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属于自己的角落

S给我递了一篇她新写的小说，我觉得写得不好，倒不是语言的问题，主要还是生活。S比我小10岁，正在名牌大学念博士，但是她写了一个离她非常远的故事，甚至不可能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我说为什么想要写这个，她说，因为实在没有生活可言。这句话放在现在很多人身上都成立，看似每天活在忙碌之中，却并不能真的称其为生活，当然，并不是多姿多彩的境况才叫生活，那些发人深省，遭遇磨难，重新出发的日子，也是生活。其实除了S，我身边的K、L、P、Q都告诉我，没有生活，他们其中不乏工作太忙而无法感受生活的，也有压根儿没有工作，每天游手好闲虚度时光的，进而对生活感到了一种麻木。我想到了王朔小说里的“晃膀子”时代，那些看起来游手好闲的人每天假正经想着要做点什么大事，对政策等等充满着意见，同时又处于一种拔不出泥淖的状态。

2012年我本科毕业，当时已经流行“毕业即失业”的话语，但实际上，我身边的同学还是都找到了工作，且不说合适不合适，钱多钱少，至少那时候养活自己不存在太大的问题，之后十来年里，他们结婚的结婚，育儿的育儿，成功的成功，当然失败的也不少，总而言之，好多人从一份工作换到另一份工作，跳槽无数，也有人在一个岗位干了十多年，至今已是荣誉员工，而我，在2016年选择退出职场，开始追梦，一个劲儿地写小说，就是为了完成“不上班的理想生活”，不上班不代表不工作，相反，因为成为自由职业者之后，反而没有更多的自由时间。有时候，我甚至说不上我在生活还是在工作，于是“拥有生活”突然变成了一种隐性需求。我的自由职业确实在我自己的努力下小有成就，但我扪心自问，写作养活自己要吃的苦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吃下来的，这些屁话不说，就说说现在，如今，B站一个视频博主沿街采访，十个年轻人，九个在家里蹲，个个都是博主，五花八门，样样开花，最后采访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干脆聊起天来，那现在做博主还能赚到钱吗？其中一个小年轻说，能赚啥钱呢，好在有父母补贴着，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没机会啊。

十年前，我写点鸡汤小文章，是因为我自己内心真的相信奋斗可以改变命运这件事，最近我也被身边的人给整不会了，个个否定努力的意义，认为机会早没了，一个萝卜一个坑，上面的人不让，啥啥都干不了。我说，是，但你可以自己挖坑啊。结果朋友说，自己挖坑只能自己跳了，就差等人把坑埋上了。我说，也别太灰心，太沮丧，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但我也必须承认，时代变化太快，我们能拥有的东西变得越来越短暂，包括工作在内。

我不能确定未来作家是否还有存在的意义（包括人类是否还有存在的意义也很难讲），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在追究尚未发生的事情的意义本身毫无意义，而同时，人被淘汰的速度确实在加快。并非是科技取代了人，而是人发展科技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偷懒，现在人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偷懒，同时也因为科技而不断降智，一切都是从敏感度下降开始的。人对生活失去了敏感性（前几年还鼓吹钝感力），人就天然地失去了竞争力，你必须意识到，往前走的第一要素是感知危机，如果人对危机感越来越迟钝，最终的结果就是淘汰。

我相信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不管是就业还是工作，很多人面临裁员降薪，就更谈不上好的机会，但从宏观来看，这样的情况人人均等，即使你从某个地方被优化，另一个地方也有同一时间和你一样命运的人。再上一次这样大规模地出现“下岗”热潮，还是在千禧年前后，我也时常将身边朋友的情况和父辈们当初的情况联系着分析，得到的结果是，活络的人总是在找机会，而“认死”的人，最终也没有真的死掉。他们有很大一部分去开了小饭店，做了小生意，或者开始学习新东西，在web2.0时代到来的时候，第一时间进入了互联网的世界。其实轮回中，境遇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更多变化的是人心，因为上个世纪出生的人几乎生活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里，所以即使真的丢了什么，那个波动没有大到让人失去信心。但现在比较难的，还是心态变了，互联网加剧了每个人的焦虑，让每个人都将“可能性”无限放大，最终变成一种利己成功学，所以，得到与得不到就折磨着当下的年轻人，得到是一种欲望，但得不到是一种认命，可认命又并非真的认了，内心就有了怨念，最后变成互联网上情绪之间的互相影响，但现实生活中却找不到丝毫出路。

大家对学习已经懈怠了，所以没有机会也不会想到要学习，只想到埋怨，学习也不知道学的出路在哪里，因为时代的飞速超过了我们的预期，可能你刚刚学会了什么，立马在半年时间内就被别的新事物立马取代了。所以让很多人误认为学习没有了意义。既然跟不上，索性留在原地等风来，可惜风迟迟不来，人就变得更焦虑。

两年前，我和朋友聊到生活这件事，我们都意识到后疫情时代最需要重建的，是人的信心。但是信心一旦崩塌之后，要建立起来是非常困难的，人对于自我和社会的不信任加剧，使得对未来的信心大打折扣，也就出现了，不想结婚不想生育不敢想象未来可能的动摇，人从一种动态的动物变成了静态，社会也就很难再往前多走两步。但信心不是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就可以建立起来的，也不是一个组织发布一则公告，就可以拥有的，信心在一个长达数年的社会活跃氛围中慢慢滋生，从另一个方面讲，人要重新动起来，不仅是身体，还得有脑子。不动身体赚不到钱，不动脑子就只能被淘汰，所以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角落，是我和朋友们这两年聊得最多的话题。

生活陷入死水，那可能就是你需要更新的时候了，要么更新环境，要么更新自身。我相信随着这两三年的近况，以及国际形势的变化来看，聪明的人早就发现，没有所谓的“稳定”可言，符合物理学的规律，运动才是恒久的，越是苛求稳定的工作，在这个时代可能越没有机会。如果“稳定”变成少有的机会，那机会多半就不是你的。

当我们谈及现在的工作时，我的想法始终是，用最笨的方法去学最新的东西，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这样。不要相信你一手小方块屏幕里告诉你的世界，去感受感受真实的生活，你刷一百个视频不如找十个线下真实的人聊天，不要永远只认识你身边的人，多认识身边之外的人，不要否定你自己的空间，你远可以扩宽你的领域。

今时今日，我没有办法鼓吹奋斗的意义，但我确实是因为不断学习而收益的人，学习可以是方方面面，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纳海的容器，是我认为当下最重要的生存之道，当我们在讨论工作的时候，可能更需要谈论的不是我如何赚更多的钱，或者拥有一个高薪的职位，而是在可能赚钱的领域里，我是否可以先变得专业，变得可靠，变得让自己有信心，能使得达到这三点的，无外乎只有学习。

2025年，我读了九十来本书，可能超过了我近五年来的阅读量，而我清晰地意识到，当我拥有更多踏实的理论时，我可以消解我大部分的焦虑，而我也通过读书改善了我的睡眠和我的作息，最重要的是，我没有时间再去看那些消耗时间却让人更无收获的视频。而以我近十年来的观察，现在在朋友圈里还活得够好，赚得够多，没有陷入太大焦虑的人，都是十年内与我一起看书思考讨论的朋友，在关心时代变化的同时，并没有放弃文学、音乐、艺术的浸泡，而是更得益于这些让人心静而获取思考的片刻。

前几天，S发来信息，说朋友在东城区开了家新酒吧，很希望我能去做一点读书会之类的沙龙，我说有什么要求吗？她说，没有，就是想大家一起读读书，聊聊书，因为不知道该读什么，才需要你过去帮帮忙。我说，得大家真的喜欢才行。她说，对啊，就是一帮喜欢的，和一帮即将喜欢的，但只要你在，应该没问题。四月，春天正好的日子，我答应了下来，我从书架上找了一本一直想读但没读的书，我觉得所有人都可以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