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裤子

摘要  有人问他未来打算,他只说:“我的未来在远方。”第一章夏天的时候,贾三儿不爱穿短裤上街,跨栏背心配条军绿裤子,再系一条水货皮带。天热得狠了,一抖裤子能抖出一裤衩子汗,本就发灰的球鞋上,愣是印着滴滴答答
 

有人问他未来打算,他只说:“我的未来在远方。”


第一章

夏天的时候,贾三儿不爱穿短裤上街,跨栏背心配条军绿裤子,再系一条水货皮带。天热得狠了,一抖裤子能抖出一裤衩子汗,本就发灰的球鞋上,愣是印着滴滴答答的汗渍,有一年还硬生生捂出了一腿痱子。

旁人问起,贾三儿逢人就扯这是新潮,说那帮南方人都这么穿。每次解释完,懒得理他的赔个笑脸,关系近的骂一句 “缺德玩意儿” 就走,贾三儿也不恼,就在那儿哏哏儿乐。可他心里门儿清,这一裤兜子汗的来历 —— 马洋随口提过一句,穿绿裤子,看着就像个好人。

“绿帽子、西瓜皮、王八盖子、邮电局,全是绿的,你好哪口?”

“一边去。” 马洋懒得看他,目光直勾勾盯在穿绿裤子的周晓君身上。

也就是从这天起,“马洋喜欢穿绿裤子的男人” 这件事,在贾三儿心里扎了根。

贾三儿、马洋、周晓君同班,正读高三。和铆着劲考大学的马洋、周晓君不一样,贾三儿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坐进大学教室的人。他自己也想得通透:高中毕业进个工厂,在厂里也算个知识分子;下班弄只烧鸡、二两白酒,抽根烟喝口酒,过两年娶个媳妇,吃饱喝足往床上一骨碌,这日子不挺好吗?

按理说,他本不该坐在高三的教室里。可这小子初三那年不知受了什么劲,突然天天喊着要考学,回家也不找四辈儿和阳子疯跑了。那两个伙伴,也就月底没钱没烟抽的时候,才会堵在三儿家门口。

中考出分那天,贾三儿的骂声传遍了整条胡同:“见鬼!就差这么一点!打铃时我就知道有道题错了,那监考老师跟盯贼似的盯着我,我没敢改!”

贾父贾母的脸上,是一种罕见的复杂神情——遗憾和震惊拧在了一起。遗憾的是儿子差两分就能上普高,震惊的是,这个天天逃学打架的混小子,居然能考出这个分数。抽完三根烟,贾父猛地掐灭烟头,推开三儿的房门:“下午把这两瓶泸州,还有冰箱里那条中华给你老舅送去,这事儿他能办。你再敢偷我烟抽,我大嘴巴子扇你!”

五平米的小卧室,早被烟裹成了仙境。

后来,三儿进了二中,马洋也在二中。可三儿高兴不起来,因为 “浑蛋周晓君” 也在二中。走到这一步,每个人都得偿所愿,除了贾父——他损失了一条存了一年多、舍不得抽的中华。至于为什么把烟放冰箱,有人说这样能保鲜,父子俩为这事,没少拌嘴。

马洋若不是生在那个年代,这辈子大概也遇不上贾三儿这样的人。九十年代初,能住楼房还有自己卧室的女孩,在整个学校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马洋不算惊艳得好看,但从小不爱出门,无论冬夏,皮肤都白得发光。没人知道她家里是做什么的,贾三儿只听四辈儿说,马洋她爸开辆夏利。在那个大哥大还是稀罕物的年代,一辆夏利,就是实打实的身份象征。

而 “浑蛋周晓君”,是贾三儿独有的蔑称。和贾三儿满嘴糙话不同,周晓君是所有老师的心头好,说话温和友善,见人永远挂着不露牙的笑。尽管大部分人都觉得这笑有点假,可又说不出哪儿不对。他很少主动与人说话,也不爱透露自己的心事,但全校都知道,他大哥是部队的领导,所以他总穿着烫得笔直的绿裤子。这个秘密,是班主任教训贾三儿邋遢时说漏嘴的,贾三儿转头就传遍了全班。

“贾文!嘛时候了,又在那儿捣鼓嘛呢!” 班主任小老太太在讲台上,用审犯人的眼神盯着教室角落的贾三儿。这声尖叫,引得全班脑袋齐刷刷转过去,自然也包括马洋和周晓君。就算到了高三,也没人能按捺得住看热闹的心。

三儿的嘴里,塞满了新出的烧烤味干脆面。

“贾三儿,出去!别在这儿瞎耽误工夫!” 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叫了他的外号。

贾三儿灌口水咽下干脆面,应了声 “诶”。临走前,他悄摸揣了根恒大烟,摸了摸裤兜确认有火,最后偷瞄了一眼马洋——见她低着头,才晃晃悠悠走出教室。

“真是更年期犯了,拿我撒气。” 贾三儿在门口嘟囔。他才不会乖乖站着,没一会儿就溜到操场男厕,点上了烟。就算是二中,操场男厕也是全校默许的吸烟点,不抽烟的人进去,准会被混合烟草味熏得直咳嗽。

语文课罚站,数学课画画,英语课睡觉,其他课看老师脾气扯点闲篇,放学找阳子、四辈儿喝瓶啤酒、撸十串羊肉串,这就是贾三儿的一天。

但从那天起,贾三儿再也没抽过恒大,他说这烟晦气。

贾三儿在厕所吞云吐雾时,教室里突然炸了锅——马洋毫无征兆地从凳子上摔了下来。在那个电视机还没走进每家每户的年代,孩子们吓得不轻,有人扯着嗓子喊:“马洋晕过去了!”

小老太太也慌了神,瞬间化身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周晓君!快把马洋背到医务室!王建去喊校长,刘爱民去通知德育主任,我联系家长,打120!”

周晓君二话不说,背起马洋就往操场对面跑。贾三儿从厕所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他不知道马洋为什么趴在周晓君身上,更看不惯周晓君托着马洋腿的手。

“这小子,看着人模人样,竟乘人之危!等会儿踢球,我非给他点颜色看看!” 贾三儿心里骂得凶,可看见马洋闭着眼脸色惨白,还是忍不住喊:“周晓君!马洋怎么了?”

“别废话!搭把手!” 这是贾三儿第一次听见周晓君说糙话。他正愣神,救护车鸣着笛开进了操场,小老太太跟着一群领导学生涌了下来。贾三儿被这阵仗吓住了,僵在原地。

马洋在众人的注视下被抬上救护车。贾三儿的脑子里,只剩下马洋苍白的脸,和周晓君那双碰过她的手。


第二章

贾三儿再见到马洋,是一个月后,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他因为跟隔壁班马猴打架,检讨写得不诚恳,正在面壁思过,压根没想着能碰见她。

马洋没穿校服,换了牛仔裤和格纹衬衫,脸色依旧白得发光,只是少了几分红润。跟在她身后的男人个子很高,戴金丝眼镜,梳着油亮的背头,灰色西装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贾三儿望着这个比自己高一头多的男人,心里嘀咕:这就是马洋她爸吧,看着是真有钱。

“马洋,你咋样了?” 紧接着,贾三儿用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客气语气,说了句:“叔叔您好。”

男人微笑着点了下头。贾父要是看见这一幕,非得大嘴巴抽他,贾三儿对亲爹都没这么恭敬过。

“好点儿了。” 说完,马洋和父亲走进了办公室。

三儿乐了,马洋回学校了。可低头系鞋带时,他又垮了脸,从这学期开始,学校规定必须穿校服蓝裤子。

没几分钟,上课铃响了。高三的楼道比其他年级安静得多,马猴第一个从三班冲出来,看见贾三儿站在门口,冲旁边的同伴挤了个歪嘴笑。换作平时,三儿早怼回去了,可今天他满脑子都是校服裤子的事,懒得搭理。

“呦,三哥这是上进了,跑办公室门口当思想者呢?”

“滚蛋马猴儿,离我远点,别烦我。”

“三哥,上次你踢球把周晓君弄伤,三天没来学校,这回又跟我较劲,我打你都是替天行道。”

贾三儿怕马洋出来看见这一幕栽面儿,破天荒服了软:“行行行,我不对行了吧?离我远点。”

马猴儿懵了,他从没见过贾三儿主动认错。

“三哥,你再说一遍?谁不对?”

“我!行了吧?滚滚滚!”

马猴儿走后,马洋和父亲从办公室出来,贾三儿被喊了进去。

小老太太数落着他这个月的种种劣迹,可贾三儿的心思全在中午妈妈带的三只烹虾上。那年头,渤海湾的大虾不是家家都吃得起,要不是父亲评了优秀个人,母亲也舍不得买。他早就盘算好了,找个 “不爱吃虾” 的借口,把虾送给马洋。

被数落完,贾三儿一溜烟跑回教室,正好到饭点。他拎着饭袋子直奔王建的座位 。王建坐在马洋旁边,正好能搭话。

可走到跟前,他才发现马洋的位置空着。

“欸,马洋呢?上厕所了?”

“你不知道?马洋心律有问题,要住院动手术,休学了,明年再考。”

“啊?” 贾三儿借口拿干脆面,趴在窗边往外看,一辆白色夏利正缓缓驶出校门,也带走了他上学的心思。

从那天起,贾三儿每节课间都往王建那儿跑,坐在马洋的座位上跟他扯闲篇。只要坐在那里,他心里就莫名踏实。坐在后面的周晓君,虽然总被贾三儿的糙话打趣,却从不生气。聊足球时,周晓君偶尔也会搭话,他喜欢意大利的巴乔,说他踢球写意;贾三儿和王建偏爱巴西,说那才是足球的艺术。

一来二去,贾三儿觉得,周晓君也只是个普通人,不过是出身好、成绩优罢了。马洋不在的日子里,他对周晓君的称呼,从 “浑蛋” 改成了 “军儿”。

1994年7月,二中的教室里,再也没有小老太太扯着嗓子骂贾三儿的声音。他的高中时光,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那年夏天,意大利点球输给巴西,巴乔在玫瑰碗球场留下了那个忧郁的背影。

周晓君去了北京读书,人人都说他前途无量;贾三儿进了电气学校,准备接父亲的班;王建去了财院,马猴儿进了警校,阳子打算南下闯荡,马洋则留在家里,重新备战高考。

毕业分别,贾三儿格外舍不得。周晓君去北京前一天,几个人喝得酩酊大醉。周晓君带贾三儿、王建去了自己家,贾三儿没想到他家竟这么宽敞整洁。这个曾经被他骂作 “浑蛋” 的人,临走前送了他一件礼物,一条崭新的绿裤子,一双军跑鞋。

夏风吹过胡同,贾三儿嘴里嘟囔着:“这小子,下次见面就得等放假喽。”

那条绿裤子,被他放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始终没舍得穿。他想让它一直这么新。


第三章

又一个夏天来了。

贾三儿不知从哪儿淘来一辆日本山地车,亮闪闪的银色大梁,配着他洗得发白的绿裤子,成了胡同里的一道风景。他放了暑假,却没什么朋友可找:阳子在南方,从工厂小工混成了老板司机;四辈儿在供电厂当学徒,跟着师傅学电路,一年下来也算熟练工;周晓君暑假没回来,听王建说,他和同学去旅游了,想趁着大学时光走遍全国,再决定未来去哪工作。贾三儿只撇撇嘴:“哪儿也不如家好。”

他的日子简单又单调:白天去录像厅看最便宜的电影,或是打几杆台球,下午跟公园大爷砸六家,晚上胃口不好,就和四辈儿去吃砂锅、撸羊肉串。唯一不变的是,睡前总会想起马洋,想她最近过得好不好。他有马洋家的电话,却始终没敢拨。

这一年,马洋的心脏没再出问题,顺利考上了本地师范大学外语系。她原本的志向是北京外国语大学,毕业后进外资企业,穿高跟鞋、端咖啡,成为人人羡慕的精英,要是能嫁个有钱的商人,便是圆满结局。可录取结果出来那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出来时眼睛肿得像鱼泡。她想着,自己未来站上讲台,会不会也像当年的小老太太一样,佝偻着身子,对着调皮学生嘶吼。一想到这里,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贾三儿和马洋的再次搭话,缘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录像厅晚上会放些外国小众电影,那天放的是《低俗小说》,贾三儿看了一半觉得没劲,骑车离开。他抽完烟,随手把烟头往路边一弹,没注意到旁边有人。

“这人怎么这么没素质?” 一声女声,引得路人纷纷回头。

贾三儿听见有人说他,不管对错就蹬着车往回冲:“你说谁呢!”

“说你!没看见旁边有人吗?眼睛长哪儿了!”

“你把嘴……” 贾三儿的话戛然而止。女人身后站着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马洋。

“马洋!” 他连忙连声道歉。马洋借着昏暗的路灯,认出了他。

“三儿!你现在上班还是上学啊?”

“嗨,学电工呢,过两年接我爸的班,推着走吧。你呢?”

“我考上师范大学,学英语。”

“那你以后就是老师了。” 见马洋面露不悦,贾三儿赶紧补了一句,“你放心,你比班主任好看多了。”

“真烦人。有空跟我讲讲你们的事,大学是什么样子的?”

“行啊,等我电话。晚上不安全,你快回去。这是你姐?”

“对,我姐。”

“不好意思姐,刚才说话冲了。” 贾三儿满脸堆笑,“等我电话啊,马洋!”

那天晚上,风都是凉的,连之前觉得没劲的《低俗小说》,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

三天后,在四辈儿的见证下,贾三儿终于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从那以后,羊肉串摊、台球厅、录像厅里,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女孩;贾三儿的自行车后座,也多了一个穿牛仔裤的马洋。

1995年的夏天,是贾三儿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光。他不记得马洋爱吃什么,不记得一起看过什么电影,只记得吃完肯德基后,马洋第一次尝试抽烟喝酒,最后醉得一塌糊涂,趴在他背上回了家。那一刻,贾三儿觉得自己成了当年的周晓君。马洋偶尔问起周晓君,贾三儿总是搪塞过去。

夏天很快过去,马洋去大学报到,贾三儿也认真学起电工,默默盘算着,攒够四年的钱,就向马洋表白,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

马洋上大学后,周末很少回家。贾三儿偶尔骑车跨越大半个城市去看她,次次都带着肯德基,美其名曰 “增进革命友谊”。可马洋并非每次都见他。有一次,他在大学门口看见马洋和几个男女同学一起出门,身边的男生长得很像周晓君,两人说说笑笑,模样开心。贾三儿没好意思上前,他觉得自己一个大专生,会让马洋在同学面前没面子。抽完一根烟,买了份炒面,他默默回了家。

1996年夏天,马洋被学校派去北京参加夏令营,周晓君却回了老家。几个老朋友又聚在一起,此时的周晓君,早已不穿部队发的军裤,换成白衬衫和牛仔裤,说话依旧慢条斯理,却多了几分知识分子的棱角。有人问他未来打算,他只说:“我的未来在远方。”

这一年,贾三儿拿到了供电局的实习名额,毕业后大概率能转正。他拿到灰色工服后,天天穿在身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成了正儿八经的国企员工。贾父也不再念叨当年那两条中华的事。阳子也从广州回来,几次聚餐,他都大谈南方的发展,喝到尽兴时,就搂着贾三儿、四辈儿哭诉这几年的打拼,又小声嘀咕自己和老板女秘书的事。贾三儿原本想分享马洋靠在他背上的瞬间,可听着听着,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觉得自己在感情里,远不如阳子洒脱。

1996年的夏天很热闹,可贾三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盛夏转瞬即逝,周晓君返回北京,临走前请大家吃了饭,没再送贾三儿裤子;阳子临走前,带大家去了卡拉OK,说南方的歌厅比老家热闹得多。

朋友们都走了,贾三儿正式上班,和四辈儿分到了一起。

工作很累,头几个周末,他都没力气去找马洋,只想在家睡觉。供电局离家不近,他攒了点钱,又跟父亲要了些,买了一辆二手红色摩托车。买车后第一个目的地,他毫不犹豫选了师范大学。他提前给马洋打了电话,可马洋没说几句就挂了。

在校门口,贾三儿看见马洋和那个像周晓君的男生并肩走出校门,笑得和1995年夏天一样灿烂。

那天的中环线,一辆红色摩托车飞驰而过,引擎的轰鸣声撕碎了傍晚的风。从那以后,贾三儿再也没给马洋打过电话。寒假在家门口偶遇,他也只是打个招呼,转头就走。

他心里拧巴得厉害,想哭,却哭不出来。

贾三儿对1997年没什么印象,只记得自己开始拿正式工资,比银行的王建多70块,比四辈儿多120块,只因为学历高一点。可实际出工,还是四辈儿带着他——四辈儿是熟练工。从这年开始,贾三儿觉得人生没劲透了,两点一线,身边只有几个人。至于爱情,他不敢想,一想起马洋,就陷入无边的自我怀疑,却又说不清在怀疑什么。

三儿每次聊过去的经历的时候,都会跳过1998年。

虽然四辈儿比他早入行是个熟工,但三儿比他高了一级,平时出工四辈儿嘴上“领导领导”地喊着贾三儿,实则处处护着这个半吊子徒弟。

98年的天儿挺怪的,北方的城市很少天天下大雨。三儿和四辈儿在供电局岁数最小,所以俩人天天得值夜班。说是值夜班其实就是等电话,有需要抢险的去给弄弄,没有的两人就喝点啤酒看会儿电视就睡了。

有次半夜抢修回来,贾三儿手忙脚乱往回塞着工具,没注意柜子上有块角铁要砸下来,四辈儿在后面看见想都没想,伸手往三儿那边一挡,角铁“哐当”砸到了水泥地上,四辈儿掌心蹭过锋利的铁皮,劳保手套被划开一道小口子,棉线翻出来,指尖还蹭了点锈。

贾三儿吓一跳:“我操!没事吧四辈儿?”

四辈儿甩甩手,把破手套往边上一扔,满不在乎:“屁大点事,这手套早该换了,凑合用吧。”

贾三儿要去给他拿新的,四辈儿一把按住他:“别折腾,就一小口,不耽误干活。”

他随手把破手套塞回工具袋,两人谁也没再提。

贾三儿只当是兄弟护着他的小事,转头就忘在了脑后,连句正经谢谢都没说。

那天晚上,贾三儿刚洗漱完,电话就响了。

“真要命,就不能明儿再说吗?”

“走吧,谁让咱们干这个的。”

老楼的变电箱冒着火花,再三确认总闸拉下后,两人才敢上前。

“领导,我来吧,小事,重新接一下就行。” 四辈儿说。

“慢点,手套戴好。”

“放心,五分钟就好。”

四辈儿弯腰走进变电箱。

“砰!”

不是雷声。

小区里有户人家为了晚上能洗衣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合上了备用线路的闸。四辈儿手套上一个不起眼的破洞,让他的生命永远停在了 21岁。

那一刻,贾三儿手里还攥着四辈儿刚递给他的恒大烟。眼前的四辈儿,已经没了气息,身子硬得像块石头。

四辈儿之所以叫四辈儿,是因为家里四辈单传,父母把最好的都给了他,老两口最大的心愿,就是早点抱上重孙。可这个雨夜,一切都碎了。

从那天起,贾三儿再也没上过班。只要拿起电工笔,他就会想起那天自己握烟的手,想起倒在面前的兄弟。没多久,他辞去了供电局的工作,这一次,贾父什么也没说。

阳子接到电话,把喝得烂醉的老板扔在歌厅,坐了一夜硬座赶回来。葬礼结束后,阳子的父母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去南方。一个月后,老板的女秘书寄来阳子在南方赚的两万元,还有一张她和老板的婚礼请柬。

贾三儿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给周晓君打了电话。第二天,周晓君就出现在了葬礼上。那一刻,贾三儿对他肃然起敬,满打满算,周晓君和四辈儿也就见过三面。

四辈儿的奶奶得知孙子离世,没几天也走了,他的父母搬离了这条住了一辈子的胡同。

贾三儿没了工作,失去了兄弟,唯一没变的,是心底那份落空的爱情。


第四章

那个夏天,除了马洋,所有人都完成了身份的转变:王建进了银行,马猴儿成了警察。周晓君没能说服大哥出国深造,认清自己这辈子只能按家人的安排走后,他认命了,回了老家,进税务局当了公务员。白衬衫和金丝眼镜,像当年的绿裤子一样,焊在了他的身上。

同年夏天,王建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名义上是叙旧,实则是想看看班里有没有单身的合适对象。抱着这个想法的人不少,可之后的聚会,再也没那次人多。周晓君去了,马洋去了,贾三儿没去。

失去工作的贾三儿,又穿回了绿裤子。1998年的夏天,那辆红色摩托车和他、阳子一起,静静靠在胡同墙上,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想说。两人每天带着两包烟,在成长的胡同里转圈,走着,抽着,沉默着。熟人打招呼,他们只木讷地应一声,继续走。走到饭点或烟抽完,就各自回家。

他们再也没吃过羊肉串,贾三儿说,看见摊子就想起四辈儿。可四辈儿走后,他一滴眼泪也没掉,他知道哭出来会好受些,可就是哭不出来。

树叶黄了又落,四辈儿的父母搬走了,胡同里属于他们三兄弟的回忆,越来越淡。

“三儿,咱们不能总这样,你没工作,我没班上,总得干点什么。” 十月的一天,阳子终于开口。

“干什么?咱们能做什么?”

“开饭馆吧,现在人都爱在外边吃。我在广东跟着老板,没少下馆子,跟厨子学过几手川菜。”

“你在家都没做过饭,能开饭馆?” 贾三儿满脸不信。

“你信我,我跟厂门口川菜馆老板学的,手艺不差。我手里有点钱,咱俩各出一半,我掌勺,你管账,再雇两个服务员,准成。”

“你先做一顿我尝尝,再说别的。”

那天晚上,贾三儿吃到了这辈子最好吃的宫保鸡丁和东坡肘子。

阳子确实有做生意的头脑,没几天就找好了铺面,不大,却一应俱全。贾三儿把摩托车卖了 5000块,从父母那拿了5000块,又从王建所在的银行贷了10000块,好不容易凑够两万元。把钱交给阳子时,贾三儿狠狠说:“我全部家当都在这了,要是赔了,咱们就一起去看四辈儿。”

“三阳开泰”川菜馆,在那年冬天匆匆开张。为了不亏本,贾三儿每天天不亮就去城东进菜,西北风冻得他鼻涕直流,可心里踏实,每一步都在为赚钱奔忙。阳子则在厨房苦练颠勺,研究新菜,母亲看见儿子这般模样,偷偷抹了眼泪。

第一个月,赔了。阳子说,是因为请了太多熟人,人情债太重。

第二个月,又赔了。阳子说,天太冷,大家都不愿出门。

第三个月,贾三儿放话:“再赔就关门,别干了。” 腊月初一,他特意去四辈儿的墓地,求兄弟保佑两人赚点钱。

或许是四辈儿显灵,或许是阳子手艺精进,这个月,饭馆终于开始盈利。结账那晚,两人都喝多了。阳子哭着说想四辈儿,贾三儿说他也想,可就是哭不出来。

1999年夏天,“三阳开泰” 成了附近最火的饭馆。一位电视台记者采访后,在这里吃了宫保鸡丁盖饭,竟主动要做报道。阳子这个半路厨子,一下子上了电视,饭馆顿时一座难求。

贾三儿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有成就感,他想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尤其是马洋。他学着王建的样子,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阳子也想趁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来的人没上次多,有人忙工作,有人已成家。但贾三儿最盼的几个人,都来了。可他不明白,周晓君和马洋为什么是一起来的。

“哥几个,今天在我这小店,吃好喝好!以后有宴席,尽管往我这领,有提成!尤其是周主任、王行长,你们人脉广,该给的优惠绝不差!” 贾三儿端着白酒,脸上泛红,不合身的西装,遮不住微微凸起的肚子。

“放心,肯定捧你的场!” 王建和周晓君端起酒杯,一口一个 “贾总”。

“别说,你这儿味道真不错。” 马洋吃得开心,白衬衫上沾了东坡肘子的菜汤。

酒一瓶瓶打开,人一个个离开。阳子和班里的朱欣去了后厨,桌上只剩贾三儿、王建、马洋、周晓君四人。

“哥俩,有件事,我只想先告诉你们。” 周晓君解开两颗衬衫扣子。

“你说,今天高兴。” 贾三儿喝口酒,抽口烟。

“马洋今年也毕业了,回咱们二中当老师了。”

“好!恭喜马老师,敬你!” 贾三儿端起酒杯。

“谢谢大家。” 马洋也端起了杯子。

“所以,我们打算把婚事定下来。这件事,我只想先告诉最好的兄弟。” 周晓君点上烟。

贾三儿愣住了,浑身的酒精,仿佛被这句话瞬间蒸发。

“恭喜……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上次组织聚会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算媒人!” 王建插话。

“算你,红包给你按心意包。”

“去你的,周晓君,你也学坏了。” 两人哈哈大笑,马洋一直低头笑着,一整晚没怎么看贾三儿。

“还有件事,三儿。我们婚礼的喜面,想在你这办,离家里近,方便,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行,我问问阳子,肯定没问题。” 贾三儿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人都走光后,贾三儿问阳子,阳子一口答应,还沉浸在朱欣刚才的亲吻里。

之后的几个月,贾三儿过得浑浑噩噩。婚礼当天中午很热闹,贾三儿忙着送菜递饮料。马洋没过来吃喜面,新娘要在家化妆,只能带走。贾三儿特意多盛了菜码,多放了一勺虾仁,他想起1993年秋天,马洋没吃上的那三只大虾。

当晚的正式婚礼,贾三儿没去。他跟阳子说中午吃了凉东西,肠胃不舒服,转身拿出红包,上面写着 “贾三”,想了想,又改成了 “贾文”。他让阳子带去,阳子没多问,挎着朱欣就走了。

那晚,“三阳开泰” 难得歇业一天。贾三儿很久没回家吃饭,天冷要翻被子,拉开柜门,他看见了那条珍藏多年的绿裤子。

贾三儿终于绷不住了。

“周晓君,你好福气啊!马洋,再也不见了!四辈儿,你怎么就走了!这日子太没劲了!” 他在屋里号啕大哭,这一刻的贾三儿,才是最真实的他。

那一年 12月31日,全国人民都在迎接新世纪的曙光。周晓君和马洋在家吃饭,阳子和朱欣去广场跨年,王建和相亲认识的女孩在商场等零点折扣。

只有贾三儿,开着那辆二手蓝色夏利,在城市的环线上一圈圈漫无目的地开着。整条胡同的人都没想到,老贾家是胡同里第一个买车的。

一年后,阳子结婚。没过多久,他告诉贾三儿,想和媳妇出去做建材生意,饭馆要么雇厨子,要么盘出去,盘出去的话,一人能分二十多万。

贾三儿说:“不干了,太累。”


第五章

贾三儿成了胡同里最清闲的人。和阳子散伙后,他又回到每天闲逛的状态,穿牛仔裤、白 T恤,比前几年干净了不少。

盘掉饭馆后,贾三儿的存折里有二十多万。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母亲让他买房,他就买了一套,让父母搬过去,自己住平房。哥哥的老丈人看病急用,他又从卡里取了两万。所有人都说贾三儿有出息,是老贾家最争气的孩子,他笑着应和,心里却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日子一天天混着过,直到墙上出现了一个鲜红的 “拆” 字。

胡同要拆迁建地铁,按照政策,贾家能分两套房子。哥哥姐姐都已成家,最后,曾经连厕所都要上公厕的贾家,分到了三套楼房。后来,贾三儿把自己买的房子和邻居的回迁房互换,硬生生在回迁小区里,拥有了一整层房子。这在附近,成了大新闻。

收拾东西时,贾三儿扔了很多旧物:没用的书、干脆面卡片、供电局工作证,全当废品卖了。衣服也扔了不少,唯独周晓君送的绿裤子没扔,他从没穿过;还有一条喇叭裤也留着,他说说不定哪天又流行回来,那是他第一次和马洋约会时穿的裤子。他终究,还是没放下马洋。

马洋和周晓君结婚后,对贾三儿反而热情了许多,少了少女的娇羞,多了职场女性的干练。贾三儿说她早晚变成当年的小老太太,周晓君则说,结婚后才认识了真正的马洋,她比想象中活泼得多,至于原因,他也说不上来。

打包完行李,贾三儿感慨万千。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打过的架、挨过的骂、流过的汗,都被一砖一瓦记着。他出门再看一眼即将消失的胡同,想起那些再也不会在家门口遇见的人。

四辈儿走后,贾三儿第一次在羊肉串摊坐下,只有他一个人。

“十五串,两个腰子,两瓶啤酒。” 他的点单依旧熟练得不像话。

几瓶啤酒下肚,贾三儿自言自语:“连个陪我喝酒的人都没有…… 四辈儿,你走太早了…… 阳子就知道赚钱,也不陪我…… 周晓君,你这辈子太让人眼红…… 马洋,算了。”

他絮絮叨叨,旁人像看怪人一样盯着他。最后,巡逻的马猴儿看见醉得站不稳的贾三儿,用警车把他送回了家。贾三儿后来回忆,这辈子唯一一次坐警车,居然是因为喝多了。

搬进新楼后,贾三儿依旧每天闲逛。他看附近没有像样的饭馆,想再开一家 “三阳开泰”,可自己不会做饭。纠结几天后,他弄了一辆带烤炉的三轮车,穿起劳保制服,还是绿色的。

家里有一整层楼,还出来摆摊的,贾三儿大概是第一个。

他不怕遇见熟人,哪里热闹就往哪摆。在他眼里,赚钱不丢人。

家附近有一座政府大楼,旁边的十字路口,是小商贩的聚集地。白天工作人员执法,这里连早点摊都没有;到了晚上,穿白衬衫的公务员们也抵不住香气,下班路上总会来几串。白天洁白的衬衫,晚上被媳妇洗衣服时,总能发现领口沾着油渍,带着淡淡的孜然味。

贾三儿的生意,是这一片最好的。他依旧保持着老习惯:每天天不亮去进菜,绝不用隔夜肉。所以他的肉最新鲜,味道也最正宗。

久而久之,贾三儿和不少穿白衬衫的人成了熟人。他也跟着阳子学了些人情世故,看见年纪大、被人围着敬酒的,就知道是领导,要么打折,要么送啤酒。靠着这份眼力,他的摊子越做越大,还雇了服务员,在新世纪初的街头烧烤摊,十分少见。

税务局也在这座大楼里,可周晓君大多只是路过,很少停下来吃饭。每次贾三儿留他,他都说马洋在家做好了饭,要回去吃。贾三儿每次听到这话,心里都不是滋味。

税务局里,有个常来的女孩叫焦宇婷,个子不高,圆脸,远远看去和马洋有几分相似。她基本每周来两三次,贾三儿对女顾客向来话少,只聊点单和结账的事。

女人总有情绪崩溃的时候。这天,焦宇婷被谈了多年的男友分手,原因是男友嫌她赚得少。她要了一瓶啤酒,喝完趴在桌上大哭。晚上九点多,幸好旁边没什么熟人。

“姑娘,别喝了。” 贾三儿怕她砸了桌子。

“你们男人都一样,追到手前百依百顺,到手了就挑三拣四。”

“话不能这么说。我追一个姑娘好几年,她可能都不知道,最后嫁给了你们单位穿白衬衫的。人这一辈子,讲究缘分。” 贾三儿不知为何,把藏了多年的心事,说给了这个陌生女孩听。

“那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焦宇婷抬起哭红的眼睛。

“人家都结婚了,我再纠缠,成什么了?这么多年,我也没再谈过对象。” 贾三儿点根烟,一脸苦笑。

焦宇婷却笑了:“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老板。”

“赶紧回家吧,这顿我请你。” 其实贾三儿是困了,想早点收摊。

“老板,明天见。”

“明天见。” 贾三儿心想,哪有人连着两天吃烧烤。

没想到第二天,焦宇婷真的来了。从这以后,两人经常闲聊。焦宇婷说看他面熟,得知她是师范大学毕业时,贾三儿心里有了答案 —— 大概是当年找马洋时,无意间碰见过。

他还从焦宇婷口中得知,周晓君在税务局并不受欢迎。他性格傲气,凡事坚持己见,单位聚餐很少叫他;明明工作不多,却天天加班,焦宇婷猜测,是马洋给的压力太大。贾三儿听了,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那一年夏天,贾三儿赚了不少钱。可天气转冷,生意越来越淡,他琢磨着租个门脸,踏实做个店。

没想到,在摊子快要收摊时,周晓君来了。

“三儿,有空吗,喝一口?” 周晓君满脸疲惫。

“有,今天没什么人。马洋没给你做饭?”

“别废话,喝这个。” 周晓君从黑袋子里拿出一瓶茅台。

“嚯,今儿什么日子,喝这么好的酒?”

“别问,拿杯子,烤点串,腰子就行。”

“你们结婚的人需要补补,我还是小伙子,不用。” 贾三儿又开始贫嘴。

这瓶酒,是周晓君帮企业办了点事,人家送的谢礼,贾三儿并不知道。这一晚喝酒,他才知道,周晓君过得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好,马洋也是。

结婚后,周晓君活在马洋的高压管控下:不能抽烟喝酒,必须准点回家;马洋的物质要求也很高,别人用高档化妆品,她能花一个月工资买礼盒;别人开私家车,她也要求周晓君买。这很正常,马洋在九十年代,就坐过私家车,只不过那辆车,属于她的继父。

这顿酒喝到深夜,贾三儿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太累了。”

贾三儿劝了他很久,让他别冲动离婚,还说自己不久要租门脸开店,不在这摆摊了。

周晓君说,等开业了,再办一次同学聚会,他带马洋一起来。

贾三儿的新店,依旧开在附近。靠着之前的口碑,店里很快坐满了穿白衬衫的顾客,焦宇婷也天天来,营业执照还是她帮忙办的。

贾三儿渐渐发现,自己对这个小女孩产生了依赖。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他没真正经历过,也不敢再经历一次追求马洋的过程。

他还记得和周晓君的约定,新店开业再办同学聚会。他第一个打给王建,王建却说:“别办了,以前是为了找对象,现在该结的结了,还有离婚的了。”

贾三儿这才知道,周晓君和马洋,最终还是离了婚。王建的妻子,在民政局工作。

挂了电话,贾三儿坐在门口抽了根烟。他说不出心里的滋味,不开心,也不难过。

新店开业后,焦宇婷天天来。没有同事在时,她帮忙上菜、算账,俨然一副老板娘的样子。贾三儿看在眼里,打算找个特殊的日子,把话挑明,和她在一起,或许就是自己的命。

可命运,总不让人轻易认命。

这天,马洋来了。她是来给周晓君送最后一点东西,顺路看看贾三儿的生意。推开门,店里坐满了人。

“三儿,忙着呢?” 马洋熟络地打招呼。

贾三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忙着呢,想吃什么,我给你烤。”

“行啊,生意不错。你看着弄,别太多,我减肥。”

“放心,饿不着你。” 十几分钟后,贾三儿端来一大盘烤串,特意烤了十只虾 —— 他总以为马洋爱吃虾。

“味道真不错,不过虾我不吃,我海鲜过敏。” 马洋笑着说。

贾三儿这才意识到,这么多年,他以为的,从来都不是真的。

顾客渐渐散去,贾三儿终于坐下来和马洋聊天。他一直避开离婚的话题,直到马洋主动挑明。

“他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他不如你,赚得不多。你生意这么好,一个月挣不少吧?”

“凑合活着。” 听见马洋说周晓君不如自己,贾三儿又愣住了。

“你谈对象了吗?不会还是单身吧?” 马洋喝了点酒,脸上泛红,带着几分笑意。

“没有,没人看得上我这个做小买卖的。你有合适的,记得给我介绍。”

“好,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把你手机号给我,有事联系。”

贾三儿这才反应过来,这么多年,他居然没有马洋的手机号。

这一切,焦宇婷都看在眼里。她清楚马洋的来意,也知道,是时候挑明了。

那天晚上,她让贾三儿开车送她回家。贾三儿没拒绝。

蓝色夏利停在焦宇婷家门口,焦宇婷直接抱住贾三儿,吻了上去。贾三儿一时不知所措,可本能让他很快回应。

“以后我好好干,养你。” 这是贾三儿能想到最浪漫的情话。

“我知道,我陪你。” 焦宇婷又亲了他一口,蹦蹦跳跳地下了车。

贾三儿一路沉浸在心动里,直到回家打开手机。

一条短信映入眼帘:

“远洋酒店,1703,给你开门。—— 马洋”

贾三儿的心里,翻江倒海。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能拥有马洋的机会,那些幻想了无数次的场景,就在眼前。

可那一晚,贾三儿没有出门。

第二天,贾三儿穿上了那条珍藏多年、从未上身的绿裤子,开车去接焦宇婷。

车子平稳地驶在路上,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他轻轻说了一句:

“人呀,推着走吧。”

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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