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油塔

摘要  我们的情感暂时无法被转译,理解是可能发生的,不过是语言失效罢了。那个词写在我手腕内侧,圆珠笔,蓝色,第三天就淡成了一道水印。我没有再补写,只是偶尔在等红灯或等水开的时候抬起手腕凑近看,像在辨认一件将
 

我们的情感暂时无法被转译,理解是可能发生的,不过是语言失效罢了。


那个词写在我手腕内侧,圆珠笔,蓝色,第三天就淡成了一道水印。我没有再补写,只是偶尔在等红灯或等水开的时候抬起手腕凑近看,像在辨认一件将要消失的事物最后的轮廓。

Myötätunto(马油塔吞托)。芬兰语,“感同身受”,但老师说直译更像是“随着另一人的感受走”。她是个北京人,在赫尔辛基住了七年,回来之后开了这个班,每周三晚上,教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六层。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学芬兰语。

我报名的时候,我和他已经十一天没有说话了。

我认为不是吵架之后冷战的那种赌气。那种我熟悉,有一个隐约的截止日期,都憋着等对方先开口,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往往和吵架的事毫无关系,比如“你喝水吗?”,或者“明天几点出门”,然后就算翻篇,两人继续往前,日子流动,不回头看刚才绕过去的那块石头。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们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起初我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那天早上醒来,床的另外半边是凉的,他那边空着,我想喊他名字,嘴巴张开,气从肺里往上走,走到喉咙就消失了,没有阻塞感也没有疼痛。像推开一扇门,但门后是一面墙。我去倒了杯热水,喝了,等了一会儿,对着空气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话。倒也不慌。

过了几天我才知道他也一样。他是用便利贴告诉我的。贴在咖啡机上,一块方正的黄色。字迹潦草,写着:我今天好像也说不了话。

我拿起便利贴,指腹触碰到纸张背面凸起的字迹压痕,好像盲文,像是另一种语言。他在用力气弥补发不出声音这件事吗。我下意识翻过来看背面,找一个笃定不存在的注解。什么都没有。

厨房的杯架叮当,他站在我对面的水池旁边。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举起来给他看:我也是,好几天了。

他看了眼,去冰箱拿牛奶,站到烤吐司机旁边等着。之后我们面对面坐着一起吃早饭,没有说话,也没有办法说话。

 

那段时间我们过得其实比想象中有秩序。这让我有一些余暇去翻看脑海里过去遗存的画面。我不是会一见钟情的人,我对自己这一点认识得很清楚。我需要把一个人放在眼前反复看,看他怎么处理他不喜欢的事,怎么对待他不在乎的人,看他独处的样子,看他以为没人看见他的时候的样子,然后在某一刻,我忽然认出来这个人,是和我一类的。细想,要么是和我父亲一类的人?还是和我父亲完全不一类的人? 总之,我是认出来了。在一个非常普通的下午,我们坐在路边等朋友,朋友一直没来,他没有抱怨,也没有看手机,就是和我坐三元桥那儿看来往的人,我们聊着那些人也不是为了找话说。也不知道又过去多久,他站起来拍拍裤子,问我要不要去吃饭,我说你有想好去吃什么?他说走哪儿算哪儿。我心想,这个人哪怕一辈子所求都得不到,也不会恨上什么人。现在我后知后觉,凡关于“爱情”产生的“感觉”,多少都得和“一辈子”这样宏大的词沾边儿。我的爱情像是在那一个下午体验完了,仿佛我倚着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静坐了半生。

想想结婚也是幽默,我俩相互“认领”了对方,倒不是捡到什么稀奇的物件,只是觉得带回家也不错。婚礼上我俩都哭,他说“喜欢这件事不需要充分条件”。我就琢磨这句话,它适用于大部分重要的事,因为它足够模糊,足够接近命运,足够适用于婚后各种含混不清的纷争。直到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俩为什么哭得那么汹涌,我斜眼看着婚庆公司铺在地上的大红毯,它身上浸满了多少对新人的眼泪呢?有没有人在那块翻卷着不成体统的边边角角绊倒过?我一边哭,心思一边在别处漫游,那个时刻我并没有完全留在那里。似乎我心里对之后的日子本就有所忌惮,而多少年之后,日子正如我期待那样验证着一个事实:眼泪是眼泪,生活是生活。

我突然打了个寒颤。是不是我们这次的“失语”起因是我早先否定的那种冷战?具体的情况我现在已经说不太清了,只是记得晚饭后,他在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我们说了一些话,说着说着声音就大起来,然后他说了什么我觉得不该说的话,我没有回,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力气没有大到“摔门”的程度,但也不轻,他把手上的碗丢进水池,关上龙头。

碗盘都没有磕碰。我的听觉变得灵敏,他走进书房,敲了一会电脑又走出来,拿起外套,试了试那个打火机还有火,换上鞋子,轻轻带上门。我以为我会哭,但并没有多少悲伤涌上来,反而像吞咽不下去的嗝,卡在胸口,偶尔猝不及防地在里面震荡。

然后就是十一天。

他上班,我在家工作,各自管各自的事,需要沟通的时候打字,或者在便利贴上写。我买了一叠新的,五种颜色,放在厨房台面上。他用黄色,我用绿色,时间久了有一种奇怪的仪式感,像是两个在同一片海域航行的船只,靠信号旗通信。

冰箱里有剩菜,回来热一下吃。——黄色。

多的排骨冻起来了,最近不用买。——绿色。

今天晚回。——黄色。

干洗的衣服取回来了。——绿色。

我试过给医院打电话,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好了字,把手机贴着耳朵放了两秒钟,又挂掉了。我一时忘记我不能讲话。还有,这事说不清楚,也解释不了。我想,等过两天再说。

我去了一次超市,收银台的阿姨问我要不要袋子,我点头,她说五毛钱一个,我摸出手机想说不要了,又觉得麻烦,就伸出一根手指,她懂了,我扫码,走出去。没有人觉得有异常。风把超市门口的充气人吹得贴地摇晃,转了两圈又呼拉一下挺直了身体。我有点难受,像是亲自证明了一件不想被证明的事。这样的情况我说得出来吧,只是懒得说。这念头不该让我觉得轻松吗,至少说明自己没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病。充气人的头又倒在地上,我陪着它直到它再次起立。

“懒得说”和“说不出”这中间有多少差距。我有时候觉得前者是一种效率,省去了无意义的倾诉和被不理解带来的二次消耗,但这也有致命的缺点,这会导致我俩的关系在固定沟通模式中隐匿地变形和曲解:你不值得我再投入表达成本,多说无益。对比来看,我想这次的“说不出”反倒是好事,只是我们的情感暂时无法被转译,理解是可能发生的,不过是语言失效罢了。

“我当时为什么觉得这个人是对的。”——每个结了婚的人偶然都会冒出一丝这样的念头吧。反而是斩钉截铁为了什么目的结合的人们,等到希望落空,那就没有任何在一起的借口了。从这里深究下去,怕是少不了发现言语传达的漏洞,要是心口不一可以定罪,说不定现在每个人都被迫学会了“他心通”。

 

第十一天我报名了芬兰语课。傍晚逛到街边,我看见招生广告上写“零基础亦可”,觉得这几个字非常贴合我现在的状态,不图有什么用处。他在便利贴上写:学芬兰语做什么。我把招生宣传单吸到冰箱上,他看了一会,手机上写:随你。

老师让我们叫她Sini(西尼),说这是她的芬兰名字,意思是蓝色。小蓝说芬兰语是一门很奇特的语言,它没有语法性别,不像别的语言那样会分别有代词表示男人女人;没有独立的将来时态,只有现在时和过去时;每种“格”都在阐述一件事物和另一件事物之间精确的位置关系,比如一个单词你在说之前,它已经提供了十几种可能呈现在你眼前的“分寸”抉择。把说话这件事想得非常精密,我想不好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甚至还不如“失语”。

我坐在第二排靠窗,窗外是立交桥,车流是沉默的,只有轮廓的移动。我学着小蓝的嘴型练习发音,没有声音出来,摆弄着嘴唇和舌头,像水里吃食的鱼,如果他看见我这个样子,不知道会说什么。我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他念得认真,念错了自己低声发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笑我。

小蓝走到我旁边,问我,“觉得难吗?”我摇头,她说,“等到一个阶段说不定突然开窍。”我冲她笑了笑。她也笑。走开了。

 

第十九天,台面上有一张橙色的便利贴,他翻到了新的一沓,颜色不一样,但笔迹还是那样,字挤在一起,像是很多事情想同时说出来却又只有这一点地方:昨晚你说梦话了。

我捏着便利贴看了很长时间。做梦的事我不记得,但他躺在旁边,听见了,然后写下来告诉我。也许这件事让他感到惊讶。已经很久没有什么事能让人感到惊讶。

我拿起绿色便利贴,想了想,写:说了什么。

我把它贴在橙色的便利贴下面。橙色和绿色,是两行有上下文的“对话”。

他回来得很晚,我已经睡了。第二天台面上多了一张橙色:没听清,好像在喊我。

我把三张便利贴都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其他那些放在一起。彩色纸片叠在一起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沓没剪辑完的电影胶片,你要回溯只能一帧一帧地翻看,不可能只保留“对话”,丢掉“留言”的部分,剧情难以还原。

 

第二十五天,第三堂芬兰语课。

小蓝在白板上写了myötätunto,转过身,说:

“我在赫尔辛基第一年冬天,有一次坐地铁,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一直在哭,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不停流,她也不擦,就那么坐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芬兰语不够用,又不确定她需不需要人靠近,就只是看着她,一直看到她下车,我很为她担心。后来我跟一个芬兰朋友说起,他问,‘你看着她了吗?’我说‘看了。’他说,‘那就是了。那就是myötätunto’。”

说完她挥着胳膊擦掉周围的笔迹,剩下这一行字。我把这个词用蓝色圆珠笔抄在手腕内侧。我没有想到他。想的是那个我不认识的老太太,想,如果是我坐在那里,我会不会连看都不看,眼神躲避,一路因为自己的处境局促不安。我害怕介入,害怕处理不了的窘境显得自己无能。我习惯了站在旁边,把自己的感受也当成一个需要分析的对象。

卧室的门外有一双眼睛,但要我开门才看得见;卧室的门里也有一双眼睛,但要敲门才看得见。不过好在,好在我们都没打算离开。

下课我打了出租车。立交桥上的路灯一根根往后走,广播里主持人的笑声从小喇叭里钻出来,又扁又薄。我靠着车窗,什么都没想,听着听着竟也笑出了声。

那晚他已经睡了,或者我以为他已经睡了。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窗帘合得不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斜落在床中间,把两个人的轮廓分开,又不完全分开,我想着那个词,想着“随着感受走一段”,我不知道我们这是什么,这算是一种病吗,还是一种别的什么。我想,明天我要在便利贴上写,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医院看看。是不是病,是什么病,随它吧。

他翻了个身,半睁着眼睛迷糊着说:“明天降温,特别冷啊。”

声音很轻,但在黑暗里很响亮,也许他知道我没睡着,也许,就是想说什么,随便说什么,说一句话,发出一点声音,让这个房间知道这里有两个人。

天花板上晃过一束光。外面偶尔有车经过。

过了一会儿,我说:“嗯。”

从喉咙里出来的声音震动着我的下巴。余震在黑暗里快速消失。房间里又安静了。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我抬起手腕,忘了这屋里黑得看不见什么,也或许它淡得无处寻迹。

我突然想,可能绿色的便利贴是用完了,明天要换新的颜色了。

又想,也许明天不用了。

我闭着眼睛。

又睁开来。

啊!对,我忽然记起那个梦,还有我说的梦话,好像是,马油塔……

我重复了一遍:“myötätunto。”

没有了

一点旧一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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