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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暮鼓
一个在城市生活中陷入情感困局的女孩,因一个关于父亲的梦,独自来到山中寺庙静修。她本想在这里想清楚“要不要跟男友分手”,却在每日扫地、抄经、浇花的日常中,逐渐被另一种时间节奏所浸润。
美丽的事物往往只在半山腰,
只顾着登顶的人是看不到的。
1
听说城里整个冬天都很干燥,但是寺里已经下了几场雪了。
今天天气好,院子里积雪基本融尽,隐约的鸟叫从枯枝败叶的山林间穿透过来。屋檐上时常飘下水滴,打得地面深深浅浅,让人错觉是一片斑驳树荫。我放下笔,循着鸟声一直走到寺门,朝下望去,看见一截雪白的山腰。
一周前,我把车停在咖啡店后面的停车场,爬山抵达了寺。山很陡峭,我逼着自己不去想滚落山腰的石块,一口气走到门口。当时我就站在此刻的位置朝寺里看,院子很干净,比起寺庙更像一户人家,这种气氛让我因恐高而飙升的血压缓降下来,视线也清晰了。院子里有一位僧人模样的人把扫帚搁在石阶上,正拿着一本书看。他抬头瞅了一眼傻站在门口的我,低下头,把书翻过去一页。后来我才知道他跟我一样,是来这里求一段清净时间的俗人,只不过是剃了头。
那天我从城市开到这山间,视线被蜿蜒的山路所折叠,传说中的美景是一样也没看到。我驾车在阴翳云中,先是上到山顶,俯瞰到盘卧在半山腰上的寺,只见烟气如丝之中,一座楼亭隐约露出四支尖角。下山时我迷路了,跟着导航开到一家躲藏在山腰下的咖啡店,老板和一只金毛狗坐在门口,她问我要在这里呆多久。我说,一个月吧。噢,那会很好看呐,雪融那阵子。我点头示意后关上车窗,她又喊,步行上去更好。我无心停留与搭讪,还是开车上来了。我就是这样来到寺的,在老板和金毛的目送下上了山。
在寺里待了一周,天气一直湿润,大概是因为雪接二连三地降临。我跟着师父扫雪,抄经,准时食用三餐。除了我,在这里借住的还有光头俗人、另一个不怎么跟人说话的女孩。我是被晨钟的声音留在这里的。我来的第二天早上,一声钟响,使我一下子就变成了这里的人,因此,在回忆城市里的人和事时,就带了一种旁观者的眼光,心里舒坦多了。但是这一周过去,我已习惯了那日日晨钟,就仿佛又陷入另一种现实里,已经豁然开朗的事情又缠绕在一起,甚至变得更加复杂,我想不通。
来到寺,是因为一个梦。我梦见父亲在一个寺庙院子里,拿着扫帚扫地,当时正下着大雨。我大声问他,哎,下雨了还扫什么地啊?回屋里来啊。父亲听不见,还是低头在那扫。梦境太过真实,醒来后,雨的气息、父亲扫地的唰唰声犹在面前,我睁着眼躺在枕头上缓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查附近的哪座寺可以让俗人静修,就找到了这里。
想不通的是到底该不该跟李宇分手、怎么分手。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也提了几次,但我们还是继续这样生活着。我来到寺,或许也是为了找个清净地方想清楚怎么处理这件事吧。有一天吃过早饭后,我不抄经了,手里什么也不拿着,干坐在禅房里学打坐,想要把这件事给想通,把李宇给解决掉。可一闭上眼,就浮现出寺里面曲折重叠的房间和院落小径。寺的面积不大,我一直在寝室、食堂、禅屋这几个固定地点徘徊,但是待得越久,越觉得寺对于我来说像是迷宫,心里的事务系得更紧了。
那天,似乎师父看出我眉头紧锁,就要我别学了,请我到院子里透风。
师父跟我站在这棵上千年的侧柏下,风似小雨灌进我们后颈的衣领里。师父问我,这棵树怎么样?我说,我才看见这还有一棵树呢。师父笑笑,摸着树干说,它一直在这,不过只有你看见了,它才存在。我瞄了一眼树干上的金属牌子,可不是嘛,都在这几千年了。已至一月,风经过城市,山树,再从寺门进来后,就更减少了温度,使人精神一振。山下的风,因为掺杂了汽车尾气、办公楼住宅区排出的热气,以及人群曲曲折折的心事,即使在冬天也很燥热。
我和师父就这么“乘凉”,偶尔仔细看看树,冬鸟在山中鸣叫,枯败了一冬的树枝在我们周围摩挲。师父要我好好享受,此刻,是这棵树提供给我们站立的一隅地方。我从树枝的缝隙往上看,云在九天之外慢慢移动,树虽无叶却轻偻着身体,一副坚实环抱的姿态,我确实感到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等我回过神,师父已经坐在禅屋打坐了。他又变成一尊泥塑般的正经僧人,面目清淡地坐在小殿右侧,小臂随着一声声脆响上下起伏。
当晚下起小雨。是很轻的雨,一声细雷后,雨滴开始绵密地洗刷屋顶。我想,春天恐怕很快就要来了,可我还没有准备好。从小就是这样,面对春天,尤其是第一场春雨落下,我心就莫名地悸动,我曾经热爱春天的前兆。不过,自从父亲执意跟母亲离婚,去远方寻找所谓更适合他的生活,春天就开始令我焦灼。换句话说,父亲认为我和母亲配不上他理想中的生活状态,这使我觉得自己也没有能力去匹配春天。
黑暗中,我拿出手机给它充电,自从上了山就一直关机来着。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也许还不到一分钟,我躺在一方寝室的黑暗里,只与灰墙相对,世界变得寂寥无边。手机屏幕亮了,有很多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我打开李宇的聊天框,只有几张照片,都是一只脏兮兮的小猫,还有一句话:带一只流浪小猫回家了。再往上一条,是我离开前发给他的:需要静修,等我回去找你,在那之前别找我。
手机关机,流浪猫那副脏兮兮的瘦弱身体和仿佛害怕着这世界的眼睛,却印在我脑海里,不知为何,困意马上袭来。正当我半个身体沉入睡眠,窗外有一个人影,光着头,双手扶着扫帚,在那扫地。应该是那个光头俗人吧,他抢着承担了寺里全部的扫地工作。刚来时,我问扫地僧为啥只扫地,不做抄经、打坐这些事。他说,喜欢扫地,扫扫就干净了,扫完了看书,看几页地又脏了,脏了再扫,就没有时间烦恼了。我反复回想着这些毛线团一样的话,就这样入睡了,全部身心都沉在这座古寺里。
2
对这一晚的记忆十分深刻,是因为第二天早上我去饭堂时,吃惊地发现院子的地是干的,到处都是干的。我问光头俗人,难道昨晚不是下雨了?他打量着我的脸说,你看起来很累啊,需要在这里再续上一个月了。
好吧,最近的梦境总是真切。虽然乌龙一场,我的心情却出奇地好,流浪猫依旧时不时出现在我脑海里,李宇正往它身上打泡沫,然后轻轻揉捏它的后颈。吃完早饭,我跟光头俗人说,我也想去扫院子,行吗?他掂一掂手上的大厚册子,说可以,正好接下来他想快点把这套书读完呢,过一阵子就立春了,要在那时开始读《纳尔奇斯与歌尔得蒙》。我说,啥蒙?光头俗人笑笑,意思是无需在意,然后就拿着他的扫帚去院子西面的石阶了。我抓着扫帚,在地面上寻找碎叶和积土,发现自己正在微笑,原来不只我一个人对春天有特殊情感。
看着光头俗人每天扫得起劲,我以为自己也能很快领悟到扫地的乐趣,没想到真轮到我了,却依然觉得扫无可扫。昨晚到底下没下雨?地上确实有些地方湿漉漉的,粘着些枯叶。正当我站在院子中央纳闷时,一个女香客挡住了远山露出的一角,迎着肩头撞了我一下。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出老远,只见一个裹着黑色长羽绒服的背影,盘着小步向前。她走进柜台,比划着买了一把香烛,然后跪在寺里那座唯一的佛像前,双手举起,闭眼吟诵,然后将身体像海浪一样上下起伏,将脸不断地贴到地面上。
我勉强收了一些枯叶和灰尘,倒完垃圾回到前院,看见那个女人还跪在垫子上,睡着了一样,过了一会儿,她才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她起身后抬头瞥了我一眼,就走掉了,那眼神像是刚刚偷了一件东西,害怕被我发现。我目送这位一身黑的女香客走出寺门,她不再像来时那样急促,动作变得非常缓慢,我感到在这半小时时间里,仿佛她做了一件耗尽心血的事,又或许她的很多日子都是为了今天这次漫长的祈求而过。天高云淡,寒冬将去,香炉里的香烛剩下短短一截,火已灭了。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觉得挺愉快。女人是我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位香客,因此我仔细地观察了她一把,红肿的眼圈说明她刚才一直在哭,虽然可怜,但我仍然不喜欢这种向别人求些什么的行为。话说回来,当初我选择来这座寺,全因它地远人稀,好像是被世间全然遗弃的一块地方,游客和香客更喜欢去潭拓寺、雍和宫这些建筑优美、香火旺盛且传说中非常灵验的寺庙,没想到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小寺也有了自己的香客,我是为小寺愉快。
女香客走后,寺里恢复如常,师父在小殿里敲木鱼,光头俗人把扫帚立在身边石阶上,比往常更快速度地翻书。我看见女香客留在地上的垃圾,瞬间生气得很。俗人抬头看见我的样子,哭笑不得,说,你不是想扫嘛,这些都归你啦,多好。我心想也是,就弯腰把跪垫摆正,擦净四周散落的烟灰,把祈福物蜕下的包装盒和绳子等等收进簸箕,倒进后院的垃圾桶里。
3
李宇来时是某下午三点,阳光耀眼,把他身上带来的俗气都给放大了。
那会儿我正在树下跟师父聊过去。师父二十七岁就出家了,那时他女儿才不到三岁,可谓是抛妻弃子。要是放在以前,这件事肯定让我对他减分不少,不会再和他聊半句,但是不知为何,当时我却十分认真地听他讲述,甚至惋惜他原本也是一位普通的年轻人。出家前,他在大连软件园做工程师,在那个互联网开始爆发的时代堪有大好前途,就算不说前途,我觉得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至少对美食、美好之人尚有不少幻想吧,想到这我脱口而出:“真可怜啊。”
师父指指自己。
“嗯,当时挺痛苦吧。”
“说了一样的话啊。”
“谁?”
“两位老人。”
“你父母吗?”
“两位老人。”
“怎么割舍的呢?”
“一瞬间就行了啊。”
也许是冬春之交,万物都敏感,也许是雪很久没有再来寺里,气温升高使人内心变得柔和,师父继续讲了一件事。几年前,他以前的父母上山来看他,那时他已经完成受戒,真正与世俗了却了恩缘,因此能见了。时隔十几年后的重逢,三个人相对无言,只在最后,老人摇摇头说,可怜啊。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对老人满面疑惑和悲伤的神情。他们甚至还不如那些香客的权力和处境,可以得到师父的照拂或寥寥安慰的语句。他们只能看着眼前这位师父,那个曾经吃着他们一粥一菜而长大的孩子,即将永恒地把“众生”当作最值得去付出的信仰了。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就坐着火车回东北老家吧,一别将是很久很久。师父点头说,是啊,那个孩子应该快要进入社会工作了。那个妻子,也会跑到某个寺庙点香跪拜求些什么吗?像女香客一样哭肿眼睛,长跪不起。要经历怎样的痛苦,我们才能说服自己放弃那些珍爱的人呢?
这时,一只鸟飞到侧柏上头站定,抖了些碎枝子下来。李宇背着一个很大的黑色背包,走进寺门。
我从师父的回忆里晃过半个神来。李宇带来了某种旧气味,那是根本不属于这山上的东西。我忽然觉得垂头丧气。别再抓着我不放了,我心里说出这样一句。像光头俗人那样,设定一个期限,就在春天之前吧,必须要说分手了,就在立春之前。
此时院子里没别人,于是李宇直奔着树下来了。他没有跟我说话,而是走到师父那边。
“请问这里可以静修是吗?”熟悉的礼貌而轻稳的声音灌入耳际。
没等师父回答,我先插话:“你怎么跟来了?”
“我查了一下资料,觉得好,就也来了。”
“不是答应了别找我吗?”
“跟你没关系啊。”
师父在一边笑着不说话。李宇说他自己想来静修,拿出不知哪里搞来的一张日程表问师父,是不是这样的,要不要先交费。
还是我那个迟钝的男朋友,做事情一板一眼。这里的情况看一眼便知,根本不需要什么日程表,就是一个小寺庙嘛,按照自己的领悟去找自己的平静,就好了。修的是心,跟日程表上那些项目有什么关系呢。
“这里不收费。”师父笑眯眯地说。
我看了一眼李宇背后的大黑包,气得转身就走掉了。那就是他平时上班用来装电脑的书包,上面还印着前公司的logo,叫他扔了几次都扔不掉,走到哪背到哪,美其名曰节俭。
午饭后,我照常来到小花圃前,拎着水管浇花。这是前几天我新领到的任务,师傅说,在春天来临之前,让泥土先保持一段时间的湿润,花才愿意往外长,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
“这里应该也来个小喷泉。”李宇乐呵呵地说,转头一顿踅摸,最后找到一个小架子。他然后走到小花圃旁边,撅着腰,把架子支在土里,然后把我手里的水管拿走,束在架子里,做了一个小喷泉,就是那种在公园或者公用草坪上能够旋转着喷水的那种。这个不能自己旋转,需要过一会儿就帮它转一下方向。
“你这个师父一点不像个出家人?”
“出家人什么样?”
“也是。”
“《悉达多》还没看完呢,翻到第几页了?”
“我会看的啊。”李宇像往常那样打量我的表情,然后耸耸肩,低下头跟我一起看水管喷泉把小花圃的西北角浇湿了。我知道他根本不喜欢看书,论完整阅读基本一本没有,硬着头皮读只是想知道我都在看什么、想什么。
“猫又不管了?”
“放心,有人帮忙看着,小家伙很有精神呢。”
“不错,这样省事多了。”师父出现在我们身后,探出头欣赏小喷泉。
“师父,我可没想偷懒。”
“哈哈,偶尔偷懒也是必要的。”师父轻松地与我们交谈,的确不像个头上烙了六个点的僧人,让我怀疑他肯定时常喝两口酒。
4
所谓静修项目,无非也是扫地、浇园,打坐,抄经。李宇刚来的几天,我故意绕着他走,干什么都跟他错开时间,我在这里如同日常生活,灵活调整,而他每天仍然在按照时间表执行静修事项。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自己挺可笑,人家确实一直在做自己的事,搞自己的修炼,没有打扰我。
李宇跟我有一样的毛病,经常站在院子里朝远山发呆。这样几次,我才发现他一直佝偻着背,站姿不太好。想起他告诉我,医生说他的脊椎已经歪掉,向左旋钮了,这辈子无法恢复,只能保持不再恶化。我当时没太当回事,只是断定这与他的性格有关,人过于老实,面对挑战唯唯诺诺,困于计算眼前的账本,从不肯争取更远一点的东西,日复一日,使得这种懦弱躯体化了。听我这样讲,李宇只是不好意思地笑,讲不出反驳的话。
李宇不顾我的警告来到寺里,其实我有些暗暗期待他产生改变,但是直到我们离开的那一天,他也没有明显的变化,他还是他,稳定得如一棵紧紧扎根土地的古树。说起来,我们的故事很简单,开始是同事,后来成为朋友,目前是互相陪伴的恋人。他人很厚道,却也颇为木讷,经常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们的生活习惯也不同,他会在很小的事情上纠结很久,比如在两个购物软件上比较价格,比来比去。一开始我觉得这没什么,人品好才是最难得的,可是时间久了,我意识到光靠人品也难维系,这样下去只会浪费彼此时间。
我们能够与一个不爱的人相处一生吗?
我想,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冒着让我生气的危险,追着来到这里,但他还是什么也不说,闷着头,以为坚持做一个守规矩的好人,就可以继续拥有一切。话说回来,怎样是爱、怎样是不爱呢?也许它积累于长久的陪伴,也许它只是一瞬间的发现。
晚上,天已黑尽,暮鼓在八点准时响起,一开始像大雨前的急雷,随后又像一行军队走进院落,驻扎于黑暗之中。我问师父,我来这么久,怎么从没听过你敲鼓?师父说,坏了,你瞧,这不是刚修好。
鼓的余音缭绕,使这座小寺庄严起来,四周的山林也更加空旷了。李宇兴奋地来找我,“这回知道了吧?”我点点头,说真好听。几年前我俩去福建旅行,那日迷路,我们在山间路上听到犹如行军的鼓声。山上偶尔冒出一座荒凉的竹亭,或者几簇隐藏在树丛里的暖光灯。那是一个夏夜傍晚,太阳已经掉在李宇的背后,我手臂上有他一块影子。下山路上我们一直争辩,那种浑厚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在山上,还是在山下,我们到底要往前走,还是停下休息。暮色笼罩的路上全是玉兰花的香味,那时我们还不知道那就是寺庙暮鼓。
接着我们又聊了一些已经忘了,但是又想起来的事。比如有一次,我们吃完晚饭在楼下遛弯,不知不觉走进一个安静的工业园区,那里有块很大的草坪,中间有一架喷水机,正在摇头晃脑地喷水,四周是三四层高的红砖小楼。我随口说道,如果我们住在这样的地方多好,每天早上醒来打开窗户,就看到这个小喷泉在阳光下给草坪喷水。不知不觉,我们已经一起走过这么多日子,由许许多多的“随口一说”、“恰好遇见”组成。
“你怎么不问我为啥要来这静修?”我问李宇。
“你想要想清楚一些事情呗。”
“那你说说。”
“想培养早睡早起的习惯?你这皮肤最近是有点不好。”
“庸俗。”
“想换工作了?”
“不重要。”
“最近不想见我?”
“有点,不过......立春再说吧。”
李宇一脸迷惑。
“你又想他了吗。”
“还行吧。”
我俩坐在石阶上,也许因为太冷了,我们不约而同把下巴埋进双臂之间。禅屋内灯光微弱,夜里的侧柏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轮廓。“他”是我的父亲,关于父亲的故事往往很简单,三言两语就能概括,并且你也许听过很多次了。父亲在前年因病去世,他身边的家人通知了我,但是我没有赶回去看他,因为那时我心里有怨气,就这样,再也不得见了。
我看着这个裹在羽绒服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子的身边人,忽然发觉自己正在做着和父亲一样的事。
5
转眼进入二月,离立春还有几天。一个月的假期消耗完毕,我该回去上班了,不知道李宇是否跟我一起离开。我整天在院子里待着,里里外外地观察着寺,瓦的颜色、树的位置,想要记住在这里的日子。都这时候了,李宇还在按照静修表上的时间,坐在那里一笔一画抄经。
我站在侧柏下,看着师父坐在小殿的侧影。忽然想到他也要每日睡觉,吃饭,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终有一天这里只剩下这桩古树,在这里聊天的会是另外的一拨人了,我的眼圈有些发酸。这时李宇走到我身边,拿出一卷东西,要我收好了。我打开一看,是我一个月前刚来时,写到半路就下不下去的《金刚经》。他帮我补齐了后面的部分。我看着他那小学生般的字体,像随意撒上去的豆粒,就笑出声来,“你看你这‘露’写得,比别的字大一圈。”
“笑什么呢?”师父又悄然而至。
“她的字好看,就笑我写得丑”李宇告状。
师父拿过来看,不住地点头说这后半部分的字确实不好看。
大家哄笑,我也跟着笑。我想起父亲离家出走后,没留下什么,我浑身只剩下他遗传的一手好字,从小到大没少被夸过。我没练过字帖,没上过书法班,我有一本《安徒生童话》,里面每个故事的标题右边,都有我和父亲的两行字,他用钢笔写一行漂亮的“豌豆公主”,我就在他下面跟一行歪歪斜斜的“豌豆公主”。
我把师父拉到一边,对他说,我也有些记忆想跟他讲一讲,是关于我的父亲。故事很简单,你也许听过很多次了。父亲从病重到去世,从来没有人通知过我。事实上,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络了,最后一次见面我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只记得那时他还是个很强壮的人。
师父说:“现在呢?”
我说:“想保佑他。”
师父轻拍我肩:“去吧”
我双手接过师父递给我的三炷香,走向佛坛,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他,大佛好似一瞬间对我展现微笑。我把香点燃,插进香炉里,俯身跪下来,双手阖于胸前,成为一个香客,也成为了一个主动告别的人。看见了,才存在,告别完,就能继续。
这是在山上的最后一天,立春日。光头俗人要开始读《纳尔奇斯与歌尔得蒙》了(后来我查了,这本书我读过,是《精神与爱欲》的另一个翻译版本)。我把那幅字迹不怎么好看的手抄《金刚经》小心叠好,收藏好,然后跟李宇说我步行下山,你开我的车吧。
走出寺门后,抬头看向春日长空,和煦,稳定但不耀眼。再低头看向山下延伸而去的山路,其实并没有来时那么陡峭。山会变吗?春天已抵达,我站在咖啡店门口,想着李宇会在山脚下等我,一直等我。然后我眯起眼睛更仔细地往山上看,的确很好看呐,半山腰的积雪正在融化,犹如山寺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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