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于山林之间

摘要  一声长鸣,他的剑几乎要飞了出去,是闪着银光的焰火,那是他半生磨炼出的骨肉形神。一剑是父亲买回来的,鞘上裹了皮革,柄上挂了红穗。父亲踩着凳子,把一颗钉子锤进了客厅的墙中,墙面裂开了一条缝,半指长宽。剑
 

一声长鸣,他的剑几乎要飞了出去,是闪着银光的焰火,那是他半生磨炼出的骨肉形神。


剑是父亲买回来的,鞘上裹了皮革,柄上挂了红穗。父亲踩着凳子,把一颗钉子锤进了客厅的墙中,墙面裂开了一条缝,半指长宽。剑挂在了钉子上,调整好了角度,如同斜嵌在墙面上。母亲责怪父亲,把墙给搞坏了。父亲却说:“剑是个好东西啊,正气辟邪。”他们又问我的想法,我眼里只有那条裂缝——还会继续裂开吗?我认为这个故事是从那把剑开始的。

那年我还小,父亲带我参加一个饭局,我见到了他。他来的时候,骑着一辆大架自行车,身后背着一个细长的布袋,袋口露出剑柄,剑柄上还挂着长长的剑穗。待他停好车,摘下皮手套,往手间吹了口热气,搓了搓手。雪花在路灯下乱飞。他推开门,门外的凉风袭来,半酣的人们放下手中的杯盏,齐齐看向他,他没有言语,只是憨笑。父亲的一个下属介绍,他毕业于音乐学院舞蹈系,舞得一手好剑,是市艺术团的团长亲自去聘的,与父亲同乡。

“小老乡啊,在这里有什么难处?”父亲问他。

他笑着说没有,声音非常小。有人催着他给父亲敬酒,他说不会,但酒杯已经被人塞到他手中,好像不喝就是罪过。他一口饮下,憋红了脸,咬紧了牙,半天不吭声。众人大笑。

父亲喝多了酒,情绪高亢,用筷子敲打酒杯,唱起歌——“射雕引弓塞外奔驰,笑傲此生无厌倦。”有人起哄,非要他舞剑助兴,他推脱不掉,只好起身松了剑袋,单手抽出了剑身。但他一直站在原地,迟迟未动,一双眉皱得紧,藏着几分厌。我好像看到了一名江湖剑客,他是闯入者,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等急了,有人开始催,搞快点啊。“屋子小,舞不开,我出去跳吧。”说完他提剑就走,出了门,在院中站定。房门此刻大开,舞台开幕,醉酒的观众已拭目以待。剑忽地出鞘,我听见一声巨响,长剑破了风,接着他开始舞,剑如银龙,旋起一团风,雪花都近不了他的身。同一时间,似乎有另一个我,不知不觉往外走,走出包厢,到风雪中去,被他的剑勾走了魂。

不久之后,父亲下海去了南方,他很快就在那里有了新的妻儿,得知此事,母亲带着我搬回了娘家县城。搬家那天,挂在墙上的那把剑掉了下来,躺在角落里,被人遗忘在过去。我梦见过那把角落里的剑,它生锈了,锈在了剑鞘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剑跟我说,它只好躲着,躲在人间角落。

我在读大专的期间组过一支朋克乐队,嘴上没有和平与爱,只有干翻这个世界。毕业后,我在琴行教过琴,也做过乐器销售,等到交房租都困难的时候,撑不住,背着行李跑回了母亲那边儿。母亲问我想做什么事,我说我也不知道。母亲犹豫了半宿,给我父亲打了一个电话。那是这么多年来,她头回联系父亲。

父亲为了我工作的事情,专程赶了回来,卖出老脸,活动了一些老关系。因我做乐队多年,有玩音乐设备的底子,父亲以前的下属给我在市艺术团安排了个音响师的岗位,说是个闲职,养老无忧。父亲做东感谢贵人帮助,来的都是分管的小领导。父亲躬身劝酒,我全程低着头,等喊到我名字,我就抬头一笑,举杯便敬。

回乡后,我独自一人住进了当年的老房子,父亲已经请人来安置过。我推门一看,还是当年的方格纹瓷砖地板、老式的木制玻璃窗,墙壁上原先挂过剑的位置,从钉孔处裂开的那条缝,爬了整面墙的一半。不过是家具都换了新,新物配旧房。我在床底的旧物箱里找到那把剑,我拂过表面的灰尘,把剑拔了出来。剑身已经锈迹斑驳。

 

试岗交接的路上我忐忑不安。我那设备水平,最多处理个高中低频,勉强还能调个混响、压缩。到了艺术团的剧场,和老音响师一聊,才发现那人原先是做电路改造的,捡着这个岗位干到老,这么些年只会推个音量和接个线。我给老音响师带了一条烟。他把钥匙交到我手里时,说:“只要你不折腾,这位置你可以坐到老。”

正式上班那天,我遇见了一个人。他骑着一台电动车,背着剑,剑装在棉布套里,剑穗留在外边,一晃一荡,伴着他进了艺术团的大门。我想起来了,是他。或许我不记得他的相貌,但是我会记得他的剑。我盘指算,离我第一次见他,过了有十来年了,他的鬓角有了些白发。

我去院子里抽烟,看见他领着一群年轻人在跑步,都是团里的舞蹈演员,大多是中专毕业就过来了,看起来比他年轻许多。我溜出去吃了早餐回来,只剩他一人还在认真跑步,其他人都在后边儿溜达闲聊。我想跟他说话,没说上,他们跑完就进了舞蹈房。

我在场馆放了几首歌,熟悉设备,是几支老牌摇滚乐队的歌,我应该是第一个在这场馆里放摇滚乐的人。时间混到饭点,去门口买盒饭,又打发了一两小时。这里的日子非常好过。到了下午,他们要练功,我借上厕所的工夫,在排练室外面偷看了一眼,几个年轻男孩在跟他练剑。我来了兴趣,搬了把椅子,在门外坐了下来。可看了个把小时,他只教不舞。

我看困了,在椅子上打了个盹,被一声脆响给惊醒,是个男孩掉了剑,剑飞出去老远,砸在了墙上。他把剑捡了起来,说:“我给你再示范一次。”然后他脚一绷,胸一挺,手腕一翻,剑尖下点,接着他脚往回收,腰一转,运剑之后,剑就扬了起来。看似简单的几下,那神韵却像劲松迎风,飒得人不敢呼吸。掉剑的那个男孩低头不语。他把剑收了,让那男孩扎扎实实练基本功,把气势练出来。

后面我带了把吉他来,在场馆里放歌的时候,跟着练吉他,再往后干脆把效果器也带来,接上场馆的设备,每天不是弹琴,就是看他们练功。一晃荡就是一整天。终于赶上有个小演出,外地来的团演音乐剧,历史题材。不过也没我什么事儿,人家自带灯光音响团队,我只负责看个场地。

午休时闲来无事,见演出方留了几把道具剑在台上,有些手痒,去把剑拿起来耍。这剑比我想象中轻,原来他们舞蹈用的剑又轻又软,不像家中那把旧剑。我想起他常示范的几个动作,看起来不难,等我真上手,差点闪了腰。“你发力错了。”有人拿住我的手腕,还用手掌顶住我的腰。我回头看,是他来了。他双手用力,我顺着力道来,动作终于顺下。

“真的是不练不知道,练了才知道你厉害。”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说上话,心里居然有些欢喜。

他笑着说:“各有所长,你吉他弹得好。”

再往后,我俩就总趁着午休时间坐一块儿闲聊,慢慢熟络起来。他的话不多,不该讲的从来不多讲。有一次他借我吉他玩,刷了几个和弦,磕磕巴巴。我没想到他还弹过吉他,他说是读大学时学过,但是没精力继续练下去,因为每天都要练功。

我好奇他的学剑历程。他告诉我:“太久远了,我刚懂事就开始练了。”他是厂区长大的孩子,跟的是宣传队的师父,算是有童子功。师父原先是搞戏曲的,为了练他的神,师父会点一根蜡烛,他要盯住蜡烛,几分钟一个回合,往后便能盯上一个钟头,或者是让他拿一根筷子,身法游动,头不动,眼睛跟着筷子尖。等他读了舞蹈中专,每天六点起来跑步,夜里练到九点才能睡觉,等选了剑舞做艺考剧目,点、刺、挂、劈、崩、云、截这些个基本功,每天都要练习个大半天。手上的皮破了,贴几张创可贴,继续练,直到长了茧。

碰上市里要办中秋晚会,算是我进团后正儿八经干的第一场活。原本我还有些紧张,怕自己掉链子。得知他要上台演出,先前的紧张化作了兴奋,兴奋到难以入眠。童年见过的那场剑舞,早已在我心里种下了此刻的因果。

他上场了,灯光一推便亮。他把剑一点,剑尖抖得哗哗响。全场观众屏住了呼吸,我也屏住了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不动,观众也不敢吭声。我好奇他为什么还不动,却发现是我忘记放音乐。我把音乐推起来。先是古琴,再是箫,他的剑终于动了,一招一式,没一个多余的动作,浑然天成。有时一剑出去,千军万马奔腾,几个挂剑翻身,三两旋子下来,好似惊涛骇浪。终于,一声长鸣,他的剑几乎要飞了出去,是闪着银光的焰火,那是他半生磨炼出的骨肉形神。

 

我并不知道父母具体是何时拿的离婚证。母亲后来又找了一个男人,是她老同学,我进入院团工作后,她和那个男人正式住在了一起。父亲在南方经商算是成功,家室换了又换。那年春节,我两边都没去,自己留在那套老房子里。

大年三十的上午,我睡到自然醒。随便对付了一口,看了看电视,又弹了会儿吉他,临到晚饭的点,看着外边儿烟花烂漫,我感觉自己也跟着烟花一起上了天。好像到了这地步,就是烟花到了头,一声响,剩下就是下坠。我开了瓶啤酒,拿着啤酒瓶拍照,发了个朋友圈,说了些丧气话。不一会儿,他给我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一个人过年。我回复是的。他立刻给我打来电话:“我一人住,你来了我还能多整几个菜。”于是我决定去,但不能空着手,问他想喝什么酒,他说都行。到他家楼下,我忽然想起来,他当年被一口酒憋红了脸,惹得一桌人大笑的场景。谁能想到,那桌人早已散了场。

他住在老筒子房,爬楼的那种,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还没50平,人在厕所都伸不开手。我到的时候,桌子上有鱼有虾,灶上高压锅里还压着汤,阀门呲呲叫着,小小屋子弥漫着锅气。我带了两瓶金盖汾酒,口粮酒。他给开了一瓶,斟满。“新年好啊。”他举杯,一口饮了,咬着牙,脸涨得通红。

一顿吃喝,聊了两个钟头。我酒劲儿上头,鼓足勇气跟他说:“其实我小时候见过你。”

我把始末讲了,他笑着说:“那天在下雪,对不?”

“对,下雪天,在林园路那家小院,现在拆了。”

“我记得,你爸那天唱歌,射雕英雄传。”说到后面,又笑话自己,“可能你不信,我其实怕生。”

我猜他当时肯定是要办什么事,没有明着问。大概喝了一轮下来,问他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小地方。他想了想,说:“当时听说这里还可以分房子。”

“那你分到了没?”我想,这便是他去见我父亲的缘由。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现在这个房子是他租来的,从来团里的第一年起,就一直住在这里。前些年他评上了二级演员,好不容易攒下钱,买了期房,房子未完工,一拖再拖,贷的款没少还。

我对他说:“这地方太小,你来这儿太不值了。”

他没接话,但嘴皮动了动,给咽了回去。先前煮的饺子开了,他去捞。从我边上过,他拍了拍我肩膀:“没事,现在挺好。”

我坐在桌前,手里晃荡着酒瓶,又想起了那个雪天,具体记不得,但是剑是雪亮的,在风雪中闪着光,光照着我。

我忘记我是怎么睡过去的,就睡他家的沙发上。外边冰天雪地,我一掀开被子,打了个喷嚏,才意识到这是他家客厅。赶紧爬起来,把被子叠好,抹了把脸。家中无人,我有些不好意思,想赶紧撤了。这时他开门进来,穿着一身运动衣,手里提着剑,一看就是去练了早功。我知道他每天都会练功,但没想到大年初一他也练。

他见我起了,也不多说,叫我等着,锅里热着饺子,要给我拿。吃完饺子,他说去给退休的老团长拜年,问我去不去。

“那老头把你骗来这个小地方,还大年初一去拜年?”我抱怨了几句。

他笑着说:“知遇之恩不能忘。”

我左右无事,与他一块儿去了,陪老团长喝了一顿酒。老团长也是舞蹈演员出身,擅长民族舞,听说在舞蹈史上也记过一笔。我在团里的文化墙上见过老团长照片,神情矍铄,此番见了真人,却是反差极大——双眼失神,走起路来打摆子,说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他问老团长是不是生了病。老团长摆摆手:“好得很啊,就是老了。”

酒足饭饱,老团长坚持要送我们离开。他一路扶着老团长,走到门口,刚挥手作别,前一秒还有说有笑的老团长,一把拉住他,眼中含泪:“我没照顾好你。”

 

团里新来了一批演员,其中有个娃娃脸女孩,叫小满。她午休时总往我这边跑,说是舞蹈房的味道臭,都是袜子味儿。一来二去熟了,小满缠着要学吉他,学了几手后就开始练弹唱,唱的时候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磕巴着把一首苦情歌给唱完。

某天晚上,她约我吃夜宵,说是感谢我教她弹吉他。我怕惹是非,没答应,她就给我发消息,发着发着,忽然来了句——“我对你有点意思。”这句话不用明说,我早就心里懂了。我没有正面答复,算是我没考虑好。我守在这个小地方,工资抵不过生活,本就是泥菩萨过江,我又怎敢再搭上一个人?

单位里的人渐渐都知道她对我有意思。为这事儿他来找过我,跟我讲,要没那个意思,就别拖着人家。他说完就要走,我觉得这话题不该这样结束,又喊住他,憋了半天,不知道问什么,只好问她专业怎么样,在团里表现如何。他别有意味地笑了:“招人的时候,看得出来,她老师很喜欢她。”而后聊七说八,他又讲回来,特意补充了句:“地方小,一拖就拖没了,跟我一样。”

往后的岁月里,我和小满的关系步入了小城爱情的轨道,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没有一见钟情,也没有干柴烈火,就是选中了一个壶,加满水,把自己泡进去,然后慢慢煮,煮到水开。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只差一个水开揭盖的契机。

团里从省城请来一位编导,要给团里出个群舞,更新一下常备节目。编导来了后,卡了身高,没选上小满,她嘴上说是乐得清静,实际上跑我这里来哭了几回。有一次她哭得凶,脸都哭红了,我心里一软,跟她说:“你别哭了,再哭就不喜欢你了。”话一出口,我心脏就突突跳,她倒是不哭了,待在那里,半天不说话。我说,“你别是哭傻了吧?”她捂着脸,大叫一声,然后又张开指缝,偷偷看着我,笑了起来。

确定关系后,我为她的事情去找了他,希望他可以让她去排群舞。他拒绝了我:“她身高不够,强行塞进去,那是害她。”我起初有点怪他,安排个小姑娘没多大个事儿,跟着混一混也行,但转念一想,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事实也证明他是对的。编导把舞编了个七八分,就把队伍交给了他。他操碎了心,每天盯着演员们练功。这些年来,团里没什么发展,老演员也都混油腻了,本来就跳得不行,练起来也是装模作样,新演员见前辈这个样子,大多也是不想练。他心里着急,发了几次脾气,但就像放了个响屁一样,屁用没有。一个月后,团领导们来看排练,看完当场撂话,说这舞跳成这样没法演了。当天团里开了个会,决定从群舞队伍里开除几个新人,反正是试用期,拿来正风气。

小满讲这事儿的时候,一脸喜色,庆幸自己没去排。他那时候在旁边,皱着眉头说:“有几个演员都是本地的,外地的几个都跳挺好的。”他一说完,我就猜到了结局。认真跳舞的被劝退了两个,走的时候拎着行李箱,一个低头哭,一个抬头骂。小满跟她们有些交集,送她们去了车站。回来的时候,小满耷拉着头,躲来了我这里。

中午他来找我,小满趁机抱怨:“当初你们去我们学校招人的时候,不是说这里地方小,稳定吗?”

他犹豫再三,说:“有条件的话,趁着年轻,还是去更大的舞台吧。”

小满情绪低迷,他走之后,我想了很多办法,才把她逗笑。我们聊到她学舞蹈的故事。她说:“当年参加艺术联考的时候,我是全省第十二名,但是我个子太小了……”我接不上话,这事儿劝不了,只能她自己来想明白。

后来小满倒是主动消化了,反过来眨巴眼问我:“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想了想,好像我啥也没干,就来这里了。

 

日子如同壶里的温水,一点点熬。母亲得知我恋爱之后,催着父亲去做背调,仅用了一天,父亲便把小满的家庭情况摸清楚了。她和我一样,父母离异,但好在两头都过得不差,能供着她生活。她来我们这里,不过只是图个安稳。

很快双方父母便见了面。四个长辈,天南海北奔赴而来,硬凑着两个家庭,坐在一张桌子上,还要装作两两恩爱,彼此却心知肚明。我躲出去抽了一支烟,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聊到了婚事。我把小满拉去一边,偷偷问她:“你准备好了吗?”

“没准备好的话,我爸妈过来做什么?”小满一脸诧异,多想起来,说话打颤,“你是不是不想结?”

我问了自己的内心——不想结婚?不是。不想跟小满结婚?也不是。那是什么?我回答小满:“我有点恍惚,这一切不像真的。”是的,我偶尔还会做梦,梦见我还是一个孩子,并没有离开过这个小城。我还会对大学充满憧憬,读一个好学校,毕业后留在大城市,在写字楼里喝着咖啡,或者在某个大舞台上做着梦中梦。婚姻落定,大梦便要初醒。

我非常直白问小满,是不是打算一直留在这里。“不然呢?”她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你打算离开这里吗?”离开?我又能去哪里呢?一把锈迹斑驳的剑,藏在鞘里,扔在角落,也是挺好的。美其名曰,三餐四季,相依为命。

结婚的那天,他做我伴郎,唯一的伴郎。他天没亮就跑我家来,陪着我忙前忙后,寸步不离。中午摆酒的时候,我和新娘在台上说话,我看见他在台下笑开了花,仿佛结婚的是他。吃完午饭,等我送完宾客,再去找他,想晚上跟他单聚,却怎么都找不见人,打电话也不接。有人跟我说,老团长病倒了,他没跟我讲,怕影响我婚礼,他已经赶了过去。

新婚当晚,我和小满躺在那个混搭风的老房子里,看着满房的红色喜字,我们都没有睡意。她起床喝水,回来时,嘴里嘟嘟囔囔:“客厅那个墙面都裂了,多不吉利啊,也不说补一补。”我知道她说的是哪里,就是那个挂过剑的地方。

我几乎是一宿未眠,半夜爬起来,专程去看了那堵墙。裂缝起于那个钉孔,从挂上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裂开。近来裂缝延长,几乎占了墙面的三分之二。回房后,我知道她一直醒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婚后不到一个礼拜,老团长就走了,团里组织了一场悼念会,罗列了老团长生前对团里的贡献。会议结束后,他让我下班等他。

那天下着雨,我和小满在剧场外面等他,直到团里的人走光了,他才从舞蹈房那边出来。他撑着一把黑伞,穿一身黑,提着剑,走到我面前。他让我给他帮个忙,录一个他新编的剑舞,虽然演了很多次,但从来没录过完整版。他想好好录一次,趁着自己勉强跳得动,不然就来不及了。

小满还有些兴奋,悄悄跟我说,老早就想看他跳剑舞了。我联想到以前看过的武侠片,若是某位侠客演到这个地步,通常就是最后一台戏了。我不敢多说,怕说出来就会应验。

调试好灯光,小满替我推音乐,我寻了个好位置,架起了手机。小满本来让我用她的手机,新买的,录得清楚,我不太会操作她那个系统,怕万一出岔子就麻烦。

等我示意,他提着剑就往中间一站。我说开始,小满那边推动音乐。他闭起眼睛,提了一口气,忽地出剑,如有龙吟。那银龙就这么奔了出来,在这台上翻腾。恍惚间,他手腕翻飞,身影腾挪,银龙忽而低嚎,忽而长啸。

我仔细盯着手机屏幕,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等到他收势的时候,戏剧化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因为长时间录制,那台过时的老手机因为发烫严重而黑屏了。重启之后,刚刚拍的东西没录进去。我大骂了一声,把手机砸在了地上。他安慰了我几句:“没关系,刚刚是热身。”

小满用她的手机来接着录,画质清晰许多,颜色也好看,可他跳得不如第一遍好。他体力支撑不住,也频频失误,尤其是中间那段翻身的技巧组合,落地后还有个换手抛接,都错了好几回。我觉得很是愧疚,他却笑着摆摆手:“老了,下次再来。”实际上,他再也没来录过这个舞,最好的那一遍,跟我那台旧手机一起,扔进了那个旧箱子里,里面还有那把生了锈的剑。

 

某个关于文物的舞剧破圈,市里把团领导叫去开了会。回来后,团领导拍着桌子,要出一部像样的舞蹈作品,但是前提是动刀子改革,一整这么多年的颓势。讨论半天,得出结论,先从处理几个水平太次的演员开始。

小满那段时间很慌乱,自己是外地来的,前车之鉴,生怕被处理了。我为这事儿找了我父亲,我父亲说:“你怕啥?你结婚的时候,我那几个老同事都来了。”等通知出来后,小满不在其中,而他的名字赫然在列。好在不是清退,只是让他转了编导。说是编导,我们心里都清楚,就是给一些地方上的商业活比划一些动作,真有重要节目,还是会请外面的编导过来。

他告诉我,这是他主动跟团里申请的,不当首席了。他说:“我四十岁了,跳不动了,这样蛮好。”我替他不平,以他的能力,本就不该屈尊在此。“没得事儿,小地方清闲,职称也评上了,干脆让出位置来,好养老。”他笑着讲。

这件事情让我心头蒙了一层霾。有时候半夜醒来,我坐在沙发抽烟,想起自己做乐队时的经历。那时候我留着一头长发,开口闭口都是干翻这个世界,最后是世界干翻了我们。也可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越是懦弱的人,越是喊得凶。

这阵子团里确实变了个风貌,好作品虽然没出什么,但是各种项目演出接了个不停,经济上改善了不少。演员们的积极性好了那么一阵,每天跑起步来虎虎生风,在排练室里也是一个比一个认真。但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这和他们演出的内容有关,不是歌伴舞,就是跟风已经出圈的舞蹈作品。他无奈说:“跳这种东西久了,就没自己的魂儿。”

过了些日子,团里开会总结,既然没学着人家做舞剧的好,便开始鼓励演员们去做短视频,要紧跟互联网热点。舞蹈室就此没闲过,一到休息时间,恨不得人人架一台手机,在镜头前跳起了段子。

好巧不巧,临近年底的时候,团里跟他学剑的那个男孩——就是掉了剑的那个。他短视频火了,连爆了好几条,全是剑舞。小满把视频给我看,我琢磨着这人剑舞得不行,像是没吃饭一样,全靠一张俊脸撑着。他反过来安慰我:“有人爱看是好事。”

因为男孩的爆火,市里点名让他上跨年晚会。至于舞什么,团里内部开了个会,就跳他先前编的那个剑舞。这任务交给他,他当天就把男孩带去一对一,手把手教他。他又开始变得愁容满面。我劝慰他,别要求太高。他讲:“他底子太差了。”

他跟团领导聊了聊,这样强行上的话,既折磨演员,还未必能保证演出效果。实在不行的话,他可以自己上,领着他们跳群舞——跳群舞好啊,水平高低凑一块儿,动作简单一点,都能蒙混过关,反正领舞有他就行。领导那边也发愁了。团里为此专门又开了个会。有几个非专业出身的管理人员发表意见,说有些东西能火,就有火的价值,让他再努努力,把那个男孩好好带一带,还是得男孩自己上。

散会后,他又拉着男孩练,一练就是小半宿。我和小满饭后散步,二人都心照不宣,走到团里来了。他那边还灯火通明,我凑近一看,男孩一个人在里面,红着眼,明显哭过。小满跟男孩熟,进去安慰了几句。我在外面寻见了他,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我想劝他,半天不知道劝什么好,沉默了许久,只好说:“别逼自己,差不多糊弄糊弄得了。”

他们又练了一会儿,男孩回了宿舍,他和我们夫妻俩一起走。路过院团大门时,他指着门口那片空地,说:“这里原先有一个大花坛,后来车多了,没地方停车,就把花坛拆了,我来团里报到那年,老团长就站在花坛边接我,那时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

我想了想,说:“就算没拆,这个季节花也开不了。”

他叹息一声:“花有重开日。”

我知道后一句是什么,人无再少年。

 

跨年晚会头半个月,外设团队进场。我不过只是看个剧场大门,那些人见我就喊老师,我也得客客气气回敬他们,给他们弯着腰递烟,配合他们的一切要求。我们彼此抱有礼貌和分寸,我猜他们也和我一样,藏起了自己的个性。

所有节目正式联排,男孩的剑舞也正式上了台。我和他在控台看,他的双手攥拳,一直没有松开过。男孩很是紧张,脚下步子虚浮,连我这个外行都看出来了。那天往后,每天天不亮,他就冲进男孩的宿舍,拉着他下来练剑,一练就是从白到黑。团里的人都在讨论这事儿,我也劝他算了,苗是拔不高的,别把人练坏了。他说:“早些年欠的功,上了台都要还回来。”后来那个男孩跑去找了团领导,听说是故意倒在了办公室里。团里马上来人,好说歹说,反正给他放了几天假,让他别来了。

跨年头天夜里,他摸过来看联排,被我逮个正着。我刚想赶他走,他便说:“明天就要演了,今晚看看无妨。”这几场联排下来,男孩跳得怎么样,我也看在眼里,虽说勉强能看,但终归是差点火候。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回避。看完我劝了一句,这事儿与他无关,好坏都赖不着。他一直没作声,自己骑电动车走了。

夜里躺床上,小满翻过身来,对我说:“我听团里人讲,以后要让团里每个演员都去练剑舞,坚持发短视频。”我和小满心里都清楚,这里大多数演员连剑花都舞不清楚。我让小满赶紧睡觉。她翻过身去,不一会儿又翻了过来:“墙上那个缝,你到底啥时候补?”我一拍脑门,这事儿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不知不觉就给忘了。或者说,每天进进出出,看墙上那个缝,早已习惯了。

这次跨年晚会市里很重视,领导们晚上都会到场,晚会也要全网直播。白天里里外外忙活了一天,差不多五点半,电视台的记者们就扛着长枪短炮到场馆外候着,市领导们约定在七点到场。

前些日子父亲说有回乡发展的计划,提前来找我拿赠票,要请几个老朋友来看,我顺道在大门外买了杯奶茶。演员们这会儿都在休息室,我把奶茶给小满送去,闲聊了几句。眼瞧到了点,我猜他今天肯定会来,现在估计已经到场。我掏出电话,好巧不巧,发现他给我发了信息——“我把剑带来,再争取一下,今晚还是我跳。”

我小步跑出去,给他打电话。他没接。我正给他编辑信息,忽然听见小满大喊:“下雪了。”抬头一看,一粒小雪子扑在了我的脸上。再没一会儿,雪便下了起来。可能是没休息好,恍惚间又回到了童年那场雪,总想着他会不会又骑着自行车,背着一把剑,出现在我身前。

隔着老远,我看见了父亲,他从院团大门过,领了几个人,点头哈腰,一路赔着笑。这些年我和父亲来往不多,记忆中的父亲总是那么端着架子的一个人,这一刻我忽然发现他也老了,背伛了不少。

同一时间,我看见一个人骑着电动车,迎雪而来。车子一颠一颠,那人穿着大衣,身子挺得笔直,背着剑,剑穗在雪中飘摇。他把车停好,摘下手套,呼出一口热气,搓了搓手,大步往前走来,穿过了人群,与我父亲擦身而过。他们此前见过,不止见过一回,但是谁都没有认出彼此。

没有了

一点旧一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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