市场边缘钟楼
黎巴嫩冒险故事。
我与叙利亚的缘分,经年来止于神交,更具体说是单相思:我欲前往拜访,却屡次因种种事由被拒于门外。从地图上看,黎巴嫩与叙利亚领土相接,且均提供免签或落地签政策,便于一气贯穿,故此穿行两国的线路颇受旅行者青睐。尤其叙利亚,文明史悠久,境内遍布古迹。内战发生前首都大马士革的旅馆整年爆满、无有淡季,一向是旅行者向往之地。两年前我在土耳其旅行,距此已近了。本打算飞到黎巴嫩,再经陆地边境去叙利亚,不料叙利亚局势忽然动荡起来,很快爆发内战。不得已,买机票回了北京。叙利亚、大马士革等等只得留待未来。此后两年,叙利亚局势一再恶化。我数度路过中东,对近在咫尺的叙利亚却只望而不及。
不过眼下,我就在黎巴嫩。
我坐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一家旅馆的沙发上,时间是2014年秋天。旅馆共三层,上两层为客房,一层是公共区,外接一个宽大露台。老板是个身材发福、留着长发的法国人,常于黄昏时分坐在露台的摇椅上,一边富有情感地吸烟,一边凝望落日,仿佛能从这地中海东岸一直看到西岸。有时住客来找,说柜子上的锁坏了。法国人便柔声回答:“可以先抽完这根烟吗?然后就去修。”之后他依旧富有情感地凝望,抽烟速度也不稍减。也常有人对他说,在如此美景之中开一家客栈,倒是不错的生活。法国老板听到这话,有时不答,有时幽然自语:“黎巴嫩虽美,我来此地却非为了生活,对开客栈也无甚兴趣。”
这一晚是周末夜,旅馆里有派对,来了很多人。霓虹灯旋转闪烁,配合令人神经兴奋的音乐,在这黑暗又色彩鲜艳的环境里,每个人都漂亮得不得了。我拿着啤酒坐在沙发上,与法国老板若有若无地聊天,心中想的全是叙利亚。这次旅行从俄罗斯开始,签证到期后从莫斯科飞到迪拜,再后来飞到黎巴嫩,可最想去的还是叙利亚。两年来,叙利亚大部分国土陷入战火,大马士革市区却从未陷落。大马士革距黎叙边境仅仅二十几公里,也许有个方法可以去往大马士革?否则看目前局势,未来几年也难以和平,旅行更别想了。我想着这些,不觉间喝完啤酒,便再也坐不下去,起身回了房间。
我住的是床位间,此时空无一人,只夜晚的风如小夜曲般缕缕飘荡。我将笔记本电脑连入互联网,查询最近一周有关大马士革的信息。既有中文媒体也有英文媒体,还搜索出一些论坛、脸书、微博之类社交网站个人发布的信息。经过分析对照,我得出如下结论:大马士革市区完全处于政府军控制之下,日常生活平稳无虞,但郊区不行,那里是与反政府武装或恐怖分子交界的地带,有被掳为人质的风险;从黎叙边境到大马士革这二十几公里公路,也由政府军牢牢掌控。意外的是,大马士革通往国外的航班仍在运行,机场及空运也在政府手中。我还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国商人两天前发布的微博。他刚从北京转机飞入大马士革,每日闲逛,拍摄市民生活照片,表示外界绝难想象大马士革市区如此平静。由此我打定主意,要从黎巴嫩过陆地边境进入叙利亚,抵达大马士革,之后再原路回黎巴嫩。
第二天早上七点醒来,其余几张床也睡了人,想必是派对结束后凌晨回来的。我穿衣下楼。公共区域悄然无声,地面有污痕,随处丢弃着空酒瓶与烟蒂。我去街上散步,找了家小饭馆吃早餐,喝杯咖啡。黎巴嫩是中东少有的景色秀丽之处,国土为绿色覆盖,鲜有沙漠。由于历史缘故,许多法国人定居于此,繁衍至今,形成黎巴嫩一半天主教徒、一半穆斯林的面貌。贝鲁特为山城,房屋依山势高低错落、富有风格。旅馆便坐落在高处,故一楼阳台也可凭栏下眺。而从旅馆南下,十几分钟远处有一条优雅小街,街边的酒吧及艺术品商店鳞次栉比。我在贝鲁特游览了三四天,城区街路已多数谙熟。一些年代久远的老房子若凑近细看,常可于墙壁上见到斑驳弹孔;另有几幢古典时代留下的具历史与艺术价值的建筑,已被炸得残破,如今清理齐整,以为纪念。那些却是多年前内战留下的痕迹。
回到旅馆时,法国老板正在阳台上抽烟。“起够早的。”我对他说,然后在旁边坐下。
“他们玩儿得晚,可以接着睡。”法国老板说,“我不行,得起来照看旅馆。”
“从这儿能看见法国吗?”我见他一直朝西看,便打趣他。
法国人笑。“法国、欧洲,一律看不见。可每天都有游客从欧洲来,稍加想象,便仿佛看得见了。不过来的也不全是游客。如今有些欧洲年轻人成了恐怖分子,拿旅游签证进入中东,加入极端组织。可是表面上,真分不清谁是游客、谁是恐怖分子。”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转而告诉他要去叙利亚的计划。网上能查的都查了,还需要一个对当地情况熟悉的人,听听他的看法。“大马士革的确是可以去的,”他听完认真说,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特别是中国人。西方人却去不成,因为西方跟叙利亚关系不好。边境通往大马士革的公路,以及大马士革市区,完全在政府军掌控之下,足够安全。你查到的信息都是准的。”
“为什么一定要去叙利亚呢?”法国老板又问。
“一直就对叙利亚感兴趣,”我说,“再加上眼下这种情况,几乎没人能去成叙利亚。假如我能抵达大马士革,再寄出几张明信片,一定很酷吧?”
“的确挺酷的。”法国老板微微一笑。“不过,你毕竟人在黎巴嫩,不想看看黎巴嫩吗?”
“当然,”我说,“先要在黎巴嫩旅行,之后才去叙利亚。一会儿我就走了,去的黎波里(Tripoli)。”
“噢,的黎波里,倒不是旅行者常去的地点。”法国人明白了,他转一圈眼珠忽然严肃起来,又说:“如果你真能到大马士革,能否帮我找个人?叫皮埃尔的。”他说完拿出手机给我看一张图片,是个暗红色的文身,一条一缕的,似乎纹在四肢某处,却看不出什么图案。“图案是人的指纹。”法国老板又说,“有这个指纹文身的法国人,便一定是皮埃尔了。你对他说:‘你那看不见的朋友是存在的,他只是走了’,他听了就会相信你;之后你再说:‘你的爱人已经回家,目前在法国等你’。这句是捎给他的口信。”
“Okay。”我见他说得神秘庄重,便要拿出手机拍下那张图片,再问他去大马士革何处找这皮埃尔,法国老板却忽地颓然。他摆摆手收起手机。“算了,茫茫人海,去哪里找呢?况且未必安全。”他出神望向西边,口中喃喃自语,最后一句的音量低至几不可闻。
我见他心事重重,似不便探听,就不再问,转而问老板去的黎波里坐车的地点。法国老板拿过纸笔画了张地图,离旅馆倒不远。我又将大登山包存在旅馆,只带了小背包,装几件换洗衣物,随后向老板告辞,约好两个星期后再见。从旅馆出来,拿着法国老板画的地图按之索骥,在一座小型立交桥下寻到去的黎波里的小巴车。司机说,车程约两小时。
人坐满后,小巴车发动起来,缓缓出了市区,行驶于城际公路。对于的黎波里,我其实一无所知,只单纯对它名字感兴趣。从北非、中东到南欧,沿地中海一圈有好几个的黎波里,最有名的当数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的黎波里的字母拼写是Tripoli,意为三座城市。Tri是三个,即Single、Double、Triple中Triple的词根;Polis是希腊文中的“城市”。从其名字上看,便是个层层叠叠积淀了历史的地点。我便是因此产生的兴趣。不过,我虽前去旅游,却没查询与之相关的任何信息,不知哪里有些什么。至于届时将遭遇何事、有何收获或无,则一切随缘。
说是两小时,其实一个半就到了。小巴车停在的黎波里市区某个转盘广场一侧,四周有几座商业建筑。真是个肮脏混乱的城市啊,一下车我就想。天灰突突的,到处是灰尘,地面污水横流,空气也不好。我先打听出哪里有前往卜舍里(Bcharre)的小巴,又买了当天最后一班车(下午五点)的车票。卜舍里是纪伯伦的故乡,据说是个优美的山间小镇,今晚去那住。至于的黎波里,本就没打算住,这里每年都发生几次恐怖袭击,严格意义上并不安全。
我拿出手机,对着下车地点拍了张照片,以防万一迷路找不回来,之后便打听老城方向,朝之走去。二十分钟后,来到一处开阔路口,为几条道路的汇聚之所。路口正中耸立着一座孤独傲慢的钟楼,仿佛其存在本身便是为了令周遭一切失色。四周的建筑也早看清这一点,纷纷压低屋檐,远远避之不及。可令我注目的却不是那座钟楼,而是钟楼旁一条路边停了三辆悍马车,街对过还有几辆坦克,军人更是满街都是,多到难以想象。其实贝鲁特市区的某些紧要之地也有设置路障、严加把守的军人,来的黎波里的公路上也时不时能看到军车,只是眼前景象让人觉得如临大敌,似乎真实战场已距此不远。我拿出相机,本想拍几张钟楼照片,可除非只拍耸入天空的部分,若连底座拍全便难免代入街景,而街边的军车、军人必定被摄入照片。通常来说这并不妥当,比划两下只得作罢。
钟楼斜后方是一大片老建筑,乃是老城区,老城区边缘是一个传统市场。我迈步走入。老城区内更加肮脏,地面泥泞污秽、垃圾遍地,残墙破壁上挂满横幅、写有标语,每一笔似乎都在表达控诉。那些看上去颇有年代的老楼则仿佛一生不幸,带有某种愤世嫉俗的气质。人们大都无精打采,谁也不理谁。偶有人朝我投来目光,也多为瞪视。我转了两三个小时,四处拍些照片,在摊子上吃水果,便觉怏怏无趣,于是退出市场,回到位于其边缘的钟楼。空气中飘来香气,混合有皮塔饼、奶酪及当地香料的味道,这才想起还没吃午饭。我走远点,站在钟楼前那片开阔地中央,还是拍了几张钟楼全景。拍好后转身往回走,怀着“与这城市似乎不大有缘分”的心情,打算去对面找个地方吃饭。
这时身后陡然传来高喊,四周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我如若不闻地继续走,却发觉对面及两边的人们全都停步看我。正感诧异,身后又响起喊声,回头看去,是两个士兵从悍马车方向朝我奔来。两个士兵一个壮实,另一个瘦些。壮实的那个朝我手上指,口中大喊“咔吗”“咔吗”。我心中暗叫糟糕:他说的是Camera(相机)。
两个士兵奔到我身边,壮实那人继续指我手上相机,不断叫着“咔吗”“咔吗”。我只好打开相机,给他看里面照片。他点着翻阅键前后看着,看到某一张忽然大怒,猛地夺那相机,只是相机带子缠在我手臂上,几下没拽走。我明白是因为那些钟楼照片里拍下了军人和军车,忙向他解释,可那壮实士兵不听;我再解释,他一抬手打了我几个耳光。
我瞬间清醒下来,意识到此时权力已不在我手中,不可能解释几句他就会放过,现在是他说了算,我得听他的,便将相机带子从手臂上解下来。壮士兵拿到相机在前头走。我看那瘦士兵,他显然是壮士兵的跟班,一切听壮士兵计议。那瘦士兵表情十分幸灾乐祸,他转转眼珠,忽然学壮士兵,也打了我两个耳光,似乎脑中在想:原来还可以这么玩儿呢?你丫真他妈狐假虎威,我想。
两个士兵押我来到一排悍马车旁。另有十几个士兵围了过来,拿走背包、搜身,又将我双手别到后头,用一根塑料带子缚上,穿进带子上的锁眼里拉紧卡住。那壮士兵拿一个粗布袋套到我头上,眼前顿时一黑,唯余脚下有些许亮光。这下我真像个恐怖分子了。没多久,头上布袋被人取走,壮士兵正站在眼前,手里拿着我的相机翻看。“你从哪儿来?”他问。
“中国。”我回答。
“来黎巴嫩做什么?”
“旅行。”
他英语很差,这几句简单对话,是与旁边几个士兵你蹦个单词、我蹦个单词,连拼带猜一起对付出来的。他一时不知还要问些什么,便翻看我的小背包,无非是衣物与洗漱用品,还有一个钱包,里边装着些当地现金。之后他又看我相机,照片一直翻到一个月前。“真是来旅行的。”我尽量用简单词汇。“那张照片是迪拜,我从那来黎巴嫩的,再往前是俄罗斯。”
壮士兵想不出主意,与周围几人用阿拉伯语嘀咕,随即拉我来到路边一辆军用越野车旁。车里坐了个年轻军官,面容英俊、皮肤细嫩,显然读过军校,受过像样的教育。壮士兵向他汇报几句,将相机递进去。年轻军官不动声色,只点点头,拿在手中看一眼便又递出相机。“切换语言。”他对我说。
我将缚在身后的双手绕到侧面示意,那壮士兵便抽出一把匕首,将塑料带子挑断。我拿过相机,将语言设置从中文切换到英文,再次递给车内军官。年轻军官一张一张翻看照片,看完问我:“你从哪儿来?”
“中国。”我说。
“来黎巴嫩做什么?”
“旅行。”
“为什么要拍士兵的照片?”他指着其中一张说。
“我是想拍钟楼照片,可是士兵太多了,满街都是,避不开。”
“删掉。”
他拿着相机,我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删掉了那张照片。之后回到相册,按先前顺序再前后点点,表示已经删除干净。他会意,点了点头,又指出另外几张照片让我删掉。我一一照做。之后他将相机还给壮士兵,对他说几句。壮士兵听完轻松下来,回头与身后几个士兵说话,众人听了也放松下来。此时我观察那些士兵,看起来多是贫穷农家的孩子。他们看我的神情多是好奇而非敌意,除去一身军服,跟平时遇到的老百姓并无两样。原本担心他们会不由分说先打我一顿,这帮家伙十八九岁,身强力壮,胳膊比我大腿还粗,打断根肋骨可没人赔我。但此时看来他们是有纪律的,现场还有长官,不能乱来。有个士兵还端来个托盘,问我喝茶还是咖啡。我揉揉手腕选了杯茶。气氛如此融洽,我想,该放我走了吧。
正想到这,某处忽然猛地爆发山崩地裂般的巨响,灰尘也跟着顿了一顿。众人吃一惊,循响声望去,见老城区市场上空升起一道黑烟。众士兵顿时乱了,由那年轻军官从车中厉声高喊几句,才分作几股行动起来。壮士兵也换了脸色,扭住我胳膊别到后面,再次拿出一根塑料带子缚住,旁边一人将粗布袋重新套我头上,众兵勇簇拥我来到一辆悍马车后头推了上去。我看脚下亮光,辨认出车内两侧有两排长木凳,刚坐上去却被人推倒在地。七八个士兵从后一拥而入,分坐两边。
我倒坐在地上。悍马车开动后,没几分钟,头上的粗布袋忽被掀开,眼前一亮。壮士兵与瘦士兵一左一右分坐两边。看那位置,刚才将我推坐在地的该是壮士兵,而掀开布袋的是瘦士兵。瘦士兵带着难说友好的神色,用阿拉伯语向我说话。我听不懂便不理。他挑衅般凑过来,不断说着我不懂的语言。我便反问“什么?”谁知没等说完,他忽然拉下布袋,眼前又是一黑。瘦士兵得意大笑。不久他再次拉开布袋,伸指示意我看向远处,我去看时,他又忽地拉下布袋,以此取乐。此后他再次故伎重施,我也不再上当了。可他不断推我,指向远处,我只得配合着又去看,又被他拉黑布袋大笑。
悍马车开了二十分钟后停下,我被推入一座房子。头上的粗布袋被摘去后,我环顾四周,原来是座军营,这房子似乎是指挥部。一个白发中年军官坐于桌后。除了士兵外,另有几个三四十岁的军官,身材均已发福,不似年轻士兵健壮。照例有人过来搜身。壮士兵将我的相机、背包等物品置于桌上,向白发军官汇报。白发军官气质温和、状态松弛,听完并未大惊小怪。他点开相机看看。
“你从哪儿来?”他用英语问。
“中国。”
“来黎巴嫩做什么?”
“旅行。”
“为什么拍士兵的照片?”
“不是有意的,是想拍钟楼照片。”
都是些常规问题,问过两遍了。白发军官想不出新问题,便改为阿拉伯语与周围几人商议。经人提醒,他又用英语问我:“你从哪儿来的的黎波里?”
“贝鲁特。”我说,“今早还在贝鲁特。”
“噢?”他来了兴致。“你住贝鲁特哪儿?”于是我说了旅馆名字,又提醒他钱包里还有张旅馆名片,可以打电话去问。白发军官从钱包中抽出旅馆名片,交代人去问。没两分钟那人回来。看他们对话的神情,也未发现有何疑点。
“你从中国来,去了俄罗斯、迪拜、黎巴嫩,接下来还去哪儿?”白发军官一边看照片一边又问。我没说叙利亚,怕引起更大误解,便说去约旦。
“旅行者——”白发军官想想又说,“那么,你的护照在哪儿?”
“在我身上。”众人听了“咦”地一声,齐齐朝我身上打量。我有个薄薄的护照带,护照、身份证、美元现金等都放在里面。为防失窃,平时护照带是围在腰间的,在内裤外面、外裤里面,表面看不出来。
“在你身上?”白发军官也朝我身上打量。“拿出来看看?”
“可以。”我再次将缚在身后的双手绕到侧面示意,众人发出会意笑声。白发军官也笑着朝旁边示意,还由那壮士兵走来,抽出匕首割断带子。我松松手腕,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将护照带从腰间抽出,之后绕到后面解开搭扣,一整个放在桌上。屋内众人又同时发出一声“喔!” 我心下不免得意:这帮家伙搜两遍身都没搜出护照带,我要真是恐怖分子带什么东西进来,早把他们一锅端了。那边白发军官朝众兵勇呵斥,想必说的也是这事。之后他拿过护照带,将其中物品一一取出检看,也无异常。这时有人指着桌上的美元说了几句什么,随后瘦士兵走来,拿过那一沓美元数数,大约一千多,数完将钞票甩在桌上,口中咕哝不断。余人听了默然。我虽听不懂,但直觉那意思是在抱怨我有钱周游世界,他却在此穷苦当兵。
白发军官一时无计,踌躇起来。众人正面面相觑着,远处忽然再传巨响,那声音清晰明确,绝非常规响动,只是距离较远,未令此处物体震动。可士兵们还是慌了,有人发令,余人往来奔走,那壮士兵又过来重新将我双手缚住。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斜对面一个三四十岁的高个子军官目光炯炯地向我盯来,刚才提醒白发军官的也是那人。高个子军官一边死盯着我,一边绕桌走来,左手抓我衣领向旁一带,我踉跄跟去,随他来到几步外的空地上站住。高个子军官继续死盯着我,左手抓我衣领。我也回看他眼睛。两人如此对视,几秒钟后高个子军官高高举起了右拳。
“你从哪儿来?”他问道,接着看向我眼睛深处。
“中国。”原来他是想看我眼睛里有没有鬼,慌不慌。明白用意后,我一眨不眨地张大双眼,让他看清。
他足足看了六七秒,才又问:“来黎巴嫩做什么?”
“旅行。”我继续与他对视,中途用余光瞄他的右拳,琢磨着会不会真打下来。他又问了两个问过的问题,每次相隔几秒。死死看了一阵子后,高个子军官缓缓放下拳头,抓我衣领的手也松开。
他用阿拉伯语与白发军官等人说话,似乎表示没什么问题。军营内先前的小小混乱此时也已平歇。几个军官商量一会儿,才由白发军官授意,叫那瘦士兵带我前去某处。瘦士兵推搡着我,从指挥所里面一扇门出去,之后穿过一座院子,进了一间办公室。那办公桌后早坐了位矮个年轻军官。矮个军官挥挥手让瘦士兵出去,又指向墙边示意我站过去。他靠坐在办公椅上,抬起两只脚搭在桌子上。
“你的事情我全知道了。”矮个军官的英语不错。“我只是不明白,你去过很多国家,一定知道军事设施和士兵是不能拍照片的,那为什么还这么做?”
“因为我很愚蠢。”我想想说。
他摇头。“你不愚蠢。你很聪明。”
“总的来说我的确不是蠢人,”我又想想说,“可这件事我做得很蠢。”
“如果没被带到这里,今晚你打算住哪个旅馆?”
“今晚没打算住的黎波里,而是要去卜舍里,在那订了旅馆。坐小巴去,末班车五点。”
他又问我在哪儿坐小巴。我说不上来那地方的名字,便告诉他拍了张照片,在手机里。他拿着我手机走来,我扭曲着手臂将手指凑到前头,点开给他看那张照片。 “原来是这儿。”矮个军官看看照片,又看墙上的钟,此时四点。“你觉得自己能赶上车吗?你觉得我们会放了你,还是关你一个晚上?”
“你们要是关我,”我说,“我得联系一下中国大使馆。”
“你有这个权利。”他点点头,来回踱着步子,不断找些话题来聊,问我世界各地旅行的事。后来他重新在办公椅上坐下,将两只脚搭于桌上。两人谈兴正浓,电话铃声响起。矮个军官接起说了几句,挂断后眯眼看我。“这个电话是关于你的,”他说,“你猜我们会放你走吗?”我看着他而不回答。矮个军官便不再卖关子:“刚接到命令,你自由了……”
话音未落,某处忽然又炸出一声巨响,看威力似乎就发生在这军营内部。我不自觉地原地跳了一下。矮个军官也被震得从椅子上弹起,险些摔落。他狼狈地坐正,扶了扶歪掉的帽子,开门与守在外面的瘦士兵说话。不久电话铃声再次响起。他接起后听几句,似乎放下心来,接着皱眉点头,短促地说了句什么,放下电话。矮个军官开门叫进瘦士兵,对我说:“我们得留你过夜了。”
我叹口气,几乎到手的自由溜走了,一定与那声爆炸有关。出门时,瘦士兵又推搡我,却被矮个军官喝止。我随瘦士兵重新回到院子里,三两转又进了一座房子。这房子阴森幽暗,一张长桌后坐了个负责看押的士兵。士兵对面有两间囚室,立有竖排铁栏。两间囚室则由一堵墙相隔。从此处看去,囚室内动向一览无余。其中一间里面坐着个蓬头长须的男人,认不清相貌,穿阿拉伯长袍。另外一间空着。瘦士兵与看押士兵说了几句,看押士兵便打开关有蓬头长须男人的那间囚室,将我推入,却不知为何不关我进空的那间。
囚室两端设有两张铁床,铺着从未清洁因而干瘪垂丧的床垫。我坐上空的那张,看对面铁床上须发蓬乱的男人。他身形消瘦、垂头不语,为数不多的光亮照出头上身上几块血迹,想必挨过打。此刻我倒不担心自己被士兵虐待。他们本要放我走,后生变故,便不能排除嫌疑地留留再看。只是不知为何将我与这人关在一起。
我缓一口气,安静下来,回想这莫名其妙又变化连连的半日。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那些爆炸又是什么?同一囚室的老兄为何方神圣?我想到给中国大使馆打电话,又一转念,他们也许会很快放了我,不如先观望再说。这军营里的监狱极为安静,仿佛听得见滴水声。可环视四周,连个水管子都没有,哪儿来的水声?怕是关于监狱潮湿阴冷的种种联想作祟,引发幻觉罢了。
“他们派你来的?”长须长发的男人开口了。我沉浸于自我世界时所表现出的沉默,也许让他产生说点什么的愿望。“谁们?”我反问。“你为什么进来?”他也反问。我解释说,因为他们怀疑我是恐怖分子,所以才被抓进来。“你是吗?”那人问。“当然不是。”我说,又问他是吗。他在暗处短促地笑了一声说:“我没伤害过任何人,当然不是。”想想又说:“我和你一样无辜。”
那人英语不错,我便继续与他交谈。我问他为什么在这,他却不答,反而问我为什么?于是我讲起原委,说是来黎巴嫩旅行的,之后还要去大马士革,没想到被意外抓进这里。“大马士革?”那人神情悠然,半疑问半是自语地说。我便顺此话头,讲起对大马士革的向往。“大马士革的确很酷。”他听完点头说。我见他长须长发,心中一动,便问他是叙利亚人吗?他摇头说不是,也是后来才去的大马士革,不过他去那里不是为了酷,而是为了爱。我见他神态,像是心中装了许多事,再想追问下去,他却不说了。那人的英语并非阿拉伯口音,哪里却说不上来,只是耳熟。
“你不担心我是他们派来的吗?”我又问道。
那人摇头:“他们要派也派个阿拉伯人或西方人,不会派中国人。”
不久到了晚餐时间,有人送来餐食。晚餐分装在两个盘子里的,为皮塔饼搭配鹰嘴豆泥,另有一点豆子与碎菜叶,由门上开着的一个扁形小口递入。二人分别去取,那人在我前头。我见他左手从长袍中探出,在微光下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个红色椭圆形印记,图案一条一缕的看着眼熟。我蓦地想起,正是贝鲁特客栈的法国老板给我看的指纹文身。
二人重新坐回各自铁床后,我一边吃饭一边思索此事。不知为何法国老板叮嘱寻觅之人,不在大马士革却在这里。不过那人不似歹人,或者说,就算他是,外面也有士兵看守,不至于闹出什么问题。如此暗自计议一番后,我又朝那人开口:
“你的名字是皮埃尔吧?”
那人听了一抖,眼中露出惊惧:“你是谁?”
我与他对视几秒,之后又说:“你那看不见的朋友是存在的,他只是走了。”正是法国老板叮嘱的暗号。
皮埃尔听了瞳孔扩得更大,呼吸陡然急促几下,之后却转而和缓下来。我走到他的铁床边坐下,又对他说:“有人让我给你捎个口信:你的爱人已经回家,目前在法国等你。”皮埃尔听了浑身发抖,眼珠滚动,显在快速思考。半晌他眼中亮起光,向我详询说这话之人体貌细节,是否还有其它言语等等。我一一解释。之后皮埃尔沉默良久,旋即起身拍打铁栏,用阿拉伯语叫那看押士兵过来,说了几句话。那士兵听了连忙转身出去。原来皮埃尔是法国人,我心想,难怪说英语的口音像鼻子发炎。
此后三天,由皮埃尔指认,政府军从旧城市场的民宅中抓捕到两个阿拉伯恐怖分子,关入那间空置的囚室。军营内诸长官也与我面谈,记下笔录,详细询问我与皮埃尔交谈细节,从何得知指纹文身等等。我一一如实回答。由于皮埃尔招供,军方破获成果颇丰,所进行的调查也证明了我的说法,众人对我多礼遇客气。三天之中,我的住处从囚室改为单独房间,白天可在军营内活动,不过需由一名士兵陪同(并非瘦士兵,而改为刚被捕时为我倒茶的那位士兵)。周末参加营内聚餐,我与矮个军官痛饮一番,白发军官与高个军官却滴酒不沾。矮个军官告诉我,那日不确定我身份,便将我与皮埃尔关于一室,试试反应,不想有此出乎意料的收获。皮埃尔的故事他们绝口不提,我自然也不多问。中国大使馆也无需联系了,既已无事,不必另添麻烦。
三天后我被释放。矮个军官将我请去办公室。之前去卜舍里的车票已然作废,他们又给我买了一张,仍为下午五点。没收的个人物品也一并交还。“也许有一天我会去中国看看。”他拍拍我肩膀说。我笑着说“欢迎”。两人交谈几句后,矮个军官指给我看墙上一张合影,里面站着几排军人。
“黎巴嫩每年都有几次恐怖袭击,”他说道,“一多半发生在的黎波里。前几个月我们就死了个人,你看,那就是被炸死的弟兄。”他指着照片里一个人说,“而这个人——”矮个军官又指另一个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却是壮士兵。
“听说他打你耳光的事了,”矮个军官又说,“别怪他,毕竟是好朋友被炸死了。黎巴嫩的士兵没有不痛恨恐怖分子的,说不定下一个被害的就是自己。你跑来拍照片,当然会引起怀疑。”我点头表示理解。
“我们会派人送你去车站。”矮个军官说完这句,近几日陪同我的那位士兵便敲门进来。我与矮个军官拥抱道别,之后与陪同士兵来到指挥部,与白发军官、高个军官等人告别。出门前,壮士兵正靠在门边。他点头向我致意,又友好地伸出手。我便与他握了握。
我随陪同士兵走进院子里,钻进一辆悍马车中。早有一人等在车里,却是瘦士兵。车内一排可坐三人,我在中间,陪同士兵坐右边。瘦士兵脸色不愉,发动悍马车出了军营,朝市区而去。这日天气仍旧阴沉,灰云遮在头顶,沿途的房屋、桥梁、道路都显得心事重重,有些旧式黑白照片中的效果。
上路后不久,瘦士兵开始抱怨。可他英语不好,我听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在说,不爱干这种出租车司机的差事。瘦士兵发了一阵牢骚,之后缓和态度,朝我笑笑问道:酒店?我不明其意,便说在的黎波里没有酒店,当晚也不住这里。可他摇头表示并非此意,蹙眉想想又问:黎巴嫩女孩?我仍不解,便说:黎巴嫩女孩漂亮。这倒不是客气。黎巴嫩女孩多为法国与阿拉伯混血,有种特别之美。可瘦士兵仍是摇头。他苦思良久、忽有所悟,忙又说:Sex?原来是这个意思!我才明白过来。他以为我离开此地后,要去一家高级酒店,与某位等候多时的黎巴嫩美女Have sex。你看,这就是很多人眼中我的生活:美元、冒险、美女、酒店。可这是我吗,是詹姆士·邦德吧?
“Yes,sex!”我用詹姆士·邦德的优雅神色对他说。瘦士兵终于开心,露出认识若干天来的第一个笑容,心满意足地与我击掌。
当晚我坐小巴来到卜舍里,住进几天前预订的旅馆。旅馆内住客不多,我买了几瓶啤酒带回房间,独饮至深夜。几天来无形的紧张此时渐渐松弛,我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后怕。那几股负面情绪在体内往来流动,终于难忍时我对着空气大喊了几声,才彻底释放出来。
第二天我去镇子里看纪伯伦故居,之后信步上山,去山顶看雪松。小镇寂静清幽,只镇里稍有些人气,山上则空无人影。将至山顶时大雾弥漫、湿气悬浮,又有几股无由的阵风四下乱撞,旋转着团住根根高耸的雪松,似欲将人引去模糊难辨的路径。我从前山上去,沿途见到几处废弃的房舍,其中一间建在掏空的山体里,形如洞穴。中间听见一声枪响。至山侧又听见两声,不辨来处。前几日被捕所造成的紧张本已徐徐消退,此时神经又因敏感而绷紧,在这荒山中生出风声鹤唳般的疑惧。我拍了些照片,之后找路下去,由于不辨方向,走的并非来路。到山腰时已无雾气,路边杂树林簇拥下,露出几座连为一体的整洁房舍,写有旅馆兼餐厅字样。我推门而入,里面果然是间餐厅,内有母女二人。
我点了饭食坐下。一旁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新闻,画面上浓烟滚滚、人群惊慌,字幕标注着Tripoli(黎波里)字样。我问那母女,电视中在播放什么内容?年轻女人说,是上周新闻综述,说几天前的黎波里连续发生三次爆炸,引起市民恐慌。经调查,两次为老城区的煤气泄露爆炸,一次是军营中士兵练习投弹发生意外。所幸三次均未引起伤亡。我见那二人和气良善,似可信任之人,便将几日前在的黎波里被捕之事告知,说那三次爆炸均亲身经历。也因此神经过敏,刚在山上听到枪响便有些惊惧。这时餐厅门忽被推开,走进一个魁梧老翁,背一杆长筒猎枪。那老妇过去迎接,坐下后又奉上热茶。年轻女人向我解释说,那老翁是她父亲,上午去山上打猎,我听到的枪声该是他发出的,不必担心。那边老妇也向老翁解释我的事,之后对我说,刚经历被军队逮捕这样的事,再听到枪声自然多疑,这种感觉他们是懂的。此时魁梧老者开口,讲起许多年前黎巴嫩内战的事,说虽已恢复和平,但随后几年,人们听到什么动向仍会敏感。我好奇问他上过战场吗?他摇头说没,当时上战场的多是村子里穷人家的孩子。他又指给我看屋角,有一圈枪眼,是内战时留下的,后来有意存为纪念,不去抹平。众人唏嘘一番。老翁又说,如今邻国叙利亚发生战争,涌入许多难民。至于黎巴嫩,说不定某天也会再次陷入动荡,出现难民。
故事到此,主体情节已讲述完毕。这段以叙利亚大马士革为目的地的旅行,其奇异的部分却全部发生在中途,乃至大马士革后来也并未抵达。我有心将这段讲述停于此处,毕竟从后来的情形看,此段经历无论从何谈起,其所收获之物都无关大马士革。可转念又想,既是以此话题开头,中间的情节又始终以之为线索,成为勾连一切的彼端,那便尚需再讲讲后来发生的事情作为结尾才好。
离开卜舍里后,我又去巴拉贝克等处旅行,渐渐靠近叙利亚边境。随处可见武装士兵与军用车辆。黎巴嫩是山地国家,处处绿意,此地却已近沙漠,路上飞扬起尘烟,坦克车与军装也一律为沙漠色。在黎叙边境,几百名难民排队等候进入黎巴嫩的签证,去叙利亚方向的只我一人。盖过离境章后,我步行五公里的军事缓冲区来到叙利亚一侧,却被告知不能放行。从前的落地签政策不久前刚刚取消,想去大马士革须回贝鲁特办签证。我与叙利亚移民局三个级别的官员交涉,均得到相同回答。无奈,我只得返回黎巴嫩,由移民局官员在刚刚的离境章上盖了个取消章,拿笔写上日期,表示之前签证仍然有效。此后数年,我向许多旅行者炫耀过此事,说你们盖了那么多入境章、离境章,可谁见过这个仿佛钢笔划掉似的取消章?
辗转回到贝鲁特,恰好又是周六傍晚。旅馆员工正在准备夜里的派对。法国老板照旧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着落日吸烟。有人来说门锁坏了,法国人柔声回答:“可以先抽完这根烟吗?然后就去修。”之后依旧凝望西边落日,慢慢悠悠抽烟。旁边又有人感慨,说在如此美景之中开一家客栈,倒是不错的生活。法国老板听了微笑:“黎巴嫩虽美,我来此地却非为了生活,对开客栈也无甚兴趣。”
我在他身边坐下。他见到忙与我握手,说多谢了。此时晚霞已染红天边,又因其异于寻常时的浓烈,将大朵大朵的云层燃烧起来,在地面投下一层犹如滤镜般的红光。法国老板的面孔罩在那红光之中,不辨阴晴。
“皮埃尔是我弟弟。”法国老板叹了一口气说,随后解释一切情由。原来皮埃尔从前在法国有个叙利亚裔女友,两人海誓山盟,将对方指纹纹在自己身上。后来女朋友回叙利亚参与非法组织,说动皮埃尔也去,才有了后来的事。至于“你那看不见的朋友……”云云,是他与弟弟小时候的事,只二人知道,遂成秘语。而“你的爱人已经回家,目前在法国等你”,是皮埃尔与女友在叙利亚失散,女友一年前已返回法国。这条信息皮埃尔未必知道,便由我带去。法国老板又说,最近几天黎巴嫩警方军方上门来调查过,他知无不言、全力配合。他在贝鲁特居住多年,记录良好,无可疑之处,政府自不为难他,只叫他暂不离开黎巴嫩,平日照常经营旅馆便是。
法国老板又说,每年欧洲有很多人来黎巴嫩旅游。当初皮埃尔也是先来黎巴嫩,又潜入叙利亚的。后法国老板来找弟弟,在贝鲁特、大马士革往来辗转。叙利亚局势紧张后,他返回贝鲁特,从别人手中接过这家旅馆,以此作为基地,继续寻找弟弟,不想被我阴差阳错地撞见皮埃尔。话到此处,旅馆大厅涌入许多年轻白人男女,都是来参加夜间派对的。
我将在的黎波里被抓进军营的详情讲给法国老板。“原来是这番奇遇。”他听完想想,又优雅地吸了口烟说:“那些当兵的英语不好,也许你说自己是Tourist(旅行者),他们听成了Terrorist(恐怖分子),才造成误会。”两人顿笑。
“你还去大马士革吗?”法国老板又问。“不去了。”我摇头说,“酷不酷并不重要,希望叙利亚早日恢复和平,那时我再去做一个俗气的旅行者吧。”
我放下背包,出了旅馆,去往南边低处那条优雅小街,找个临街的餐厅吃饭。小街斜对着一个旅游纪念品店,点过晚餐后我走去看看。既然寄不出大马士革的明信片,买几张黎巴嫩的也好。不想商店关门了,只玻璃橱窗上贴着若干黎巴嫩旅游景点的彩色海报。其中左边一张,上绘一座古老钟楼,骄傲孤独地耸立,与四周景物格格不入,仿佛世上一切古老遗迹的代表。画面空白处写有Tripoli(的黎波里)字样,英文小字内容则简要介绍其历史。钟楼位于彩色海报中心,画面经过修图软件精心修饰,精美得毫无磨难。钟楼底下没有士兵与坦克,没有军官与悍马车,也没有弹孔和炸痕,却毫无疑问,便是位于老城区市场边缘的那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