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去远行
一篇悼亡录。
(一)意外
十二月九日,周六,北京迎来了晴空明媚的初冬。
天气很舒爽,我们领孩子到公园的湖边喂鸭子。每扔下一片菜叶,它们便欢快地潜泳着追逐而去。深黄色的扁嘴像一片有力的锯齿,三两下就分吃一片菜叶,然后翘起脑袋等待,惹得孩子一片接一片地把菜叶扔给它们。
菜叶刚喂下一小半,妻子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没说几句话,她便神色慌张的快步走来。
“爸受伤上了救护车,妈没顾上多说,赶紧给妈回个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手机才发现因为忘了关静音,有母亲打来的未接电话,我迅速拨了回去。
“妈,我爸怎么了?”
没听到母亲的回话,电话那头哆嗦的哭声先传了过来,我脑袋“嗡”了一声,听母亲断续地说。
“你爸干活的时候从楼顶上摔了下去……人还在救护车上……”母亲呜咽的声音像一根无形之线从电话那端穿过来,紧紧地缠绕起我的心,顿时把它提了起来。
“妈,您别着急,我马上买票就回去。”
挂上电话,我慌措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第一次感觉到家的距离遥远得让我崩溃又无助。
我打开12306才发现直达老家的高铁不到五分钟就要发车了,赶不上,根本赶不上。大脑飞速的转着,手也在飞快的翻着票,随即下单从郑州东换乘回阜的高铁。
眼看就到中午十一点了,我还在距离北京西站四十多公里的地方。一刻不敢耽误,我们从公园里奔跑着折返,公园里的一片美好祥和在我眼里也被揉上了一层灰色,满心剩下的只有慌张追赶和默默祷愿,“一定要平安,不要有事”。
妻子带着刚满周岁的小寻送我一路到地铁口,我头也没回地就跑进了地铁站,匆忙愕然的归心之下,我连与她们告别的话都没时间说。
刚进地铁站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母亲那端是慌乱无序的言语和哽咽的啜泣。我压住自己心底溢满的慌张,故作语调平和地安慰着她。
“妈,我已经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了。我爸怎么摔的,现在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没有希望,摔得太严重了……血流了满地都是,那么厚的一层,人能有多少血啊,手也摔坏了,鼻子和嘴里都在出血……血压太低撑不到市医院,直接到第五医院进行抢救了。”母亲的话如一声声晴天霹雳不断击中我全身心的神经,我尝试理解消化每一个词语,可却不愿与父亲做任何关联。我不断地深呼吸,调整着自己崩垮惶然的心绪,并一个劲儿地在电话里安慰着母亲不要担心,父亲一定会挺过来的。可是,我害怕极了。
地铁里呼啸的风声让我倍感冷酷与绝望,我感觉自己的世界正慢慢坍塌,接受不了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惶然地靠在车厢里不住颤抖。
没过一会儿,母亲的电话又打来了。我哆哆嗦嗦地不敢再接起,好像电话那头会是死神催促的讯号,一步步拉走父亲离我越来越远。
“医生让赶紧签字做最后的抢救。但你爸伤得太严重了,有可能挺不过手术,咱们该怎么办?”
“妈,只要爸还有一线希望,咱们就试试。”我深吸着气,逐渐软瘫的意志让我发出轻微的回应。亲爱的老爸,我们相信您一定会没事,您可一定要坚强地挺住啊!
挂断电话,我半瘫软地站在拥挤又闹哄哄的车厢一角,被左右林立的人群包围着。我不愿相信刚刚经历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让我赶快醒过来。
我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前不久回家时和父亲在一起的各种画面。我很后悔竟没有把回家陪他待两天的计划提前一些,更后悔这几天竟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想着最至爱的父亲此刻毫无意识地躺在手术室里,我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不停地流满了脸颊,瞬间就浸湿了口罩。我别过头去,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怅然又无助地面壁在车厢一角,任地铁带起的强风吹着我,让冷空气塞满我沮丧又无力的胸腔。
泪眼模糊,身边不断有人带着打量的眼神向我投来关注目光。我深吸一口气,提着情绪压住决堤的眼泪,只盼着能更快一点到达火车站。我感觉自己这边的路太长而时间走得太慢,却又害怕父亲那边的时间跑得太快,一刻都抓不住。
临发车十五分钟,我终于赶上了高铁。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她告诉我父亲被检查出脾脏破裂了,血压稍有升高但仍低于正常线太多而做不了手术,医生正在想办法抢救。我浑身直打寒战,到这一刻我才明白父亲正在经历着怎样的一场生命危机,我不敢想象这一切像沉沉梦魇般奔到我的面前,让这平淡的一天变成了可怕的生死场。
恐惧,只剩恐惧裹挟着我,反复拉扯着我紧绷的神经,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二)ICU的夜
晚上六点多我才抵达医院,医院里的路灯昏黄,忽然变天刮起的冷风一股股强劲地迎面吹来,阻挠着向前跑走的我。通往ICU楼层那扇灰白色的门紧扣着,我用力拉开门走进去,才知道这生死门前的等待是怎样的一种绝望。
刚到走廊上,我一眼就发现了瘫软在ICU救护室门口的母亲。她木然地看着我,没有神采的眼神里布满了锥心的疼痛。我走到母亲身边像一个无措的孩子般不知该说做些什么,只紧挨她身旁不知所措地站在监护室门口,眼神怔怔地望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整个人都陷入了难以遁逃的忧惧之海。
父亲刚从手术台上被推回来,被切除了脾脏还有部分小肠,他全身多处重度骨折,头骨粉碎性破裂,正陷在深度昏迷中,徘徊在生死边缘。刚在ICU门前站定,这时从里面推门出来一位医生催说进行缴费,父亲的血压太低必须急用血。
我跑去门诊大厅找到正给父亲办理住院的叔叔,一起询问后才知道原来费用错交到了门诊处。于是又到自助机上重新交住院费。缴完费,血浆也用上了。家人亲友们仍都默默地等候在门外,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没谁再说话,只剩小声的哭泣循入耳畔。此时此刻父亲命悬一线,他的生命对我们而言是一个无法被告知确定结果的宣判。
然而,除了反复徘徊、一遍遍焦灼地看着观察室那两扇门上的玻璃之外,没有任何能帮上忙的事情可做。门玻璃早已从里面被白纸遮挡住,虽遮挡住了视线,但却阻碍不住我们心底的祈祷之音,它响在我们焦灼的双眼上,随着晶莹的泪扑簌;它响在我们无力的踱步间,窸窸窣窣地布满了遍地的忧虑。它响在我们微动的呼吸之间,消毒水复合着泪与汗的味道,丝丝缕缕穿喉入肺,在脏腑之间窥探到那忐忑不安跳动的心。
医生终于从监护室里推门而出,让能签字的直系家属进去。我领着母亲刚一进去,医生就关上了门,并随手交给我们好几份签字单。他一边为我们解释每张签字单的作用,一边缓解我们的疑虑和困惑。我深知道此刻应该把绝对的信任交给医生,多一秒的犹豫就多丧失一分救回父亲的希望。我的老爸,我们都很害怕,您快点醒过来吧。
签完字,当我在最后一栏写上与患者的“父子关系”时,就已经兜不住满溢的眼泪了,只能咬紧牙关使劲儿吸着气往回收,然后故作淡定地领着母亲出去。门外等待的亲友见我们出来后都纷纷聚了过来,从医生那里我们没有得到乐观的消息,只知道父亲的血压太低,仍没脱离危险。每一个人的眼神里尽是无助的绝望,漫散到夜的边际。
母亲边哭泣边诉述事情的经过,上午她从街上买菜回家的路上收到了父亲摔伤的消息。她赶到现场时父亲正躺在地上,周边凝固厚厚的一层血让她窒息几乎晕厥。父亲被抬上救护车后,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都在不停地出血,那一刻,她知道天塌了。
窗外狂风大作,吹得楼下停车棚里的电动车警报声“啾啾”作响。时间已经很晚,我劝亲友们都先回去,他们仍想继续等待,我知道除了随时配合医生签字和听通知去交费之外,根本没有任何能探望他的可能。经我不住的劝说后,他们才带着无限牵挂不舍地离开。
走廊上逐渐安静了下来,我来到最边处的一张靠椅上蜷坐下来,静静地凝望着面前的白墙发呆。我脑海里止不住地想着一墙之隔昏迷不醒的父亲,以及医生的诊断谈话还有对父亲病情反应的不乐观评估。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医生都是把最保守的情况告诉家属,父亲那么坚强,一定会勇敢挺过来的。
夜深了,也不知是谁偷偷地关掉了走廊上的灯,只剩监护室门前的电梯间投来一片昏黄的光影。一个男生从旁边的杂物间取出一张地垫铺在冰冷的地砖上,然后又取出一床绯薄的被子铺下,径直睡了上去。看到他连贯熟悉的动作,我想他应该在这里守了很多个夜晚了吧。
黑暗笼罩着我,连空气也一点点沉默下去,冰冷凄清。我侧躺在座椅上机警地竖起耳朵,生怕会错过医生的呼唤。在黑夜里我越发的彷徨无助,我很想有一个人能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可除了沉默,没有什么回应我的叹息。
谁也不知道,打破我们俗常生活的指针会拨在哪一天哪一刻。我们曾吐槽过无聊且没劲的普通一天,在多端无情的意外变故前才显得弥足珍贵。
(三)如果真的有奇迹
我和弟弟到医生那里去看父亲的CT报告单,黑白的影像在电脑上被他拖拽、旋转、放大,我始终不愿意相信,粉碎、破裂、断折、气泡、出血、血肿这些词正在父亲的影像里出现,我详细听着他对父亲头部每一处伤势的评估,似懂非懂地点头。当医生说完没有乐观结果后,我的脑袋填满了绝望。父亲的伤情残忍得让人不愿回想,我想起母亲哭着说:“他摔得这么严重,就是没想给我们留下任何生的希望。”
我始终不愿想象他所遭受意外的那一刻是该有怎样的绝望,父亲从三楼顶约八九米的高处摔下,落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人体本能地面部朝下,双手腕骨折,胳膊粉碎性骨折,颅骨粉碎性破裂,脾脏破裂,出血量超大,血压一度低于50,全身诊断成的致命伤竟有三十多处。
经医生沟通,我们回到ICU重症监护室门前等着给父亲再做一次脑部CT,用以诊断这三天来的进展情况。因为CT室在门诊楼,也就意味着我们可以看到父亲,并能陪他做这一次诊查。我们在门外翘首以待,从上午11点多一直等到下午4点多,当护士打开门推着呼吸机和移动病床出来的时候,父亲终于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亲友们都压抑不住伤痛的情绪,哽咽地喊着父亲。父亲像是能听见一样,只见他右胳膊在明显用力地向上抬起,右腿也在小幅度地朝上蹬,甚至于嘴里的呼吸机都被他吞吐得一松一弛,眼泪从他的眼角哗哗地流了出来。
一路上父亲都是这样,我们都觉得他是想说话,如果不是全身有这么多致命伤和刚做的手术,我感觉下一秒他就能醒过来,告诉我们不要太担心。我很开心,所有人都很开心,父亲的举动给了我们第一个信号:生的希望。
爸,你坚强一点,就像你总是在视频里跟我说的那样:“我身体好着呢,今天早上又跑步了,活动活动我觉得有精神一些,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看到这些,医生则委婉地表达着一个事实,父亲要是能醒过来就像发生了奇迹一样。我虽知道这个世界上很缺少神话奇迹,但从此刻我坚信奇迹的存在。
真的会有奇迹的吧,如果有奇迹的话,能再多来一点好不好!
(四)冬雨里的希望
风裹杂着小雨从傍晚时分就开始一直淅沥沥地下,我们不断地踱步在ICU门口等待着今天的探视。
下午四点,探视的时间终于到了。弟妹先进去,隔着厚厚的门我依稀听到她大声叫喊父亲,还有不住啜泣的声音。等她从房间出来换母亲探视后,我问她情况,她泪眼汪汪不停地摇着头说:“状况没有前天好,我怎么喊他都没有一丝反应。”
良久,母亲刚推门出来就瘫坐在门口嚎啕大哭了起来。她的哭声让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无措与沉默,不住地有亲友上来劝慰母亲,可依旧没能拉起她,让她停止那悲伤的哭泣。
母亲的哭声像针锥一样刺痛着我的心,一下又一下地坠入黑暗之渊,再也看不见命运入口处的那一丝光亮。我那坚强从不流一滴眼泪的母亲,也被父亲的状况彻底磨灭掉希望。我和弟弟搀扶起她坐在椅子上,她不住地用耷拉在身上的围巾擦着眼泪,围巾浸渍了一汪又一汪眼泪,从杏黄色慢慢变成灰黑色。
我们沉默了很久很久,想着父亲,呼吸着伴有浓重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冷冽又充满了苦涩的哀伤。
我和弟弟劝慰母亲不要太过悲观和伤感,我们要相信父亲,再多等一段时间或许父亲很快就会有好的转机和反应表现了。倘若父亲真的没有挺过来,至少我们也不会留有遗憾。这句“倘若”简直像是剜去我那跳动心脏的一把匕首,令我发颤、眩晕、无助。我想如果真的有能谈条件的死神该有多好,我愿意用自己的一部分生命去换取父亲生存下去的希望,哪怕十年、二十年,我都在所不惜。
离开了ICU观察室,我们慢慢地走回去,冷风和雨不断地打湿我们的衣襟,吹乱又淋湿了头发。沉重的呼吸在我的眼镜片上不断地凝结成白色薄雾,消散、又重复凝结。冬夜的风雨像是施展妖术的魔鬼,冷冽又肆虐横行,让我们的心一点一点地冷却、失温。
夜一点点地深了,我在客厅听到仍旧有电话打给母亲,那些白天没能来医院的亲友们仍询问着父亲的病情。
希望是怎样的一种形状呢,不管它如何变幻难求,请多给我们一些吧。
(五)返京
医生喊我们谈话,告知说父亲虽没有脱离生命危险,但生命体征已经基本稳定,接下来的一个生死关口便是感染。至于能不能醒、何时能醒,都是不能断言的问题,只能观察。父亲身上目前有四处特别严重的骨折,这两天情况再稳定些就可以手术了。
我们听完后长舒一口气,希望从快熄灭的火星里慢慢地燃烧开来。
母亲敦促我赶紧回北京,她很担心被我撇在北京的妻女还有紧急而别所丢下的工作。我心情凝重,又去找医生谈话,得到父亲在ICU内的状况是平稳的答复后,才匆忙买了回京的车票,速去速回。
我在医院门口与母亲他们告别后,便坐上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一夜的雨夹雪,路面上满是积雪。冷空气裹在车厢里吹得我瑟瑟发抖,一路上我都是公交车上唯一的乘客。窗外满是单调的灰白色,我静静地望着窗外任一切向后快速闪退,整个世界只剩下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座椅被车身共振出轻微颠簸,抖落出我全部的沉默和叹息。
下公交车后,天空又簌簌地下起雨来。我戴上棉服帽,踏着水泥路面上湿漉漉的雨雪水,耳边“呲啦、呲啦”地响着耳鬓摩擦帽子的声音。外界的声音如同被真空隔绝,悠远而又低沉。走着走着,身上就淋湿了;走着走着,冷风和冰雨的寒气就让我冻得哆嗦发抖。我借故委屈,脸上突然就温热了起来,不知是雨水,还是藏憋了许久的眼泪。
上了车,我心底忐忑不安,始终没有离开的勇气。我想着父亲的病情,也同样担忧着母亲的状态,除了快去快回,我毫无他法。
列车启动,我对着窗外苍茫的夜色默念:希望命运之手会给我们一些帮助,天亮以后,能传来父亲病情好转的消息。
嗯,我想一定会的!
(六)夜行列车
车穿行在密密黑夜,咣当咣当向前有节奏地疾驰着,内玻璃窗上附满了水汽凝结成串,一缕缕地向斜后方滑冲出丝线痕迹。
我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窗玻璃上隐约映衬出我忧惧的面影,暗夜遥远的某处间或一两盏灯明突然闪现,很快又被甩下不见。
我的心正像此刻的夜车一样正穿越浓黑不可见的暗夜,充满了无助的变幻。除了坚定的向前冲外,我知道并没有更多的办法去迎接曙光。
想起临行前的下午,经漫长的等待以后我终于得到进观察室探视父亲的15分钟。换上探视服后,我便直奔7号病床去了。
父亲躺在病床上,因为脑部肿胀太大头上的纱布已经拆掉,他的双眼分别用两块白色小纱布盖着。我轻轻地掀开纱布,父亲的右眼肿胀充血无法合上。左眼稍好些,但也是微张着没有一丝神情。护理人员告诉我纱布上浸有油润物质,因为父亲的眼睛长时间无法闭合特别干燥,用这种方法可以适当缓解。我怔怔地听着,小心翼翼再次掀开纱布,那没有丝丝光亮的眼球让我心暗至谷底。
父亲嘴里插着呼吸机,气管被切开了,在喉咙处有一根软管接着半扇形的装置,里面不断循环着气体。他的喘息很微弱,腹部轻微起伏着。他的右胳膊上固定着骨折夹板,手指上也有指板夹,我不太敢相信,骨折到如此程度,前两天他究竟用了自己多大的意志力举起这胳膊和腿来向我们发出生命的讯号。
父亲腹部的脾脏切除手术刀口仍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一根胃引流管放在他的枕旁,里面不断地溢出绿色液体。护理员告诉我说,“你爸爸的情况很糟糕。你看,正常不应该是这种深绿的颜色。”
左胳膊、左腿、骨盆、髋骨……一处处伤口让我锥心刺目,我多想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是我,可以代替他承受这非人可受的疼痛与折磨。
我低下头趴在父亲耳边喊着:“爸,我回来了。爸,您能听见我说话吗?爸……”父亲没有任何回应,任凭我的声音孤零零地飞荡在观察室内,越过其他家属病患们充满希望的欢笑交谈里,最终破碎在我的耳边。
临探视前母亲叮嘱让我挠挠父亲的脚心,我来到床尾掀开被子看到了父亲的双脚。他的脚摸起来有一点凉,我用手轻轻地挠着他的脚心,可无论我怎么挠,甚至加大了一点力度,从左脚换到右脚他都没有一丝反应。我心底絮絮的覆盖起一层层灰暗,惶恐无措的不知该怎么与父亲互动。护理人员过来告诉我,其实父亲是有一些轻微反应的,于是他也开始挠父亲的脚心,捏捏父亲的右胸口,可父亲像是故意逗我们似的,仍是没有任何回应的沉静。
我仍不止地趴在父亲的耳边深深呼唤他,希望影视剧里的奇迹场景复现,父亲在我的呼唤里慢慢张开眼,然后对我说一句:“傻孩子,哭啥,爸没事。”我呼唤着,臆想着,可任凭我怎么努力,这期待场景始终不见。
我看见父亲那双布满了皱纹又粗糙干燥的双手,我想握一下,可手指上的夹板隔绝了我的希望。我想抱一下他,可满身的管线阻碍了我的行动。我多想抱一抱父亲,在他的臂膀里填满一起加油的信念。
探视时间到了,医生催促我离开。我帮父亲把被角掖好,盯看到他床头诊单上写的“年龄:61岁,病因:高处摔伤”字语,又扫看到旁边很多陌生仪器都在变换着数字,我充满了可怖的心痛。
我看着躺在病床上像在一场深沉梦里的父亲最后一眼,终于抬起如铅重般的双腿,满心不舍地离开了。
亲爱的老爸,您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七)永别
高铁疾驰,窗外冬青色的麦苗在雪里若隐若现,远处几个发电风车似转非转地一闪而过。
我的眼睛充满了红血丝,酸涩又胀痛,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这一切。泪水决堤了一次又一次。在列车经过一条河流的时候、在列车突然穿过一片浓密的村庄时,我怎么也控制不住它们和父亲的联想,心底突然袭来的阵痛和难过全部化为啜泣到颤栗的哀伤。
回京后不敢耽搁,立马去公司请假交接工作,然后马不停蹄地收拾,准备次日返程。
夜里零点后我才拖着满身疲惫洗漱完,躺在床上却丝毫没有困意,心底泛着不止的忧惧和不安。我和妻互说安慰,积极地想着父亲该如何安稳恢复,并计划明天到家后该更好地照顾他。
憔悴的夜发出了深沉的叹息,令我们辗转难眠。我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间突然一惊而坐,摸出枕边的手机便看到消息:“咱爸夜里三点多没了。”
如雷轰顶般的山崩地陷,最后一丝希望归为静寂后,整个世界都噤语了。我的慌乱、绝望、可怖、后悔……,通通像针锥弯刀一样刺剜着心,疼痛的泪模糊了一片,滑落,又破裂在地板上。我打通弟弟的电话,那边尽是慌乱的哭泣、人声纷吵的忙碌,还有急切的脚步声。我不愿相信父亲就这样仓促离去,我癔症地、偏执地认为这只是一场没睡醒的梦,但锥心的苦痛一阵又一阵地拉扯着我,撕裂、灼烧。
妻子也在哭,只有刚满一周岁的孩子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一个劲地喊着不太清晰的字眼:“不哭了,不哭了。”她张开双臂让我抱抱,我抱她在怀里,就像父亲当年抱起儿时的我那般。眼泪一次次决堤,我的心底满是对命运的不甘,嘶吼、哀鸣。
东边天际还没泛白,我们就在等车去往车站。风声呼啸着吹得我们站都站不稳,路边的积雪被风刮飞的雪粒漫天飞舞,似乎正对这个充满失望和遗憾的世界指指点点。
我们乘上了拥挤早高峰时段的地铁6号线赶往北京西站,妻子随坐在手推车上的孩子一起缩在门旁的角落里。我背着包拖着行李箱被拥挤在车门的正中央,人挤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我拉起手扶环,踮起脚僵直地站立任人拥挤,我的躯体没了感受,只像一个毫无情绪的路人。我的心像一个巨大的能量球一点点地释放出失落情绪,往日淡然不过的寻常生活此刻在我面前划开一道永远也无法越过的鸿沟,鸿沟的那一边是我再也抓不住的父亲。
夜幕降临,我们踏进家门。家还是那个家,可里里外外却被收拾得一点都不认识。院场被清扫干净,一堆又一堆儿地码放着置办丧事的物品。我忍住眼泪,随母亲走进院里。
堂屋正中一口红漆未干的棺材前摆放着父亲的遗像,遗像前放置了一个白馒头,一碗快要溢干了水分的汤面里插着一双筷子。旁边的青花海碗里盛着豆油,一根浸透了豆油的粗棉线在慢慢地燃烧,微黄的火苗在微风里跳跃着东闪西晃。
母亲让我烧点纸钱,跟父亲说两句话。我跪在棺材前,看着父亲的照片满是无助的想念,殷黄的火纸被点燃以后升起清白色的烟,我把它们放在火盆里怔怔地凝望着,刚焚完的纸灰里不时有细小的火星闪烁,继而彻底熄灭成为一堆再也没有温度的灰烬。
棺头的那碗面提醒着我那是父亲最爱吃的一种朴素美食,我想到他节俭地把一碗面当作最爱的美食,可如今再也吃不到,这该是如何才能让我能想通一种生硬告别呢。
我再也不能和他对话,去和他交谈素日寻常里的家长里短,去了解他对一件事情的看法。我再也无法像一个孩子般,把所有做不到的家务难事都推脱到他的面前。喊一声爸,无论多难的事情他都愿意帮我一起实现。我再也没有勇气去翻看他的记工本,作为朴实的汉子,那寥寥的几个字里,是他流着血汗坚持一天又一天的体力工作,不管外面应对的生活多么糟糕,他却从没有向我们吐槽过半点不易。
人生的遗憾,在这种陡然发生的变故面前如决口瀑布一样,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挽回。我原本计划在一个月后请假回家,陪他过一次本命年生日,可今生今世永远都不能够实现了。
我想起上次十一长假归来,表兄弟们一起聚在家里吃饭,每次倒酒的时候,父亲就会询问我是否还行,要不要帮我抬一点(分一些)酒。他担心不怎么喝酒的我会醉了不舒服。他这么爱喝酒的一个人,这么多年作为儿子的我竟总以为来日方长,从还没有静静地跟他坐在一起好好的喝过一杯,聊聊我们的父子一场。
我仍记得好几次放假回来,总跟父亲一起在晨昏中跑步,我们边跑边聊,迎向最安然的一天。那时我还不知道,那么朴素的陪伴寻常竟是我今生再也难以企及到的美好。
父亲身体康健、爱动爱跳,平日连感冒都没有。他南北奔波一辈子,到过很多的城市打工,却曾没有一次作为旅客身份,一身轻松地好好看一看他所描述的那些风景。我总想着要带他到处走一走,可我能力成长的速度却远无法赶上他仓促离开的脚步。那些成为他记忆里的漂泊有多远,蔓延在我心底的遗憾和懊悔就有多深。
天黑了,我仍伫立在父亲的棺前,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前路的灰暗。父亲劳累了一辈子沉沉睡去,我无言惊扰,只想静静地陪在他的身边。
爸,您一直护我周全、念我平安。
我依着您落地生根,我傍着您永远有依赖不完的安心。
意外打破了平静,我从没预想过我们最后的告别竟是如此,仓促又充满了无尽的遗憾。
我总以为我们父子来日方长,却一点都没关注到,亲不待的人生荒芜。您劳累了一生,为子,我做的一点都不及格。
爸,天黑了,您好好歇歇吧。
(八)守夜
夜已经深了,我们表兄堂弟们一起为父亲守夜。
夜静谧,雪后急剧降低的冷空气吹到身上让人发颤。我盯着棺前静静燃烧着的油灯,唯恐它会熄灭,据说这盏灯会照亮父亲在另一个世界前行的路,在他生硬且仓促告别的这个世界里,我能为他做的事情竟是如此自我安慰般地渺小。
我去手机里翻找与父亲关联的所有讯息,我感到记录在此刻都变成了冷冰冰的数字符号,视频时长、语音时长都像是被偷走的时光片段,那些聊过的家长里短还有无痕的凡常,都是我此刻遥追不及的想念。我此刻才懊悔自己竟没有和他多一些语音,那些他孤独守在床头看电视的夜晚,我为什么不曾多一点问候,发个三言两语唠叨一下彼时的牵挂呢。
我一直都很害怕鬼魂之类的怪力乱神之事,可在今夜我多想这世上是存在着魂灵的呀。不管父亲幻化成什么模样,我都不会害怕。我只想再听一听他的声音,说一说满心的话。如果可以的话,我要用力把想念化成最紧最暖的拥抱。
夜太深了,我始终没有困意,这是一个让我清醒回望的夜晚。我凝望着四周白色的墙壁发呆,我看过房间里的每一处地方、每一个物件。我在这些片瓦尘灰的什物里寻找父亲曾留下的影子。
后半夜,零下八九度的寒风顺着地面吹到身上,浸透皮肤、刺痛额头。我走到院子里,风不似静坐时那般冷冽,抬头仰望,天空中繁星点点遥远又明亮地泛着光,似在围观着我,见证这深夜里孤独而又无力的无尽思念。
黎明时分,星星也都消散,黑漆漆的天色让这个世界更加幽暗。天微亮,来了几位客人给父亲吊唁,我跪在棺前烧一把火纸,迎送打破晨曦的哀伤之声。
我凝望着父亲的照片,一颗颗热涌的眼泪就滴了下来,这张匆忙从除夕夜合照里裁剪出来的遗像,父亲面带和善的微笑,似还在身边一样。
亲爱的老爸,天亮了,这一切也都该是一场梦,您能快快醒来,像以前那样清唱着“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拍浪”的旋律,开始如常的一天吗?
(九)天人永隔
八点半左右,殡仪馆的灵车开来了。棺盖掀开,我们围在棺前和父亲做最后的告别。所有人的恸哭令我心碎,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们永远地失去了父亲,失去了这个家的主心骨,除了悲恸的哭泣之外,我们没有机会去补救任何东西。
父亲被抬上灵车后,我抱着父亲的遗像僵硬地坐在副驾驶上。汽车外放着悲凉的挽歌,沿着这条父亲曾走了一辈子的路,载着父亲最后一次上路。我泪如雨下,无法接受父亲正在和这个世界交割他最后的存在。他如此热爱生活、勤俭而又利索,他所熟悉的一切此刻仍被我们所经历、感受着。为什么他鲜活的生命突然就能消痕无迹,只剩下冷冰冰的躯体,让活着的人无助到绝望,再也无法展看前路。
灵车每经过一个路口、一座桥,引路的前车里都会有亲友扔下点燃的鞭炮和火纸。噼里啪啦的声响震颤在我的心窝,每响一声,我就知道陪父亲的路就更短一些了。火纸迎着风被吹飘到远处,落在无人关注的地方,像消散的生命一般。
殡仪馆里充满了原因各异但情感相同的悲伤,死去的人都被平放在躺车上,身边家人的一张张脸上已流干了苦涩的泪,只剩告别的恐惧,慌慌然不知如何面对。父亲脸上覆盖的那张黄色火纸被掀开,我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他最后一眼,依然是我最熟悉的模样。他虽在眼前,可那是我再也度量不到,生与死的距离。
父亲被转移到一张火化床上,在一众亲属的目光里,他沉睡着仿佛在静静地和我们还有这个世界做着最后的告别。工作人员启动按钮,火化床便向深处的房间里慢慢移动,钢链裹着小小的轴承一点点地向前转动,父亲也一点点远离我,远离这个世界。我看着他独自远去的模样,心底抽噎着再也止不住悲恸,那是一种无力回天的破碎感,仿佛未来的阳光都被永远偷走了一样,我的世界暗了。
火化床最终停了下来,继而落下一扇小铁门,父亲被彻底地关离在这个世界之外。我忧患着在那样狭小又黑暗的空间里,他该经历怎样的一条孤独长路呀。他那两条孔武有力的胳膊、他那双爱意盈盈的眼睛、他曾翻着吊环为我演示自己身体有多棒的旋转身板,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还没泛白的发丝,都要彻底地告别消逝,印在我的记忆里、融进我每一次的呼吸里。
四五十分钟的等待后,我见到了父亲火化后的白骨。他的头盖骨全是碎片,一如脑CT所影像的那般让人崩溃。粉碎性的裂纹,连鼻翼骨都破碎坍塌。他的脑骨里有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血块,很显眼地夹在头盖骨中间。他的前臂骨、髋骨、腓骨、小腿骨有明显被折断的反韧,脆裂得让人无法想象。正如医生看完检查报告单后说的一样,一个人身上有三十多处重伤诊断,你应该知道他伤得有多深多重,每一处伤都是致命伤,综合性这么多的伤势,除了尽力救治之外,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一关关闯。
工作人员用一张张白纸分别按头颅、上身、左身、右身把父亲所有的骨灰和碎片灰烬包裹起来,最终折合成一个大纸包,用提前准备好的红色绸单包了起来。我抱着父亲的骨灰,像怀抱一个刚出生婴儿那般小心,如履薄冰。
按风俗,母亲叮嘱我在路上要一直轻唤父亲,以便他的魂灵认得回家的路,随我们一起回家。我一遍又一遍深深地喊起:“爸,回家吧!”、“爸,咱们回家了”、“爸,回家了。”
父亲的骨灰还留有余温,温热地四散在我的胸前。摆脱了肉体上的伤痛和束缚后,父亲此刻一定跟随着我的呼唤轻盈地萦绕在天地间吧。汽车每颠簸一次,我都能感觉到父亲的骨灰在破碎。我僵直地抱端着,疼痛又小心地想隔离掉那些颠簸的震颤。我的臂弯一点点变麻成木、肩膀酸胀又疼痛,但却不动一点点,父亲留存的身体像泡沫般清脆,我怕再几次颠簸,我连拼凑全他的骨架都没有机会。
鞭炮被点燃,我抱着父亲的骨灰下车,一小步又一小步地走回了家。弟弟叔叔跟我一起把父亲的骨灰在棺材里进行拼凑。我的父亲,就这样像一堆尘土般永远地躺在了里面。没有血肉,没有呼吸,他去了哪里,他看到这一幕是否也会同样的绞心疼痛,我不知道该怎样承受所有这一切的沉重,除却无力,还是无力。
夜再一次来临,午夜零点,我接替弟弟给父亲守最后一夜。
肃冷的冬夜静悄悄,院里院外灯光明亮,我在屋里屋外、院内院外不住地转圈走着。我在院子里停下,抬头望向天空,西边一颗最亮的星穿透夜幕明亮地回望着我。我一眼不眨地凝望着它,偏执地坚信这是父亲给我的回应,它明亮的光线闪烁在我的眼眸里,像朝我诉说着漫长的告别,顺着萦绕在我耳畔的冷风,我想我听懂了那些没有声音的话语。我用不止的眼泪不舍地回应着告别,像一个遭受莫大委屈的孩子扑进父亲张开的怀抱。
我虽明白死生有度,生命无常的道理,但却不可接受这种天人永隔的分别之痛。我脑海里萦绕着“子欲养而亲不待”的谆谆人世语,它无比犀利地击中我的心,抽离掉所有情绪,灌满遗憾。
亲爱的老爸,这一次别离,不知茫然宇宙,我们如何再会。
(十)成为发光的星星
父亲的突然离开给家里的每个人都带来了沉重悲伤。我本认为自己是最伤心难过的人,却才慢慢发觉其他人也盛装了我所不能共知的哀伤,尤其是母亲。
作为儿子,我只顾着自己的一腔委屈和忧伤,却淡忘了母亲才是这件意外事件里最大的伤心者。小侄女和母亲睡在一起,有好几天早上她都会偷偷地说:“奶奶昨晚又是一夜没有睡。”沉静的冬夜漫长而又寂静,我很难想象母亲是煎熬着怎样的回忆度过,在父亲生死难判的情境之下,以及一旦失去父亲,我们这个家该将怎样共度的压力背后,是留给她一个人无法承担的塌天陷地。
父亲在ICU住院期间,我多次与母亲一起从弟弟家步行去往医院。我们沿着河边走着,一路上都在小心交谈着父亲的病情,我们聊到ICU的花费,虽普通之家,但此刻金钱在我们面前显得毫无意义,只要能救父亲的命,就算花完最后一分钱也在所不惜。父亲发生意外以后,母亲突然变成了家里唯一的主心骨,可一些重大的决定她仍是让我和弟弟来做。父亲的气管微创切开、骨折手术与否,她都小心地跟我们磋商。我深知母亲的情绪,她是怕我们会遗憾,她与父亲已是四十多年的夫妻,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晰父亲在遭受着怎样的一场劫难。
母亲感叹地说着,父亲穿鞋子很费,大都是从街上买的最便宜的劳动鞋。那些被我淘汰掉的旧鞋子,父亲竟都视为珍宝舍不得穿。我虚荣且浪费的背后是他不胜言语的兜底。在父亲出意外那天,母亲上街刚给他买回一双新鞋子,可父亲却没有机会再穿。我附和地听着,心底却很是湿润的忧伤,他们虽偶有口角,但爱是融在日子里。
弟弟打电话告诉我父亲离去的那个夜晚,我听到电话那头母亲的哭声。我远在北京的夜晚里,颤抖得像一个马上就要散架的机器人,绝望在我心底如此散步,可想她在遭受着怎样的一种疼痛呢。
守夜的那两晚,母亲在房间里几乎也没休息,她三点就起床,在和远程夜车赶回家的姑姑聊了很久之后,又陪我坐在父亲的房间里说一说话。父亲床前的两头沉柜子,还是他们结婚时的嫁妆。桌上面有小半袋开口的花生和瓜子,母亲告诉我这都是父亲吃剩下的,他每晚都看会儿电视,这是他打发时间和困意的嚼物。
我拿起一颗花生,轻轻地剥开,吃进嘴里是微咸的五香味儿。我抓起一把瓜子无心地嗑着,像穿越回父亲在这房间的那些夜晚,品味他的情绪。我躺在父亲的床上,刻意闻了一下他枕头上的味道,只想记住父亲更多一些。我躺着,看着房间的白墙还有水泥房顶,门外的冷风吹进来冷冷的,我不清楚父亲是如何熬过四季的冷热,躺在这里,他会想些什么、揣着怎样的心情呢。
送走父亲后的那两天,母亲一直用最坚强的心绪表现着冷静,可我仍是在不同时刻不同场景突然就发现她的失落、难过和哭红的眼眶。父亲归为尘土,长眠在大地里,我们就像突然就更懂事了一些,主动去收拾家的里里外外,正像父亲之前每一次打理一样,从不嫌弃繁琐和劳累。
母亲说,没有了父亲但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依旧要过,所有的悲伤和难舍都会慢慢消化,一切都会好起来。诚然,没有谁能告诉我们,如此悲痛的别离究竟该怎样消解。我相信父亲正是银河璀璨星空里我每次抬头就看到的那颗最亮星,他关注着我们的一切,也引导着我们成为自己救赎的星月,由心而生不灭的光亮,驱散前路漫漫上的每一处灰暗和彷徨。
爸,愿来世我们还是一家人,而终有一天,我们还会相见,我们爱您,在永恒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