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旅人

摘要  目前的主流理论认为,宇宙是平坦的,没有可探测的曲率,在无证据显示空间有复杂拓扑结构的情况下,遵循“奥卡姆剃刀”原则,默认最简宇宙图景是无限无界的。但对于人类而言,却存在着一个有边缘的可观测宇宙,因为


 

目前的主流理论认为,宇宙是平坦的,没有可探测的曲率,在无证据显示空间有复杂拓扑结构的情况下,遵循“奥卡姆剃刀”原则,默认最简宇宙图景是无限无界的。但对于人类而言,却存在着一个有边缘的可观测宇宙,因为光速有限,宇宙的历史也有限,我们只能看到自宇宙诞生以来有足够时间抵达地球的光,这个可观测的范围就是光锥视界。

 

咖啡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溜进门内的首先是一连串风铃的悦耳声响,紧接着是一阵若有似无的湿润的凉风,然后是靴子、雨伞、背包拉链扣的磕碰声和喘息的声音。男人进门以后就站在门口不动了,他若有所思地回头,好像望着窗外的雨水,又像是不明白屋檐上那串风铃的深奥的含义,同时又像在等待一个什么人,一个他已经等了很久,等得都忘了自己在等,又突然想起来自己仍在等待的人。咖啡屋内热腾腾的空气一拥而上,音乐声是很熟悉的,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哪支曲子,另外还有咖啡豆的醇厚香气,咖啡机打奶泡发出的噪声,与一切喧嚣和平共处却又毫无关系的寂静,说不清是否存在的回忆……的确有许许多多复杂的感受,但暂时就说这些吧。

“您是游客吧?”一个穿着休闲的中年人迎上来,他留着两撇小胡子,看上去有点滑稽,十分友好的样子。“我们这里偶尔也有游客的,虽然地方实在偏僻,哎哟,抱歉抱歉!不过你瞧,风景不是很宜人吗?”中年人也把身体转向窗外,骄傲地伸手一指。

他说得没错,男人心想,这里的确非比寻常。这座咖啡屋建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处所,门前是一条清闲的小马路,越过去就能看到一片典雅的湖泊。他是怎么找到这么一个好地方的?不可预测的遭遇,这就是徒步旅行的魅力所在啊。中年人像石头一样定住了,男人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越过他往房屋深处去。也许他本来就是一块石头?来到这种地方,已经不存在稳定的物理法则了,因为这里是宇宙的边缘。如果说宇宙就是湖面上荡漾开的一圈圈水纹,那么这里就是水纹没有波及的平静。边缘无限广阔,似乎边缘才是主角呢,宇宙只是自身边缘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中年人在男人经过之后才跟上去,男人找了一个座位坐下休息。男人在摊开的菜单上比划了几下,中年人彬彬有礼地收起菜单,夸张地鞠了一躬。

他觉得这里很熟悉,几乎每一件东西,摆设也好,书籍也好,还是那一架静静沉睡的手风琴也好,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对于他这样的旅人而言,这是司空见惯的。宇宙之外其实无事发生,好比盲人的永夜,看不见的人在内心重演万事万物的细节,混淆、重组,惊奇之中怀着一丝疑虑,却又忍不住信以为真,毕竟这是唯一能把握之物了。宇宙之内的梦,充盈了宇宙之外的无限。平静的水面围观着那一圈圈神秘的涟漪。

男人在沙发上伸了一个懒腰,舒舒服服的。结果,当他把头望向上方的时候,却看到书架的顶端蹲着一位披头散发的少女,正目光阴沉地盯着他。男人被吓了一跳,但没有大惊小怪。他站起来向那女孩儿招呼,女孩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然后,她慢慢地从一旁的梯子上下来了。他笑盈盈地看着她,她让他想起了一个记忆中的人,但说不清是谁。

“他让我很生气,所以我推开了他!我不想见到他了,也不想被他找到!”女孩坐到了男人的对面,她嘟着嘴巴,用橡皮筋扎起头发,露出青春靓丽的脸庞。看上去,她似乎还未成年。

“所以你躲到那么隐蔽的地方去了,对吗?”咖啡已经端上来了,有一个好看的拉花图案,不过已经缺了一角。男人的表情饶有兴致,青春的恋爱故事引人入胜,拉开距离之后,一切显得那么美。

“我刚刚看到他从门口经过,赶紧躲上去了。”女孩垂头丧气了。

“这个手链是他送给你的吗?”男人狡黠地说。

女孩的表情更委屈了,颇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她扯下袖子遮住了那串贝壳手链,却没来得及顾及两行突然袭来的泪水,只好赶紧抬起头,把脸转向另一方。男人有点内疚了,他递过去一张纸巾。

女孩接过纸巾擦去泪水,然后她像个战士般站了起来,死死地瞪着窗外,好像在与敌人对峙。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窗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孩儿,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女孩仿佛不知对谁,也不知为什么,自顾自地说了句“谢谢”,就快步走开了。一边走,她一边赌咒道:

“不要让我再看到你,至少这几天不行!”

女孩走出了咖啡屋,男孩追了上去。男人出神地望了他俩一会儿,就在这时,中年人靠近过来,与他对上了目光:

“他们是附近村民的孩子,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见到他们之间的这种互动,的确让人动容,不是吗?你看,他们走回来了,手牵着手。”中年人用手撑着桌子,他的目光指向窗外。他们的确回来了,女孩依靠着男孩,男孩宠溺着女孩。雨不知何时停了,留下的是一幅阳光照耀下的唯美画面。

“如果你不是今天来到这里,而是昨天来的话,你就会看到另一幅画面。”

“啊……是怎样的画面呢?”男人感到自己并不想问这个问题,却不知怎么脱口而出了。

这样一来,似乎正中中年人的下怀,他得意地一笑,十分心安理得地坐下。他的位置就是之前女孩所坐的位置。现在的局面变成他们两人进入了对话之中:

“如果你昨天来到这里,你就会看到另一对爱侣,他们是住在山顶上的老人。有时候,他们会下山来到这里休闲,已经几十年了,他们一直很恩爱。昨天是他们最后一次携手来到这里,因为就在昨天,丈夫去世了。他们昨天的位置在那里。”

中年人指向旁边的一个餐位。他停顿住了。男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那两个空空如也的座位,内心浮想联翩。昨天,那对老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呢?他似乎知道,却不愿意去想。实际上,哪怕他去想也不可能想起来,因为他的确不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而已,就像忽然之间意识到眼前的事在梦里发生过,但这事如果不发生就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现在一定觉得你似乎想起了什么事,你似乎见过了一切,只是忘了。这是跨过边缘的旅人常见的状态。我们有时会幻想圆周率在某一点开始重复之前的数字,就像《一千零一夜》从某一个故事开始重复,变得无休无止。但这里并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圆周率不会重复,故事也不会没完没了地重复下去,实际上一切都是新鲜的。有时候我在想,无限或许并非真的无限,而是源于我们对于有限的规定,圆周率无论多么漫长也只使用那十个数字而已。”

“昨天发生了什么事?”男人出神地问。他几乎已经看到那个画面了,但总是蒙着一层雾气,像在梦里,人物像音乐一样运动,可以感受却难以描述,除非他真的听见了故事,否则这个故事对于他而言还并不真的存在,只是处于将在而未在的状态之中。

“他们在下午三点过一刻时来到这里,点了一杯气泡水和一杯热牛奶。坐了大约半个小时吧,妻子起身去上洗手间了,回来的时候看到丈夫低下头睡着了,怕他着凉还要了张毯子给他盖上。她没看出来他已经死了,我们都没看出来。他一直有点耳背。确认他死去之后,妻子喝掉了他的那杯气泡水,这一点我是后知后觉。她在他的身边坐了很久,看着紫色光晕从落日对面的天空边缘升起。后来,她走到吧台前,用力拍打桌子,喊着她的丈夫死了,让我们来搭把手。”

“我想,我能理解妻子的感受。当我没有走出宇宙的范围中时,我觉得宇宙很空旷,虚无而重复,那时候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继续往前走,走到边缘之外。来到边缘之外,一切才变得热闹起来,那个时候我突然明白,我其实一直在往回走,处于时空之外的我正站在我内心舞台的中央。我走出世界的存在之外,也就回到了自我的存在之中。”

“要我说,人是有限的,而死亡是相对的。时刻体验着无限的人是已经死去的人,只有死人才能走出活的宇宙。现如今,太多死人堆积在宇宙之外,搞得宇宙像一个没落的工业城市一样人口凋敝。人类像一个轻信的、手忙脚乱的国家,一直在打仗,却不知敌人是谁。”

男人和中年人聊到这里都笑了。咖啡屋的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电视机,里面播放着体育赛事的实时直播,但不同频道的比赛年代相距甚远。电视机没开声音,显得欲言又止。中年人仿佛突然想起似的,没来由地问:

“你为什么要旅行?”

“我并非从一开始就有意走到宇宙之外,徒步是我的爱好,我莫名其妙走出来的。”男人不假思索地答道。

中年人像是满意,又像是嘲弄地笑了。这时候,他站起身来,好像意识到他们之间没有理由如此亲近似的。但起身之后,他又说:

“今天你见到了两种爱情,一种是青春的,一种是苍老的,我给你讲第三种,以便显得圆满,那就是我自己的爱情。我和前妻离婚许多年了,我们的孩子也像你一样远离了家乡。我们仍然爱着彼此,只是不再见面。她组建了新的家庭,而我乐于孤独。我有咖啡和书籍,可以让我醒着做梦。在梦里我是活着的,我是有限的。我也是边缘旅人,只是与你背道而驰。我的边缘是不能到达的,更不能像你一样在其中遨游,对于我所要摆脱的无限,边缘是爱人的指尖。”

中年人走开了。男人回到了独处的状态当中,他也站起身了,他来到书架面前。

男人在一排排书架前行走,就像在乡间的小路,或城市里的街道上行走一样。他抽出一本书,翻阅之后又放回去,就像在路上碰到一个人,看一眼又撤回目光一样。时间在放松的气氛之中肆意地流动,就像溪流在阳光之下晶莹剔透。在漫长的行走之中,男人突然想起了乐曲的名字,那是他小时候听过的歌。窗外又下雨了,雨丝扑打在玻璃上,在木制的窗框上忧郁地漂流。这时,咖啡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溜进门内的首先是一连串风铃的悦耳声响,紧接着是一阵若有似无的湿润的凉风,然后是靴子、雨伞、背包拉链扣的磕碰声和喘息的声音。女人进门以后就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她越过男人的身边,径直走到了吧台。之后,她离开吧台,将包放在一个座位上,又走到了书架的区域。这样一来,她的位置就在男人的身边了。

看起来,她也是一个旅行者。她为什么要闯入宇宙外的无限之中?她经历了怎样的道路呢?这一切的确有点让人好奇。男人心里又产生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受,他感到他们在很久以前,也许是一百亿、一百五十亿年前,他们曾经见过。那时候的他们还处在宇宙的内部,因此他们无法认出彼此,哪怕牵手、拥抱、上床甚至一起吃早餐,也无法触碰到彼此的灵魂。那时候的他们还活着,还具备着各自不可消解的孤独的存在,而现在,他们都已经死去了。身处死亡之中,彼此都是无限,他们像一阵风和另一阵风一样相互理解了。

然而这个过程是更为复杂的。当他们目光相接的一刻,相互理解却又变得不再可能,就像一团浑浊的泥水在重力当中分离,清的向上,浊的向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提心吊胆的谨慎和没来由的引诱,既相互排斥,又相互吸引。他们的目光在各自的行走之中反复地相遇,一次次地确认,终于,女人停下来,看着男人,男人却将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男人意识到,今天或许还有第四种爱情,将会把他自己卷入其中。在男人变得小心翼翼的时候,女人却变得越发勇敢了。

当他们的目光再次相撞的一刻,重叠的无限凝聚起一个爱情的核心,并向着唯一的有限汹涌地坍塌。坍塌带来了能量的跃升,核心中孕育起一个陌生的活物。这一次,男人不再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了,因为他已脱离了无限。他回到了宇宙的边缘,有限和无限相接的地方。但他面对的是一个新的宇宙。这个新的宇宙尚未诞生,它在虚空的上方,目前还仅仅只有一个投影——

在咖啡屋外,雨再次停了。水面上空,一滴雨露低垂在枝叶的边缘,将一道阳光拉扯得无限漫长。

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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