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一直无人陪伴

摘要  图片来自pexels 后来在老师的谆谆教诲和家长的反复教育下,我们这一代人终究长成了世人眼中‘’垮掉的一代’,后来大家也爱用‘自私’来形容我们。高中时期打开村上春树的小说,他总是不时提及一句话,他是




 
图片来自pexels
 

后来在老师的谆谆教诲和家长的反复教育下,我们这一代人终究长成了世人眼中‘’垮掉的一代’,后来大家也爱用‘自私’来形容我们。


高中时期打开村上春树的小说,他总是不时提及一句话,他是他那个年代特殊的独生子,在日本的50年代,家家户户几乎都是习惯性地多生,所以,村上的小说里,总有一种与时代和社会关系格格不入的孤单。然而,对于90年代出生的我来说,一开始很难理解这样的孤独,不管是我自己,身边的同学,或者出生比我早几年的表姐表哥,甚至邻里间高我几年级的兄长学姐,无一不是在独子家庭中长大,那时候父母偶尔会和我开个玩笑,说,再给你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吧,你想要吗?有几次,我会脱口而出,想,但在那个年纪,并非从根源上意识到成长过程的孤单,而是为了某种与他人不同的特殊性,如果我有个弟弟或者妹妹,那一定会很好玩。

这样的玩笑自然只是玩笑,在计划生育严管的年代,父母是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的,所以即使后来他们再开这种玩笑,我也只当作听听罢了。

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几乎是跟同学、邻居一起在楼道里疯跑长大的,有时候是骑马打仗,有时候是猫抓老鼠,后来VCD开始流行,我们就聚集在一家家里看动画片,那时候我们没有手机,也没有互联网,我们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很少,所以我们也不清楚我们原来和世界上的大多数家庭是不同的,我们的世界很小,我们只有自己。

可能现在的年轻人很难理解我所说的这种情绪,似乎一个人的成长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当然,在社会节奏平缓、一切安详泰然的日子里,因为你不清楚自己的特殊性,也不会质疑为什么父母都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自己自然而然地接受,你就是家中唯一的孩子,那是一种平常,反倒是听说谁家有个哥哥,才会非常震惊。当时我们班有位女同学,因为她哥哥生下来发高烧烧坏了脑子,所以允许他们家有二胎,我们还曾好奇地躲到她家门口去张望过,但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她哥哥。

从小学开始,一直到高中结束,每年的寒暑假,准确来说,是每年的夏天和冬天,都会发生类似的事故,有高年级的学生在江边溺水而亡,也有隔壁班的女生全家在冬天洗澡因天然气中毒而去世,夏天和冬天都是事故高发期,所以一到开学,老师都会三令五申,将那些去世的孩子和家庭作为反面教材,让我们警醒。然而,与学校不同的是,邻里之间更多的是站在长辈的角度惋惜,觉得孩子可怜,更重要的是,好多家庭因为一个孩子的去世,就彻底支离破碎了。

有一段时间,我们县城有一户孩子溺水了,一直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全家人想尽了一切办法,几乎动用了所有的手段,那段时间学校内外都在关心孩子最后找到了没,差不多过去半个多月,才说最后找了道士去江上喊魂,才把孩子从江里叫起来了。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真的去证实过,即使我,也是从父母茶余饭后的聊天中得知的,但是那个被口述的场景却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据说那一家父母已经快五十了,几乎不可能再要小孩。有段时间,学校开始流行互相举报,要是有人发现谁周末私自跑去了江边,就可以和老师告状,那时候人心惶惶,江边突然变得很冷清。


后来在老师的谆谆教诲和家长的反复教育下,我们这一代人终究长成了世人眼中“垮掉的一代”,后来大家也爱用“自私”来形容我们。因为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不懂得分享,因为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不懂得谦让,我们没有为他人设想的打算,我们只在乎我们自己。后来有人在网上提出了“精致的利己主义”这个概念,放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似乎也格外融洽,毫不违和。但是,很少有人去剖析,这一代人如此的原因,不是我们深知自己孤单,而是我们就在孤单的环境中成长了起来,不是我们天然自私,而是家长和老师都害怕“失去”我们,因为害怕,所以反复教育我们要保护好自己,要谨慎,要小心,要远离可能的危险,从而在社会这个丛林之中,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不要受伤。

可能很少有人意识到,“不要受伤”四个字,本来是一种精神创伤,一种害怕面对失去,害怕感受震荡,害怕直面真相的一种逃避心理。和伤后引起的PTSD不一样,这种未触发的伤痕,更像是时代给我们烙下的一撮钢印。

远比我们这一代人更脆弱的,是我们父母这一辈人,他们对于失去的担忧直接影响到了我们这一代人,他们在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长大,对获得和拥有的东西都格外珍视,加上独生子女时代的到来,孩子就成了他们极强的精神寄托。几年前在看陈可辛的《亲爱的》时,我能同时共情电影中的失独者和购买孩童的双方,后来反思我自己道德上是否存在缺陷,为什么会去共情“反派”,原因只有一个,我能理解那种“害怕失去”和“孤单”。

初中的时候,我的小学同学因为身体原因去世了,在我们生活的那个小县城里,我第一次真正目睹一个孩子的葬礼。那时候学校就在殡仪馆的旁边,每天放学都会路过,有时候因为害怕遭来厄运,我都是屏着呼吸奔跑而过,直到有一次,遇到小学同学的家长在那里痛哭,才有身边的同学说,那是XXX欸,后来我们在路上讨论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离开了人世。多年之后,我印象最深的,却是站在路边抽烟的他的父亲,以及低着头一直哭的他的母亲。


有趣的是,在一个“孩子如此重要”或者说“独子独女如此重要”的观念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却是首先对婚姻和生育抗拒的一代人。有时候不得不设想,是不是“不要受伤”这个原始创伤导致了我们这一代人对照顾和抚养也产生了一种恐惧。当然,我身边依旧有很多生完孩子之后变得更温顺的父母,但很明显,这种抗拒生育的念头在逐年攀升。我们是被管控生育的操控下的幸存者,就像我自己,远在我之前,我还应该有一个没有被生育下来的哥哥,而在我之后,或许原本还有可能被生育下来的弟弟妹妹,因为他们的不复存在,我成了唯一看见这个世界的人,但我是在被干预的情况下,存活的那个。当这种干预彻底放开之后,我们却像在容器里生存太久,形成了另一副肉身,对生育和养育,有了一种漠然,更重要的是,我们只有我们自己。

那么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们几乎都会自觉过滤掉这个生存问题。

比起我们自己,我们的父母自然比我们更担忧,担忧我们的老年生活,担忧我们无法顺畅地感受到家庭的温度,但是有时候想,父母怎么就没有考虑过,当他们年老时,孤单的子女也可能身心俱疲,无法好好顾及到他们。他们可能远比我们更操劳,更无法享受到像他们父辈那样的晚年,多生子女家庭可以携手照料的那种环境。后来便开始畅想养老院大概是未来的趋势,甚至可能是必选。

去年一整年里,我都在修改我的长篇《喜乐会》,写上一代的人的生育管控对这一代人造成的影响,以及在认清孤单的时刻,如何找到方向的故事。这本小说用了“喜”和“乐”两个字来映衬我们忽视的这种“不要受伤”的原始创伤,“不要受伤”“不要失去”“不要陷入旋涡中”大概就是这个时代自洽的“喜”与“乐”,但是真正的“喜”和“乐”从来不是“不要”,而是“不会”,这种“不会”的幸运才是真正的喜乐,却也是人生无常中可遇不可求的。

那么当我们无法做到“不会”的时刻,我们仅仅能做到的,就是“不去”,不去受伤,不去失去,不去陷入旋涡中,就变成了今天的你和我。

但是写“生育”并非我的本心,我想写的,还是生育如何介入了我们的生活,又改变了我们的意识,让这种动物原始性的传统在这个文明的时代朝着新的方向裂变。我们在今时今日的这个时代,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什么样的我们才算是“安全”的,还是我们永远无法避开“不安全”的那个坑?曾经只要疯跑就可以为我们带来快乐,而在当下,越来越丰富的物质也很难掩盖我们空虚的那颗内心,这其中有没有“习惯了无人陪伴”引起的后续效应?


我的一个青年导演朋友在2020年的年初离开了大家,这场意外几乎没有人可以想象,最近这些年,我的社交媒体里,总是不时翻看到他的名字,他的照片, 他在豆瓣上留下的对书籍和电影的评论,我会忍不住重新去探索这个人,这个理想主义者,在他的身上,我曾经看到了一种无所畏惧未来的勇气,但最后这一切全都烟消云散了。他离开的时候,只有二十九岁,距离他进入三十岁大关还有一年,再后来大家聊天谈及这个事情,都尽量避开,以免引起对逝者的不敬。但我却常常想起在他家喝酒的那些夜晚,我们开怀畅谈自我,没有他者,习惯孤单的时刻。

他曾经说,其实我们当下面临的家庭结构已经完全变了,我们可能并不需要那么完整的家庭,或者说,只有中国人骨子里在意的那种“团圆”正在被新一代人消解,可能大家春节回家只是变成了一种习惯,后来甚至可能会变成一种恐惧,因为到我们这一代的时候,一代上辈人陆续离开,热闹的家族便开始凋零,我们慢慢就凸显出了独生子女在这个家中的冷清,所以我们必须重建新的家庭模式,和朋友出行,和亲密的人组成帮护团体,和非亲血缘组成新的结构,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归宿。我们必须认清,我们其实是时代的“孤儿”这个事实。

这一段话至今发人深省,当我想起他那张英俊的脸庞讲述着他对独生子女一代的想法时,我清楚地看到了他对自我的处理方式,当我们来到共享时代,我们可能需要共享家庭,共享房屋,共享温存,而比起共享,我们首先认清了我们就是家中“无人陪伴”的一代人,可我们依旧可以风流富足地过下去,因为我们正顺着时代在改变。

这是我想讲的,且未讲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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