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世界的矿工

摘要  相处多年的工友突然暴露身份,他是想要干掉‘我们地球人’的外星人。这重重冲击了‘我’的精神世界。01最近我遇上件麻烦事儿,也不能概以定论地总结成它是件麻烦事儿,打小我就不是一个仰望星空的人,对头顶上的
 

相处多年的工友突然暴露身份,他是想要干掉‘我们地球人’的外星人。这重重冲击了‘我’的精神世界。


01

最近我遇上件麻烦事儿,也不能概以定论地总结成它是件麻烦事儿,打小我就不是一个仰望星空的人,对头顶上的那片到了黑夜就布满星光的帷幕丝毫无兴趣,但我现在不得不提起兴趣。自从顾进跟我提起他来自其中一颗星后,逢白班我就开始仰望星空了,酒也不喝了,麻将也不打了,傍晚六点必须回到我那半山腰的老家小乡村,重新熟悉蜂窝煤炉子的使用方式,熬点小米汤,炒俩菜园子地野蛮生长出来的小白菜,等着天黑,等着夜空星星点点地照亮大山。我就开始数啊!我就开始找啊!哪一颗是他出生的地方。因为他的变化,我跟着产生变化,在信息轰炸和数据发展的时代,多少人抛弃了乡村,头也不回,毅然而决绝,一拥而上,挤得头破血流,想要在城市群稳扎稳打下来。好不容易买了房子,儿子的上学问题也解决了,老婆在丹河路开起了一间小小的美甲店,管理得井井有条。尽管我依旧没有从井下调到地面,但起码从一线调到了二线,我觉得日子随着我们一家努力,进展到目前这个直奔小康的状况,已经是好上加好了。可他变了,变得陌生,甚至有些瘆人,相处十多年,我怎么就没发现?我还如此信任他,和他说了挺多连家里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这下我不得不重返乡村,因为他说,只有在大山里,绿野中,抬头仰望,才能找到他的家。

这事儿的源点来自于一次矿井下虚惊一场的小型事故,那是个小晚班,我们一组人在运输面正清理着皮带散落下来的煤,大家都挺疲惫,一钳子下去,一口叫骂。都怪今天送饭的人打了瞌睡,送迟了饭,馒头凉飕飕,咽进肚子里冰得胃里隐隐作痛,再加上常务科换了班子,优酸乳变成了优优乳,根本没有奶味,喝一口,嘴里像是大米和白面发了酵。李烈人如其名,特容易暴躁,吃了闹心的饭,钳子使得那叫一个用劲,铲着铲着就和小罗的钳子撞到了一块,空间环绕,荡得那声响盖过了皮带前进的声音。我一回身,好家伙,两人早已互骂起来,几年的恩恩怨怨,嫉嫉妒妒,伴随着煤块的翻滚声,就给泄了出来。秦元和赵铁看出了热闹,算是找到了可以歇一歇的由头,也没帮着谁,更没去劝和,将钳子一放,看起了戏。我和顾进离他们四个人有点距离,作为这个组的小组长,我有责任把这三天就会来一次的同事冲突给解决掉。顾进让我赶紧去,这边的活儿他一人完全可以,我只好以“下班请他一碗板面”为话头,离开我的负责范围。我紧紧地跑过去,李烈和小罗两人早已互相揪住了对面的领口。这种事儿,就不能和他们好言好语,我怒喝一声,顿时喊停了二人的争执。十几年在矿的资历,这群小崽子不敢跟我闹,技术经验我都得教,凡是我带过的徒弟,全都升了副科。

说时迟那时快,皮带发出声钝响,突然停止了运作。那皮带上的煤一股脑地全都洒了出来,声势如那夏季里失去控制的洪流,径直朝着他们四个奔涌。这要是结结实实砸下来,可就遭了。对于一座矿而言,一场事故,不仅仅是几条生命,而是牵连万千的灾难。事只要出,矿必然停产,矿一停产,上千号人就得歇着,一歇就没了收入,没了收入,多少家庭就得过苦日子,甚至是没了日子。我的喊声已然没了作用,哪怕我声嘶力竭,嗓子喊破,也追不上那群煤降落的速度。就要砸到他们了,一切盖棺定论,大家的生活将迎来黑暗,到时候我的后背将灌满那些矿工家属们哭天喊地骂骂咧咧的唾液,将我的的皮肤灼伤,染上一辈子的仇怨。四人全然不知身后的魔鬼将要吞噬他们,居然还在冲着我笑,我使尽全力奔跑朝去,就差一点,我看到了一汪汪的黑,阴压压地淹没了他们。一瞬的场景,仿若是幻觉,我的大脑空白了一下,似是被抽走了点什么。等我缓过神儿,皮带正迟迟循着它标准的规律朝外运送着默默的煤,四个人站在我的正前方,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可我说不上来,我回过头,顾进站在我的跟前,我明明记得他离我至少有四五米远。我还记得李烈和小罗吵了一架,秦元和赵铁不拦架站在一边看热闹。但照目前的状况来看,我的记得似乎没必要记得,对眼前这个像是刷新过的世界毫不重要。

零点一下班,我恍神了很久,泡在澡堂的池子里长达四十来分钟,工友都认为我指定是遇上了过不去的事儿,都没敢打扰我的癔症。板面馆里我同样失魂落魄,一筷子都没动,顾进喊了我七八声,才把我的魂儿给喊了回来。

“咋了?有心事?哥?”

“老顾,我有一种感觉,但我说不上来,像是死过一回,又被什么东西给拽活了回来。”

“我看你就是泡池子泡太久,泡愣住了。”

“今天巷道里是不是差点出了事故?”

“没有啊,一如往常,安全顺利,工作进展也快,队长还夸咱们了。”

我只好一五一十地把刚才的奇妙经历不漏丝分地说了出来,说得越上劲儿,肚里就越饿,板面也吃得热热闹闹。很快就见了底,顾进倒是被我一通梦话给惊得留了半碗。我拿出烟盒,一根红塔山点燃,吐出的烟雾散落在顾进脸上,朦胧间,他的脸变了模样,但很快又回归到我日常所见的的面孔。顾进特别喜欢吃大黄梨,不论冬夏,总是能从身上变出一只梨,接着就像是孩童般吃汉堡般,进食得津津有味。他又变出了一只梨,这次却只轻轻咬了一口,长长叹息一声说:“哥,咱两关系太近了,我的能力对你的作用和影响越来越小。”

“老顾,你他妈不会是要辞职吧?你不能走,你走了,咱这个组我没法子带!”

“我不辞职,哥,跟你说实话吧,就你刚才说得那些,它们确实发生过,但我改变了事情的走向,相当于逆转时空!”

“甚玩意?逆转时空?”

“对,其实我和你们都不一样,我是个外星人!”

 

02

顾进这猴调居然在我面前开玩笑了,离谱又荒诞,外星人?他该不会是魔怔了吧?相处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发现顾进原来是个喜欢天马行空的煤河男子呢?我摔了筷子,狠狠地在餐桌上拍了五十现金,甩头朝着夏风燥热的午夜街道走去。我知道顾准会追上来,马不停蹄,汗流浃背,肯定要跟我道个明白。他没撒谎的习惯,他的话有百分之八十我是相信的,毕竟在矿井下那短暂的奇异,是我亲眼所见、亲身体会,五脏六腑。大脑肛肠,血液神经,都是感受到了的。可我又不敢相信,我这辈子的现实生活如此美好,不应该被这变数般的科幻而打乱一切。顾进拽住我,力气还挺大,瞬时让我原地向后。两个大男人眼神相对,尴尬又扯吧。路人目光纷纷踏来,似是要踏碎这被误会了的男欢男爱。

“老杨,你是知道的,我跟你说过瞎话吗?”

“老顾,别把我当孩子耍,我承认我脑子有时候确实反应慢。”

“我真的是外星人。”

“证明给我看!”

“你需要我怎么证明?”

“电影里不都说你们外星人有着各种超能力,你会瞬间移动吗?”

“不会。”

“你会一个响指让世界上一半的人消失吗?”

“不会。”

“你能长生不老吗?”

“不能,但我寿命确实比你们长,我大你好几个世纪。”

“滚蛋。”

“你不就是想要个证明,我证明给你看!”

停住了!车停住了!人停住了!天空停住了!煤河停住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几哇乱叫张牙舞爪,顾进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这场静滞大概持续了十几秒钟,周围便又恢复到了正常的秩序。那些车,那些人,这座城,浑然不觉,刚刚被一个看起来瘦弱单薄的中年男子硬控了一会儿。现在车该走走,人该笑笑,城的霓虹该闪烁还闪烁,我哪是傻子,他们才是傻子。

顾进的腰身弯了一下,脸色变得很差,精疲力尽似的,他坐在路沿石上,拿出根烟点燃抽了口说:“我今天已经发动了两次能力,不能再跟你展示了,不然我得回家趟三天。”

“你可不能躺三天,你一趟,咱们小组的工作就会一团乱麻。”

“老杨,你坐下来,你别站着。”

我跟着坐下来说:“我信了!但你长得跟我们一模一样,怎么会是外星人呢?那些电影电视剧,外星人长得一个比一个难看。”

“虽然我是外星人,但在生物学上我们是一个种类。”

“你啥时候来到我们这里的?”

“几百年前?”

“几百年前什么样?”

“那可比现在发达多了,只需要一台手机便能走天下,不像现在的手机,只能打个电话,还常常没有信号。以前还有智能驾驶,根本不需要人来操作,发个指令,想去哪儿去哪儿。啊,对了,就是怎么说呢,我还挺喜欢现在的,起码人人捧起了书,不再是拿着手机日夜不休地刷着短视频。”

“甚是短视频,能比电影好看吗?”

“你的性子,一定会是短视频重度上瘾者。”

“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这世界还退步了?”

“文明嘛,向来就是退步几千年,发展几千年,再退步几千年,再发展几千年,循环往复,宇宙才有得喘口气的时候。”

“你这么厉害,怎么好端端来当矿工了?活了上百年,攒了不少钱吧。”

“我还能再活几百年,但活得又不能太张扬,会被发现的,我这种情况,只能当个小人物,还有一点,煤对我的身体有修复力量。”

“你他妈不是得靠吃煤活着吧?”

顾进倒不用吃煤,但煤所散发出来的某种物质对他而言是太上老君仙丹般的存在。这种物质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百年前,顾进油尽灯枯奄奄一息的时候,有人把他掩埋在了一片裸露的煤田之内,几时辰后,他破土而出,这才发现,原来煤是他的保命符。百年前社会发展迅速,人工智能和新的能源霸占全球,导致如今现在工厂制造所需要的煤炭啊、原油啊全都攒巴到了地底,本来这些资源经过千年开发,早就让地球没了多少存量,而生活于此的人类们,对它们也没啥注意力,搁到一边,这才让我们在现在顾进嘴中倒退的社会里,有了生存下来的资本。

那天晚上,我和顾进都没回家,他特别稀罕地大掏腰包,请我去捏了一次大脚。以前都是我来结账的,媳妇儿还怀疑我有了小三,我多热爱家庭啊,多忠诚于我的媳妇儿,不论下班多晚,我指定是要回家的,但顾进这个让我重新认识了外星人,让我一下子拥有了自我。我真的被家庭牵绊了太多,惯性般是庸人思维,让我对离奇之事难以接受,想当年年少时,我相信世上有龙,山中有仙,遥远的太空之中一定有着除我们之外其他更为智慧的生命体。我多么想见到他们,现在见到了,反倒退缩了,我开始对顾进渐行渐远,甚至连活儿都不敢派给他了,他要是叫一声我老杨,我后背还会一紧。

不论怎样,顾进重新激发了我对这个宏大宇宙的好奇与推理,我不想再管家里的事儿了,反正工资一分不差地交到了媳妇儿的手里,反正儿子的成绩一直是班里的前三,距离升初中还有个两年,我要找回我的梦想。我想象自己“著作”了一篇关于外来生物的论文,被国际上几所名校赞赏有加,一经发表,全球轰动,我成了名人。噩梦接踵而至,顾进,我的好兄弟,我的外星人兄弟,被他们带走了,被水淹,被火烤、被电击,浑身插满了管子,一拨又一拨穿着白大褂的人想方设法让顾进遭受各种各样的折磨,他生不如死。我不能做这种丧尽天良背信弃义的事儿,所以,我得换个角度,顾进还是顾进,他不是外星人,但他告诉了我他来自哪颗星,那不如把目标改成找到那颗星,研究那颗星,公布那颗星,它会有一个全新的名字,杨光耀,这样我便可以恒久地活在苍穹之上。可恶的是,大家都认为我才是变了的那个人,媳妇儿说我变了心,儿子说我比他还幼稚,工友们更是觉得我心理上出了毛病,队长不止一次地请我喝酒谈话,非要问出我本就不存在的苦衷。我疏远的是顾进,可组里的人却疏远了我。我从大山中的躺椅上站起身,将望远镜调了下方向,星星突然黯淡了,黎明的白浮浮展开,关上了我的自我,我又被丢回了世俗里来。

 

03

队长又开始喋喋不休地骂人了,不是说这个在岗位上睡觉,就是说那个天天老迟到,蹬鼻子上脸朝着队里的这些年轻人说自己个那会儿有多么多么不容易,不要天天就想着吃喝玩乐那些事儿。往常只要举正面例子,一定会把我这个榜样给拎出来,但现在不是了,杨光耀换成了顾进,今日更是点名批评了我一顿,说我丢了身为一名优秀矿工的魂儿,丢了身为一个小组长的魄,也不好好干活儿了,更不好好指导了,整天到晚不知道在搞些什么乌七八糟的歪营生,还嘲讽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拿上科学奖。我清楚我近日仰望星空的行为是怎样传到队长耳朵里的,别看平日里大家称兄道弟,喝多了就要歃血为盟拜把子,你是我的哥,我是你的弟,这心里边儿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有他们自己明白。我这区区一个小组长的位置,身边盯着的多着呢。队长越骂越嗨,甚至每句话的尾词还压上了韵,他这是要在大家面前彻彻底底剥下我的脸。他懂个锤子!我愤愤不平站起身,刚要反驳,身体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队部静悄悄的,会议桌上的一圈人都保持在了一种怪异挣扎扭曲的停滞里。顾进坐在我的身后,我回过头,李烈、小罗、秦元、赵铁四个人翘着腿儿,头贴头挤在一起,盯着秦元手里的掌机,在看他玩游戏。顾进坐另一边,正用无奈的眼神看着我,顾进是个外星人的信息,我是这个组里最后一个知晓的。

感谢顾进的再一次时间停止,让我躲过一劫,不然我组长的位置今天就得被撤下来。吃中餐的时候,我问起李烈四人关于顾进的事情,他们怎么就不惊讶,他们为什么还能在知道身边有着如此离谱的存在后,还能一如常日、无事发生、随遇而安地生活。四个人的回答相当一致,说我太把世界当回事儿了。下班后,我又一次拦住顾进,将他从电动车上拽进我的车内。煤河夏日的黄昏,像是让城市喝了八两老白汾,一切的一切都是晕黄晕黄的,车醉在其中,楼醉在其中,按下车窗,就连浮进来的空气都带着点被日光酿造了的味道。顾进没有家人,倒是有一个正在谈的对象,比他小三岁,不对,是比我小四岁,在煤河的一座镇中学当物理老师,我就见过两次,每次都是带着儿子去书店买教辅时碰见的。顾进和他对象都爱看书,一些特别遥远的书,遥远到有些字连字典都查不到。顾进也不经常和对象见面,经常独自一人,不论酷暑和严寒,就骑着那辆电动车,两点一线。他住在市区边一栋老房子里,橙红色的砖,那一片都这样,还是古建文物,顾进能住,是因为他是其中一栋房子的继承人。只要下大雨,房子就会变得异常突兀,像是被血洗了似的。他从来没有邀请我去他的家里做客,但今天,这个客我非做不可。

在顾进的家我看到了些我从未见过的玩意儿,有一个像是被压扁了的电饭锅的圆形物体,正在地面上来回移动,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还他妈会躲闪障碍物,让我想起经常会在潮湿地里看见的鼠妇,只要经过它的扫荡,那地面上的灰尘和垃圾就消失了,全都被它吞进了肚子里。书柜上没有摆放一本书,空空荡荡,我还傻里傻气地问他是不是活了百年把书都读够了。顾进却在茶几下面拿出一个长方形物体,很薄,他的食指轻轻一点,这物体就有了画面,他说,他的书都在这里面。墙上还挂着幅透明的画,这外星人的审美水平就是和我们普通人不一般。可顾进说,那不是画,而是一台电视。一台透明的电视要如何播放出画面呢?顾进耸耸肩,拿起小型长盒子划拉了几下,那整一块的透明突然有了斑斓,是一部电影,三年前我带着媳妇儿在电影院看过,矿工题材,但和矿工搭不上一点的关系,矿工被一场冒顶事故困在了矿井中,在逃生的过程中误入地下世界,无数的奇珍异兽都想要和他做朋友,由此展开了一段奇妙的冒险。还有很多很多,都是现下这个世界完全不存在的东西,顾进说它们都存在过,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被人类渐渐遗忘掉了。卧室倒没什么,普通的床,普通的灯,普通的男人味道,还有煤味,很重的煤味,如果我再待下去,一定会一氧化碳中毒。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顾进拿出一瓶酒,老白汾,生产日期是遥远的一百年前,他一边挠着头发一边给我倒了一盅说:“最早的那瓶已经被李烈他们喝掉了,不好意思,但这瓶也很不错了。”

我表现得很抗拒,但我内心特别想喝一口这百年前的老白汾,我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下,回甘劲十足,我摇摇脑袋说:“也就那样吧!”

“老杨!我对你破了例,只有你来过!就连我那个对象也没来过!”

“所以你们俩到现在结不成婚!你得好好反思一下!”

怎么又开始和他唠家常了,我明明是来质问他的。

“我怎么和她结婚?我是在乎她,但我们结婚了,生了孩子,几十年后,她老了,我还是这个样子。再几十年后,我孩子老了,我还是这个样子。再几十年后,我孩子死了,我还是这个样子。”

“那你孩子到时候肯定会受刺激!”

“所以,我不能结婚,不能有家庭,甚至不能有关系非常要好的朋友。老杨,我有一个请求,请你不要对我充满好奇心了,也不要再仰望什么星空了,那天的话,根本就是骗你的,你永远都无法在天空上面找到我来自的地方。”

“你亲口告诉我你是外星人,还不止一次向我展示你那可以停止时间的能力,然后现在要我回归正常生活,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我反问一句,李烈他们为什么能做到呢?”

 

04

“你问我怎么发现顾进是外星人的?他救过我一命,你还记得我那辆花了三万块买的二手摩托吗?大概是一年前的冬天吧,是个早班,雪下得老大了,你当时还劝我不要骑摩托了,让我坐上你的车。我年轻,我气盛,我不听,非得骑,顾进整天骑着电动车雨雪无阻的,我琢磨着,摩托也是两个轮子,应该出不了大问题。谁知道路太滑了,我开得又快,一个车突然朝右打,我一个急刹,人和车就冲着路边的野地里飞。我心想,这下完了,谁曾想,顾进忽然冒了出来,在空中抱住了我,跟我安稳地落了地,摩托车没保住,人倒是保住了。后来我越想越纳闷,顾进怎么可能那么快,我就请他吃饭,在我几番逼问下,他向我道出了实情,说他是个外星人。”

“李烈,当时你一点也不惊讶?”

“有什么可惊讶的!顾进朝我解释了一大堆,虽然他来自外太空,但他的身体构造和咱们一模一样,除了会点超能力,那就无所谓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该接受就接受,他又不会侵占地球,不能因为他是外星人,我就不谈恋爱了,我就不吃饭了,着实说,他是不是外星人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妈我爸照样逼我结婚,逢节日照样得给女朋友花钱,顾进应该有很多钱吧,毕竟活了那么久,但他现在不还是和咱们一样当着矿工,这事儿我打算一直藏着,兴许以后遇上钱的困难,正好可以拿这个把柄跟他借点钱。”

我摇摇头,内心还是没法解惑,眼神看向赵铁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铁摸摸自己的大脑袋,从怀中摸出根烟点着抽了一口说:“李烈嘴不严,他告诉我的,然后被顾进发现了,我和李烈只好和顾进坦诚相待,顾进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外传,我嘴可比李烈严实,但我要求让顾进做了一件事儿。”

“你们啊!”

“不是什么坏事儿,对顾进来说小菜一碟。那会儿正好赶上我家暖气片漏了,如果修理的话,那就得把水放了,放水很麻烦的,而且还会弄一屋子煤气味儿,我就想着,让顾进把时间暂停那么一小时,水不用放,因为水停住了。他刚开始还一脸为难,说什么能力不是这么用的,使用一次,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很大损伤。但那天我和李烈把他灌多了,外星人喝醉,大男子气概就上来了,然后我家的暖气片就修好了。”

“你们这么对待一个外星人,难道就不怕他要了你们的命?”

“要啥命啊要?我已经了解过了,整个世界只有顾进他一个外星人,形单影只的,他折腾不起什么风浪!”

秦元皱起眉头,插了一句嘴说:“你是怎么了解的?你确定整个地球就只有一个外星人?”

我抬腿踢了一脚秦元说:“你先闭嘴,让你说的时候再说,赵铁你接着聊。”

赵铁捏灭烟头,拿起筷子夹了块花生米,刚挨嘴边,花生米就掉了,他叹口气说:“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不管他是不是外星人,首先他是咱们的兄弟。杨哥,你也不用那么大反应,就当他是个正常人就行。”

这些年轻人,可真的是天塌下来,都不会觉得有什么所谓。我本想吃口饸饹,没承想,饸饹早已坨了,筷子完全搅不动,只能再点燃根烟。目光落在小罗的身上,他是四个人里面年纪较大的,兴许能和我共情,能理解我,能理解不到常人所理解不了的事物。

小罗知道我要点他了,小眼睛躲得飞快,脑袋就朝着肚子低。

“迷瞪什么呢!小罗!”

“杨哥啊,我这,怎么说呢,我也让顾进给我办了件小事。”

“小事儿?”

“我不是能打麻将?有一段时间就老输,输了借,借了输,输了又借,他们整个场子本来就是在套路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然后我就让顾进跟我去场子,用他的能力狠狠地敲他们一笔。”

“顾进的性格能答应这事儿?”

“就死缠烂打呗。你知道我有个女儿,顾进很喜欢我家闺女的,我就跟他说,如果他不帮我,兰兰就得退学,就吃不上饭,就得流落街头。他哪会心疼我一个大男人,他就是心疼兰兰,他怕兰兰没爸爸。”

秦元忽然笑了一声说:“兰兰要真没了爸爸,顾进可以当她爸爸,他可比你活得更久!我也能当兰兰的爸爸。”

“我去你妈的!”小罗对着秦元骂道。

秦元摊开双手说:“我是个孤儿,我可没妈!”

我猛拍一下桌子说:“打住!打住!我看清楚你们了,你们不是不惊讶,你们都想从顾进身上获得点什么,你们有私欲,所以你们不暴露顾进的身份,只要不暴露,这个信息掌握在你们手里,你们就可以为所欲为!”

秦元吸了吸鼻子,身体一直挨着煤球炉,喝完了最后一口面汤说:“倒也不会,我觉得凭顾进的能力只要他想,完全可以控制你们。”

“看看秦元的觉悟,谁知道外星人来咱们地球究竟是为了干甚,他现在不和咱们一般见识,不伤害咱们,不代表未来不会!”我扯着嗓子喊道。

李烈拿出烟盒摸出根烟递向我说:“杨哥,不要小题大做,不可能的。”

“我见识过他家里那些东西,原本动不了东西都会自己个动,就像是被附了魔。”

隐隐的爆炸声,一轰隆接着一轰隆,声响的距离越拉越近,饸饹馆整个空间在震荡,灯光瞬时熄灭,只剩下嵌在墙上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发着绿晃晃的慌张,一道赤红的身影从门外跌落进来,是个人形,全身上下是被撕裂的伤口,他匐在地上,全力想要伸起那只剩下骨架的血淋淋的的手臂。饸饹馆的人被血腥气和爆炸声吓得分散开来,都在着方向逃,却有没一个走向向门。人们,拥挤到墙角,缩身到墙下,一副被猫追杀的恶鼠模样。只有一个人没被吓到,元源的脸上虽然惊讶,但身体没丁点的抖动,他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那个血人的近前,抬起了右腿,接着朝着那人脑袋狠狠地踩了下去!

 

05

秦元回过身,面目依旧如常,他耸耸肩膀,吹起口哨,我那日曾在顾进的房间里听过,有歌词,我记得那么几句。

“古巴比伦王颁布了汉谟拉比法典,刻在黑色的玄武岩,距今已经三千七百多年,你在橱窗前,凝视碑文的字眼。”一段来自外太空的旋律,格外悚人。

秦元渐渐靠向我们,我和李烈四人紧紧地挨在一起,仰望着他这个突变的恶魔,像是四只待宰的猪。秦元蹲下身,嘴角浅浅扬起说:“没想到这么快,不过也到时候了,你们主宰了这么长时间,是该乖乖让座了,念在这么多年工友情谊的份上,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赶紧跑吧!跑到他们找不到你们的地方,不对,是我们找不到你们的地方,如果被我们发现,你们的下场会和刚才脑袋爆掉的人一样。”

我恍然大悟,这个世界不只顾进一个外星人,甚至有更多的外星人就潜藏在我们之中。他们藏起自己的野心和锋芒,蛰伏着,隐忍着,伺机而动,只需要一个号令,他们将会执行侵略计划,对我们赶尽杀绝,彻彻底底霸占地球。这对于我们的命运和结局,将会是一场屠戮,文明会被消除,宇宙的记忆将不会有我们的存在。

秦元深吸一口气,目光如钉地看着我说:“杨哥,你说得没错,我也是个外星人,快点跑,跑快点,我对你们下不了杀手,但我的其他同类,可就打不了包票了。”

秦元重新站起,侧身给我们让出一个缺口,我们连滚带爬朝着饸饹馆外奔去,街道上彻底疯癫,十几辆冒着火的汽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上,人都在跑,追赶着他们的恶徒是和他们面孔一模一样的人。恶徒们没有武器,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台顾进手里那样的小型长盒子,长盒子发射着激光,万丈的蓝线甩在逃跑的人身上。只需刹那,一道血口便撕裂开了,若是蓝线打在脑袋上,人立即倒下,挣扎几下,生命就被空气给抽走了。幸亏我们的车停在后巷内,不用傻呵呵地在马路上狂奔,趁着恶徒们残暴的狂欢,我们一行人偷偷拐进后巷,却发现来时开得那辆白色的越野车早已被一把大火烧成了黑漆漆的铁架子。这下完了,我都想好了,开上车,直接往老家的山村中跑,无数的小说和电影都讲过,不论这个世界完蛋成了什么模样,山还是山,树还是树,溪流照常轻轻流淌。我拿出手机拨出媳妇儿的号码,信号中断,我又给儿子学校打过去,依旧拨不出去。

李烈提议大家先沿着巷子跑,纵横交错的巷子也可以随时藏身,更容易躲过那群外星恶徒的追杀。我们跑啊跑,天色越来越暗,巷子越来越黑,像是困进一个永远走不出的迷宫,现在只能各自顾住各自。我一个回头,寂静阴森的巷子里只剩下我一人,我们跑散了。耳边响起笑声,我寻着声音望去,一个穿着紫色碎花长裙的少女出现在我正前方,手里握着小型长盒子说:“你是我们,还是他们?”

这一遭,我早已惊吓过度,完全说不出话来。

“看来,你是他们。”

少女举起小型长盒子,对准我的脑袋,我看到蓝线从长盒子如响尾蛇般窜出,它会正中我的眉心,给我脑门填出一个致命的窟窿。死亡的确是一瞬,但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竟会如此漫长。我闭上眼,黑暗如潮水袭来,灌满了属于我的世界。快来了!还不来!迟到了?熟悉的音色把我拖回人间,是顾进,站在我的面前,气喘吁吁,身后是倒下的少女。

“老顾,你是为了救我才杀死了你的同类?”

“只是打昏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跟我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我从未坐过顾进的电动车,小小的,窄窄的,十分丢面儿。但现在坐在后座上,我却觉得安全。也许同类能够感知到同类,顾进拉着我走在混乱不堪的街道上,与恶徒迎面相见,他们没有动手,只是在对着我俩吹着胜利的口哨。煤河的人死掉了一半,到处是血肉淋漓,到处是浓烟火焰,伴随着死亡腥臭般的空气,用一场昏黄的大雾,彻底蒙蔽住了宇宙凝视的双眼,时空不会为我们佐证这场惨绝人寰的罪孽。我不断地朝着顾进大喊,为什么不干掉我,为什么不杀死我,让我成为他一枚值得在同类中炫耀的勋章。顾进没理我,骑着电动车一直朝前走着,好似要带我去个光明又美好的地方。

电动车最终在一处水库停了下来,静谧,幽深,沉寂,只是杀戮还未到来。

“就这里吧!电动车没电了!那边就是大山,老杨,你就往那边去,越远越好!”

“我想不通。”

“你有什么想不通。”

“你们在我们地球潜藏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侵略我们,掠夺我们的一切,你在这里活了上百年,用良心说,我们待你们怎么样,你们一清二楚,你们却如此对我们。”

“你们的地球?啊,对了,几百年了,你们已经忘记了你们曾经的行径,这不是你们的地球,而是我们的地球。”

“什么意思?”

“你们才是侵略者,你们才是掠夺方,你们才是外星人。大概七百年前,你们架着十几艘看起来像是漏斗的飞船降临在了地球。你们长着和我们一样的面孔,声称你们的星球遭受了自然危机,你们逃亡而来,想要在地球安营扎寨,我们很欢迎你们,给你们在非洲某处选择了一处地方,但后来,你们变卦了,对我们发动了战争。我们失败了,几乎灭绝,活下来的一部分便被你们拿去做实验,不得不说,你们的科技要高于我们。”

“不可能,历史不是这么讲的,我们一直是地球的主人。”

“历史?你们在地球没有历史,都是杜撰!”

“如果说我们的科技高于你们,可现在的世界完全没有一点科技感。”

“那桩实验,毁掉了你们所有的科技,因此,我们才会有你们口中所说的超能力。所以,你们不得不从头再来,学习我们,模仿我们,久而久之,你们就真的以为你们就是我们了。实验的失败让你们笃定我们这群小白鼠都死掉了,于是便把我们掩埋在了地底,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神庇佑,我们死而复生,有了重新夺回地球的机会,不过因为是地底,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不得不吸收地底元素来维持身体状态,所以,我们大多数都是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矿工。”

我抬起手,指向罗布满天的星辰说:“所以,你之前说的那颗星,是我的家乡?”

“我那是骗你的,我不知道你的家乡在哪里,但这里不是你的家。”

顾进的说法,我自然不相信。我想反击,想反抗,但我更想活命,便只能头也不回地朝着大山走去。我的煤球炉子,我的菜园子,我的藤条躺椅,还有我的望远镜,翻过两个山头便可到达,我的生活会重新开始,我的生活会重新开始。

没有了

一点旧一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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