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左侧

摘要  品味这久违的甜蜜与忧伤,时间仿若又被拉回了多年前刚认识陈白林的时候。1两年前,周衿最后一次坐长途大巴回到她生长的县级市。之后再没出去过。她记得路上隔着车窗看见的风景,和往常过年回乡时几乎一样。山头的
 

品味这久违的甜蜜与忧伤,时间仿若又被拉回了多年前刚认识陈白林的时候。


1

两年前,周衿最后一次坐长途大巴回到她生长的县级市。之后再没出去过。她记得路上隔着车窗看见的风景,和往常过年回乡时几乎一样。山头的土色和积雪混在一起,分不清界线。路两旁是连绵的红砖平房。车行数里,便看到挂着“小卖店”、“大车维修”字样的铁皮牌子栽楞在路边,旁边堆着几摞黑乎乎的废旧轮胎。偶尔有三两只老家雀掠过去,黑点似的,一眨眼就被树杈吞了。

这熟悉的深冬让周衿有理由哄着自己,认定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长假。可到站,母亲像个雕塑似的立在那,见着她,错愕的眼神里泪光涟涟,瘪着嘴说:“都能治好的,在家休息多久都行”。她心下轰然一声,意气坠了下去,再也骗不过自己。

那场大病发生初期,公司在做春节营销项目,需要一直熬大夜盯着直播。她本以为是习以为常的连续加班,没想到遇上换季感冒,突发了眼带状疱疹。她发现自己的左眼好像被点了穴,动也动不了了,这才请了假去看了急诊。医生给的说法,病毒侵袭了眼周的三叉神经眼支,左眼的内直肌没办法正常发力,会始终处于轻度外转的状态。三周之后,她眼周疱疹的结痂脱落,没有留下其他并发症,但神经损伤带来的左眼后遗症留了下来。别人和她正面交流、对视时,能一眼看出双眼不对称。

闺蜜隔着远洋电话安慰她,“别人不会注意到的,一点也不明显。”但周衿知道,自己已经和正常人不一样了。用家乡话说是,斜楞眼。

回来的那年,她三十四岁,病后她用光了年假,就辞了职。母亲办了延退,还在社区做些事务性的工作,她却整天宅在家里。每天房门啪嗒一关,楼道里母亲的脚步声渐远,屋子就寂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偶尔的响动。

中学时代的死党几乎均已离开此地。或在北方的老牌工业城市买房生娃,或在南方水草繁茂的二线城市发展定居。往年在饭桌上还能涨红着脸谈论国事的亲戚们,纷纷显出颓然的神色,每次串门,都央求着她帮忙倒腾砍一刀提现的方法。只有两三位不算熟悉的本地发小结了婚留在小城。旧友们又在废弃火车头改装的烧烤店小聚过几次,但彼此已经没什么话好说,谈论的无非是些婆媳关系的为难,单位里鸡毛蒜皮的人情参差。大家都默契地不去提周衿左眼的变化。只要谈话焦点转到周衿,彼此就伏下身子扒拉菜,又眯起眼睛来讪笑着,那笑容中的同情反而使她感受到更为沉重的羞辱和孤独。

周衿除去买菜,干脆不再社交,终日坐在家里蒙着哈气的小窗前打发时间,反复地听小说,远处,小城上风向的热电厂往外源源不断冒出黑烟,像是循环的屏保。周衿猜想,自己会在这里待到四十七,五十九,运气好一点或许会活到七十多,死后大概会去到希腊神话里说的长春花平原一样的地方,那个神话里面大多数无名小卒的往生归宿。

她仍然保持着过去工作时的习惯,不足五十平的空间,还是要关上门才能处理工作。这也是因为特殊的工作需要——她靠着过去直播行业积累的人脉关系,接到了一些音频录制的商单合作。这份兼职是她内心的骄傲。还有一份牢固合作的兼职,意味着她还有一处内心的平静可以坚守。至少某种意义上,她依然和过去一线城市蓊蓊郁郁的、充满激情式的工作相连接。没有被往昔的那些旧人彻底遗忘。

还就这样稳定地接单两年,某天,合作的编辑突然告知她,自打AI应用泛用到了全行业,现在已经不需要真人声录制了。可能因为她回了县城,平时不太关注这些,甚至带有一些怀疑。结果她自己去探索了一下,在这个过程中发现有些东西是超出她预期的。一开始她还觉得新鲜有趣,但就在这有趣的过程中,突然间就有了一种无力的感觉。

有天母亲忍不住说:“好在只是外表的小毛病,你在大城市赚了些钱,也老大不小了,回来找个体己人过日子,多好的事情。”

“体己?谁是这样的?我爸,还是苟叔叔,是我小姑父,还是你们长跑协会的老张头?”周衿故意呛母亲,甚至以她的痛处为武器——苟叔叔、小姑父、老张头分别是母亲独居在家乡时骚扰过她的几个男人。在外地时,母亲不愿和她讲这些。是因回到老家,两个人吃着饭面面相觑,实在无聊了,母亲才一语带过那些人骚扰她的经过;有人半夜三点喝多了来敲她的门,有人在天不亮时跑步的途中拦截她;有人在住宅楼对面拿着望远镜偷看。

对着母亲撒完火,周衿觉得过意不去,末了,她和母亲约法三章,达成一致。母亲不再提让她成家的事情,她一周出门两天,不再只窝在家里。

周衿不知道是自己更可怜,还是母亲更可怜。不如就踏实地、安定地在这个小地方扎下来吧,她心想。一个女人独自在被遗忘的土地上生活,注定会被欺辱。两个女人共同居住在陈旧的故土,起码能保护彼此免受侵害。

周衿从鞋柜里翻出来一双粉色麂皮跑鞋,那是母亲多年前买错尺码的跑鞋,试了试,如今她穿着刚刚好。她定了第二天清晨五点的闹钟,跟着母亲一同天不亮就去跑步,一路上跑得呼哧带喘,也没找见那个应当挨千刀的老张头。跑完回来,听在社区开理发屋的小郑说:“老张摔了腿了,之后跑不了步了,老伴儿搀着老头在明月广场做复建呢”。“这是好事啊!”周衿学着网络红人的语气回敬道。传给她八卦的小郑摸不着头脑,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悻悻走掉了。

 

2

老家的主干道是一字形的,和南边呈心形的堤坝连接在一起,像一把收起来的剪刀。周衿想到,母亲每天都在这把剪刀的柄上头,跑来跑去,在这样一个所有人认识所有人的地方,人们唯一的乐趣就是扯别人的闲话,找找自身的优越感,而母亲能找到这样一个圆圈,把自己与那些纷乱的是非隔绝开,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有一项她之前没预料到的好处是,跑步的时候能合情合理地戴上运动墨镜,这就自然地遮住了左眼。所以大多数长跑协会的人,都没有留意到周衿的眼睛有什么异于常人的。这就让她坚持跑了下来。每天清晨,雷打不动,所有人一起出发,都平等地朝前看,没有人回头。如果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也只是拍拍肩膀鼓励两句,就会超过去。他们都平等地,不会把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驻。

一天早上,同城跑步群里被拉进来了十余位新人。理发的小郑也在跑友群,对这个事情做了介绍,说是隔壁几个县级市的跑者都要来本市,一场半马赛事即将举办,就在下个月,最近正是报名期。周衿觉得这个事情和她没什么关系,便在群里说自己“实力不够就不参与了”,她只想自己跑自己的,离那些群体活动都远点。没想到小郑和几个跑友起哄,要她一定要参与这次赛事。“没有你们单身美女,我们男的跑起来没劲儿。”看到这样的语言,周衿自然是被恶心得说不出话来。

她屏蔽了群内的消息,不愿直面回怼,想着很快大家便会遗忘这件事的。但傍晚,突然有人从那个群加了她的微信,正是那十余位新人其中的一位,打招呼语是:“来一起跑吧,别理那些人。”她这才发现,那个人的头像如此眼熟,和前公司的某位故人用的正是同一个。联想到那个人的老家就是在隔壁蛟河市,她的心脏狂跳个不停。她克制着自己胡思乱想的冲动,担心那个人是陈白林,又担心那个人不是陈白林。

从超市拎着菜走回家的一路上,她一直忍着没通过他的好友申请。她希望内心感受到的情绪波动能延宕一会儿。品味这久违的甜蜜与忧伤,时间仿若又被拉回了多年前刚认识陈白林的时候。当时的陈白林已经是个成熟的中年人了。他是前公司政府关系的总监,周衿是刚转行过来的直播运营。两个人的工作原本没有太多交集,固定碰头的机会就是每半月一次的部门早会,参会者们会轮流向部门一号位汇报这个月的工作进展。

这种涉及到公司近期危机事件的重要会议,一般只有资历深的老员工才有机会参与。但那时周衿铆足了劲想要升职,恰好她的直属领导庄莉又不擅长汇报工作,便总是临时拽她去开会,做个陪读书童般的角色。部门的一号位每次刁难,庄莉就使个眼色给周衿,叫周衿来应对。其他部门的人把这场对下测试当成节目来看,每次当周衿被一号位刁难时,都任由空气安静下去,鸦雀无声佯装敲键盘。陈白林却不像那些同事那样,每次周衿最尴尬的时候,陈白林就会把气氛调动起来,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或者举个自己部门的事例,把话头引导别处去。头一两回周衿以是巧合,后来次数多了,才发觉这是有心帮她。

开完会的某个下午,他们在公司楼下的绿化带也是烟民共同默认的吸烟区碰到了一起。陈白林裹着毯子一般的灰色外套,正在接个似乎有些棘手的电话,挂掉之后把头靠在后方的玻璃门上,叹了口气似的往外吐烟。

“白林哥,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周衿有样学样,也往玻璃门上一靠。

“你问呗,周。”公司普及了花名制度。周衿给自己起的是“粥粥”,但陈白林不叫她叠字,好像是哥们之间的称呼似的,单叫个姓。

周衿仰起头,“别的同事都管我叫粥粥,咋就你叫个单字呢?有啥说道啊?”

陈白林演戏一般瞪了瞪眼,“你的口音直接就给这问题回答了啊。咱们都是一个地方人,你能不知道单叫个姓才是真亲近?叫叠字就显得矫情了,像故意拉近关系似的。”陈白林说完,顺势把身子挺直,往周衿的后背轻锤一拳。

周衿连连道歉,笑着问:“我好像一直没听出来你有什么口音呢,每次开会的时候都跟个国际人士似的。你啥前儿知道我是你老乡的啊?”

“入职的介绍信息就看到你老家籍贯了。我老家离你家不远,也就一百公里不到。”这下困惑揭开了,多了一个亲人,少了一个领导。

在工作的城市找到泛东北出生的朋友不难,但对于她和陈白林这样家乡名不见经传的外五县人,遇见彼此却要相当大的运气。她不由得怀疑,开会的时候陈白林帮忙解围也有照顾家乡晚辈的心理。抽完烟回到工位,周衿仍忍不住复盘俩人的对话。她回想陈白林的笑声,似有穿透水泥大楼的力量,让她一下子从紧绷的氛围里放松下来,身体和心脏都像被氢气球裹了进去似的,要飞起来了。此后,陈白林那中年人式的、爽朗的、又掺杂着一丝狡黠的笑声经常进入周衿的梦。每次和陈白林在办公室走廊遇见,她都会有种非同一般的心跳感,每每装作不经意擦肩而过,转头她便长久地向他的方向望去。此前由于动荡的职场处境而一直压抑的情感仿佛有了合理的出口。

她想方设法让两人有更多的机会相处,没想到陈白林也有此意。像打过街头暗号一样,每周总有那么一天,两个人一前一后下写字楼电梯,隔开五十米的距离,拐进同一家馆子。那家湘菜馆开在写字楼两公里外的老居民区里,一楼是散座,二三楼的隐秘性极好,圆桌小包厢,和细长的走廊之间有个挂布挡着,上菜的时候才掀开。他们每次来,都挑二楼最里头那间。

就在这样约饭了两三个月之后,周衿不再满足于这样的交流。因为两人只要出了湘菜馆,无论是在街上还是回到公司,陈白林对她的态度都会回到那个不远不近的礼貌距离。这让她偶尔觉得孤独,似乎只有在那个空间,自己接近他的心情才是被允许的。一旦越界,就连这个小空间都可能灰飞烟灭。她有时甚至希望他能像训斥自己的员工一样,对她也加以栽培,如果能帮她活水到他的部门就好了,尽管这个过程中庄莉一定会有所阻拦,但她相信如果陈白林强行要求,庄莉是不可能有什么作为的。那样的话,她就能一直与他并肩作战,留在这里了。

某个周五下班前,周衿终于按捺不住,给陈白林在办公软件上发消息,“想去唱歌,明天有空一起呀”。他收到这条信息,几乎是一秒钟之内就回复了:“好!”聊天框中的感叹号透露出这也是他朝思暮想的愿望。

他们揣着蓄势待发的蓬勃情感开车来到郊区,一家私密性极好的KTV。不只唱歌的空间大,装修新,灯光也是一流,还有可供打德州的隔间可以选择。地方是陈白林选的。周衿没有问他是从哪里寻觅到这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场所。她知晓他所混迹的圈子,势必经历过不少含杂了灰色意味的饭局。到了之后周衿先去点歌,一转过身,他的手就搭上她的腰,像一场舞会的邀请。两个人终于不知餍足地吻了起来。那段时间他们两个都是单身,在整个办公室里瞒天过海却为这段感情平添了刺激的地下情的味道。他们吻到沙发上、茶几上、唱歌的麦克风前,最后吻到打德州的隔间里。周衿仍记得他吻上她时的感觉,好像是在身体内发生了一场微型爆炸,那火药深埋已久,几乎已经填满了她身体各处结构,只待他轻抚一下她肢体末梢的引信,便会炸个昏天黑地,哪怕有粉身碎骨的风险也不足为惧。

那是她一生中最不平静的一段时光,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终日在惶惶不安又被欲望填满的状态中挣扎,精神几乎扭曲了。关于他的素材太少,但可供分析的空间太大。很多个夜里,她为了多回味一会儿两人的相处都舍不得睡去。

后来,为了终止这样的折磨,她试着向陈白林讨要一个答案。她忘记了他是如何巧妙躲避开了那些承诺的语言,只记得他的眼神里的情感被压制下去,望过去像死寂的潭水一片。

那次对话后的半个月之内,周衿就火速和一个并不相爱的人在一起了。如今她甚至忘记了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究竟是谁并不重要。她仅仅是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来帮她捱过去。

两个人的关系就是这么神奇,在恋情行至高处的时候,陈白林和周衿几乎是去趟卫生间都会碰到彼此,一天打两三个照面都正常。可自打周衿下定决心维护起那段虚假的关系,他们就很少会在公司碰到了。不久之后,陈白林所在的政府关系部门整体搬到了另一个区。

她以为从此就不会再见了。

 

3

意识到自己正在回想与陈白林度过的种种,周衿感到平平无奇的行道树都像重新被油脂刷了一遍般的光彩。陈白林晋升了吗?还是跳槽了?他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吗?她忍不住在心里预设再推翻,沉浸在这样自娱自乐的过程里。

直到走回家里,她才发觉一直在心里默念听书软件上偶得的一首诗,是曼德尔施塔姆的。

生活中欢乐的语言多么苍白无奇!

一切自古就有,一切又将重复,

只有相认的瞬间才让我们感到甜蜜。

是啊,只有相认的瞬间才让我们感到甜蜜。想到这句话,她觉得好像被什么抱了一下似的。

通过他的微信好友申请时,夜已经深了。一到约莫九点半的时间,母亲就要入睡了。故意拖到这么晚,是因她怕他立即约她出门,她将无法拒绝,但与此同时母亲又会过问许多,肯定会对两个人的见面气氛有所折损。

很快,陈白林就发来了消息:“周衿?”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一个“嗯”。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好一会儿,蹦出来好长一段字:“我在跑步群看见你用的头像,怎么看怎么眼熟,就想着试试运气,没想到真是你。明天早上我也去跑,一起?”

“好呀。那明早,明月广场集合。”她尽量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用平静的语气回应他。

回完这条消息,周衿蹑手蹑脚从置物箱里翻腾出过去买了一直没用的美瞳,她不愿让陈白林见到自己斜眼的模样。好不容易戴上了,还是不能和瞳孔重合,更怪异了,最后折腾得双眼通红。她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她的面庞仍旧留有些青春的余韵,偶尔略施粉黛,也有人拿她当个大姑娘看待,问她是不是放寒假回家的研究生。周衿想到自己在同龄人中,也算是很抗老的那一拨了,又为这场重逢信心倍增。

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周衿就醒了。她把跑鞋从鞋柜里翻出来,擦了擦灰。在所有跑步服装里找了件最显瘦修身的,戴上墨镜,对着镜子转了几圈,又喷了点过期香水在身上。出门前,母亲让她等等自己,说要一起去跑。周衿费了不少脑细胞,才想出办法扯了个谎把她支开。

五点的街道还黑着,路灯照在路边的雪堆上,雪堆边缘裹着一层灰。走到明月广场,已经有人在热身。小郑老远就招手,“哎呀周衿来了!今天积极啊!”周衿点点头,目光越过小郑,扫向那群新人。十几个人,大多穿着五颜六色的单衣,只有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跑步专用轻羽绒,站在人群边缘,低头系鞋带。陈白林瘦了,两鬓白了一小片。

周衿希望他千万别直起身、转过头来,她实在担心自己依旧恋慕他的心情会写在脸上。

“周衿,”他走过来,“两年多没见了啊。”陈白林的表情看起来很自然,不带有审视或怜悯的情绪色彩,这让周衿放松了不少。“我姥在这边,我每年都回来个两三天,看看她。这回听说这边有比赛,想着来凑个热闹。”陈白林补充。

只有两三天吗?周衿之前没意识到,听到这个答案,自己会如此失落。陈白林挪了挪身体,开始原地拉伸,活动脚踝。两人没说上几句话,队伍就出发了,往心形堤坝的方向跑。天边刚露鱼肚白,河面上的冰泛着青灰色的光,几个人围着不大的冰场慢悠悠地画圈。周衿跟在陈白林身后半步,盯着他的后背。跑出三公里,陈白林放慢脚步,和她并排。

“你回来这边多久了?”他问。

“两年。”

“两年,”他重复了一遍,“一直跑步?”

“没有,最近才开始跑的。这边娱乐少,除了看看电影也没别的了。我寻思不如锻炼锻炼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陈白林还是提了那件事。

“你呀,一直有点傻。”

“咋这么久没见,一上来就骂人呢?”周衿噗嗤一乐。

“我听庄莉说了你的事情,当时走的时候怎么是自己辞职的?连工伤都没报。”

周衿“咳”了一声,“我那个病,没列入职业病目录里,就没办法认定为工伤。”

“但这明明是加班导致的,就算不论工伤,至少也要赔偿你四个月工资吧,我记得当时你已经来了三年了。”

“那不是我自己辞职了么?”

“所以说你傻嘛!”说着,陈白林像少年似的,加快速度向前跑去。望着他的背影,周衿突然想到,这场景和过去她梦见陈白林时别无二致。但她不曾也不敢把这梦告诉世上任何人,甚至她一度强迫自己忘掉了,到了今天,这段记忆才被引出来。难道这将是永恒的秘密了吗?她怆然想着。

眼前的这个人就这样四两拨千斤地谈及了她左眼的事情,他的方式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是那样温情却又不突兀。周衿不知道在哪听过一句话,爱一个人,就是杀掉其他的人。在陈白林面前,跑队中其余男性的面孔都显得那样丑陋可憎,迂腐难忍。

跑回起点时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广场的地砖上,地砖上的霜化了,亮晶晶的。小郑他们已经在拉伸,看见他俩一起回来,眼神往这边瞟,又假装没看见。

陈白林回头对她说:“我请你吃早饭?”

“你哪天走呢?”她问。

“这回不一定,之前年假没用完,还没确定请几天。”

“行。”

明月广场后身有个早市,卖豆腐脑的、炸油条的、烙馅饼的,热气腾腾地挤在一块。陈白林熟门熟路,带她买完烧卖买豆腐脑。周衿发现陈白林看她的方式不太一样。别人看她,眼神总是先落在左眼上,再飞快地移开,假装没看见。陈白林不这样,他看她,两只眼都看,看了也不躲。跑完步,周衿就不太好再继续戴着墨镜,全程站在他的左侧,就只露出来右半边脸给他。谁知陈白林就跟较劲似的,知道周衿故意偏着脸,他也跟着偏,非要正对着。可哪怕遮了丑,现下的周衿也属实狼狈,头发粘腻腻的,身上的汗还没风干,以往这时候,她都要回家冲个澡的。

两人坐在豆腐脑档口的粉塑料凳子上。面对面说话,她看着对面的桌子角,尽量让两只眼睛看向同一方向。注意到陈白林看着她的时候,她就偏过头去,让左脸冲着后背。

陈白林逗她:“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吃豆腐脑,觉得像猪脑浆子。”

周衿接着开玩笑:“猪脑子才好吃呢,就咱这边不吃罢了。”

陈白林回,“这都是小时候不吃的,现在爱吃,人长大了,口味就变了。”

“就吃的这方面是这样吗?”周衿没头没脑,问了这么一句。

陈白林明显是知道她在问什么,但没接话。“对了,周,你想不想做短视频代运营?”他又补充,“朋友的电商公司,在杭州,正缺人。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试试。”

雪落在周衿的脸上,凉丝丝的。她喝口水,忽然问:“你看我眼睛,不觉得别扭吗?”

没有犹豫,陈白林赶忙笑着接话:“我要是说别扭,你是不是就不跟我吃饭了?”

看周衿抿个嘴没反应,陈白林收起笑容,说:“我姐夫前几年脑梗,半边脸歪了,嘴也歪了。刚开始我也不习惯,不敢看他。后来我姐跟我说,你得看他,你越躲他越难受。你把他当正常人,他就正常了。”他看着周衿,“你也是正常人。”周衿感觉这话太直白了,一时半会辨认不出来听到的感受,只好转移话题,“得赶紧吃完回去洗澡了,这块离我家挺远呢。”

“还回家干嘛啊,去我酒店洗呗,离这也就一百米。”

周衿愣住了。“你不住你姥姥家吗?”

“老年人的家嘛,你也知道的,网络太差了,洗澡也不方便。”

“但是不太好吧?”她试探着问道。

陈白林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别跟我扯那些了,走回家多冷啊。”

其实如果诚心拒绝的话,周衿其实有许多陈白林无法拒绝的借口,现下手头没有换洗的衣服,母亲恐怕也还在等她一起吃早饭,手机也快没电了。但她只是用试探的语气回挡了一下,就等着陈白林更盛情地邀请她一番。

陈白林住的酒店在火车站旁边,五层楼,外墙贴着青灰色的瓷砖,年头久了,走廊里一股霉味。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能感觉到地板的起伏。进去之后房间不大,一张大床占了大部分空间,窗帘拉着,只漏一条缝,陈白林指了指卫生间,“你先洗,我去楼下买瓶水。”

周衿走进去,卫生间的排风扇嗡嗡响,镜子里她的脸还带着跑步后的红晕,头发被帽子压得贴着头皮。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想,他在外面干什么呢?是为了怕她换衣服尴尬,站在走廊里等?还是真的去买水了?她洗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拖得很长,内心里隐隐期盼着陈白林会进来。看看我的身体吧,她想,要比我的脸更美。

擦头发的时候,她听见门开了,接着是塑料袋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拉链拉开的声音,周衿站在卫生间里,听着那些声音没动。她调整着浴袍,胸口的部分露出V型。打开门的时候,陈白林正对着阳台脱衣服,把后背留给周衿的视野。他的臀肌非常发达,好像山林里的野鹿一样,紧实有力,往下是两条笔直的腿。周衿没意识到自己在看。等意识到的时候,陈白林已经透过贴在墙上的镜子看着她了。紧接着,陈白林挑衅一般地,直接转过身,向卫生间的方向走来。路过她身边时,陈白林嬉戏一般地迅速地抱了她一下,又很快撒了手。

那一刻周衿甚至有些眼红他的健全,他就是那样自信地、无所谓地、不顾别人眼光地行事,这是她此生都无法拥有的状态。

 

4

房间的暖气烧得很足,她躺在酒店的床上,感到身体干燥而热。她掏出手机,用前置摄像头端详自己的发型和面部,发现左脸的法令纹沟壑比右脸深了许多。是每天偏着头睡觉惹的祸。她总是像试图把脸扭进床心儿一样,佝偻成一个虾米。却没想到长久地侧卧,让她靠近枕头的左脸鼻周开始出现很深的沟壑。原本周衿是打算依旧用这个姿势躺下去的,预计是把手放到腮部,侧着藏住左眼的缺陷,这样他们能够自然地脸对着脸聊些什么。但发现这一点后,她往床的左边挪了挪,平躺了下来。

陈白林洗完澡出来,下身围着条白毛巾,不像预期那样躺下来,却走到了窗边。“哎,你看。”他伸出手,指着窗外。

周衿从床上坐起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才发现,这家酒店虽然不高,窗户的视野却极好,能看到几公里外的冰场与远山。

“我还记得小时候姥姥带我过来玩,就在那边滑冰,有一次掉冰窟窿里了,但我妈吓得够呛,回家把我打了一顿。打完之后我算是记住了,”周衿想象陈白林挨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完发现,自己很久没有因为什么笑过了。

两个人一起坐到床沿,就着酒开怀地聊了起来,好像从未分离一般那样热络。聊隔壁市的房价,聊跑团里那些人的闲话,聊以前公司的事,庄莉后来跳槽了,一号位被调去边缘部门了。后来不知是谁先动的,也许是两个人同时,暖气的燥热就这样与肌肤相贴的温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隔绝外界的小天地。周衿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久违的温存里。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片羽毛,在暖气烘出的热气流里浮浮沉沉。过往的遗憾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不清。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纪的声音。

到了正午,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等周衿再睁开眼,天色已经暗了,陈白林的手臂还垫在她脖子下面。周衿轻轻翻了个身,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他。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看起来比白天年轻好几岁。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又怕把他弄醒,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他就在她身边,胸膛轻轻起伏。

当天回家之后,母亲问她怎么回来这么晚。周衿说碰见个以前同事,一起吃了个饭。

母亲仿佛已经知道了什么,“那个男的对你咋样?”

“哪个男的?”

“你那个同事。”母亲边扫地边笑着问。

“你别打听了。以前公司的领导,来咱这过年的,我不得请客招待一下啊?”周衿说完就回屋了。

她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她也想。晚上躺在床上,她反复想陈白林那句话,“你也是正常人”。她把这句话掰开揉碎了想,想他是在安慰她,还是暗地里依旧没平等地看待她,得不出答案就抱着枕头不出声地哭,哭累了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跑步的闹钟还没响,周衿就早早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母亲起床的动静,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着陈白林要说什么。

醒来后她等了半个小时,闹钟才响。一路上她走得比平时快,快到明月广场的时候甚至小跑了几步。广场上人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聚着热身。周衿的目光扫过去,没看见那件黑色羽绒服。她又扫了一遍,还是没有。跑友冲她招手,她走过去,装作随口一问:“今天人挺齐啊?”

“齐啥呀!好几个都没来。”跑友一边压腿一边说,“外地来的就是凑个热闹,等开赛还那么久呢,不一定有空过来。”

周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队伍出发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跑到堤坝上,手机震了。她停下来,站在路边点开微信。陈白林发的:“我爸刚才打电话催我赶紧回蛟河,家里有点事,马拉松可能参加不了了。”

周衿很快回他,“不是说年假还没用完吗?”

“用了,但家里有点事,得回去处理。”

“什么事?”

陈白林没正面回答,只是说:“马拉松就不参加了,你加油哦。”

周衿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跑了五公里就没了精神头。跑完回家,她冲了个澡,坐在床上发呆。她安慰自己,他说了是家里有事,不是故意不见她。等忙完了就会联系她,说不定还会约她吃饭,问她杭州那个工作考虑得怎么样。

她等了三天。终于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问他杭州那个工作的具体要求。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隔了很久,他回,“我帮你问问。”

接下来的日子,周衿每天都在等陈白林的消息。她频繁地打开微信,刷新聊天界面,可那个对话框始终停留在最后一句。一天天过去,手机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周衿不再问了。她把自己和陈白林从认识到现在的所有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可想着,她心里长出别的东西来。她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说过“爱”这个字眼,一次都没有……别说爱了,他甚至没说过一句“我喜欢你”。她替他找补,也许他这个年纪的人不爱说这些,也许他觉得不用说她也知道,也许他是那种把感情藏在心里的人。

有天下午她随手点开朋友圈。看到前同事马舒凡发了一条九宫格。她点开其中一张大图。照片里,马舒凡穿着中式礼服,左手举起一个福字,右手挽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笑得一脸灿烂。宴会厅的背景下,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陈白林先生&马舒凡小姐订婚宴”。

周衿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心脏跳个不停,血全涌到脑子上,半天没喘过气。她蜷缩起身子,心里渐渐滋生出一股陌生的恶意,像寒冬里钻出土的野草。生病后,她以为自己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学会了逆来顺受,可此刻,这份嫉妒却像烈火一样灼烧着她。她甚至卑劣地想,要是陈白林的订婚宴出点意外就好了,要是马舒凡知道他和自己的过往就好了。可这些恶意只在心里翻涌了一阵,就渐渐平息了。

知道自己再想下去一定会疯,几天后,周衿强迫着自己出了门。沿着主干道往前走,她意外地发现,这座她以为早已停滞不前的小城,其实早已悄悄变了模样。一条新开的步行街,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咖啡店的招牌是原木色的,落地窗里坐着几个年轻人打桌游。旁边是一家卖手工皂的,再过去是拼豆手工体验馆,玻璃上贴着“闺蜜相约”“亲子DIY”的彩纸。还有好几家奶茶店,什么茶百道、蜜雪冰城、瑞幸咖啡,她在一线城市的时候天天喝,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到了这个小县城。

最后她走进一家本地新开的盗版贡茶,问门口那个正在用塑封机的服务员招不招人。姑娘抬头看她,回头用眼神示意管事的,大概没想到这个年纪的人会来应聘。周衿这才想起来自己三十六了,奶茶店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孩干的。

老板娘从后面出来,上下打量她一眼,问:“能站一天不?”

“能。”

“行,你赶上了,早上刚有个人说不干了。”

周衿连工资待遇也没问,“太好了,最晚哪天来?”

“不能明天就来吗?”老板娘急着招人。

“后天,后天就能来。我明天有个跑步比赛。”周衿说。

“那行,就后天过来吧。”

第二天,家乡的马拉松正式开赛,天刚蒙蒙亮,明月广场就挤满了人,上百名跑友穿着各色运动服,有的弓着腰压腿,有的原地高抬腿,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短暂的雾团。天气不冷,却下起了雪。不远处,卖热豆浆的小摊支着蓝白相间的棚子,蒸汽顺着棚顶的缝隙往上冒。

发令枪响,人群涌动着向前跑去。周衿跟着人群慢慢跑着,配速放得很缓慢,她看着身边奔跑的人们,有的互相鼓励,有的独自前行,周身充满了力气。跑过堤坝时,河面上的冰还没完全化开,雪落在冰面上,铺成了一层薄薄的白毯,雪粒在冰面上来回滚动。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脚下的路也被雪覆盖。先前的脚印刚踩出来,就被新落的雪花填满,又有新的脚印叠上去,深的浅的,大的小的,乱糟糟地叠在一起,又很快被新的雪花覆盖。

周衿看着漫天飞雪,心里逐渐变得明亮通透。等开春,阳光一晒,冰雪融化,脚印就都没了。

没有了

一点旧一点新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