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是:网站首页 > 每日一文

陪你过万重山

简介 本文为非虚构作品。在手术室与童年的时空叠影中,祖孙间的每一句对话、每一次陪伴,都像北斗七星般照亮生命的荒原。它讲述的不仅是人和疾病的战斗,更是爱在时间洪流中,如何完成一场温柔的反哺。 「2025年6
 

本文为非虚构作品。在手术室与童年的时空叠影中,祖孙间的每一句对话、每一次陪伴,都像北斗七星般照亮生命的荒原。它讲述的不仅是人和疾病的战斗,更是爱在时间洪流中,如何完成一场温柔的反哺。

 

「2025年6月3日·晴·30℃」

医院三楼长长的走廊,绿色墙壁从电梯井一直蜿蜒进手术大厅,窗户被开了个小缝,风从不远处的二环路吹来,夹杂着昼夜不停的车流喧嚣和蝉鸣声。手术大厅门正对着的等候区站满了人,全都在默默注视着挂在墙上的显示屏,画面每五秒刷新翻页一次,名字与名字紧紧相连,一条条淡绿色的线后面标注着手术状态,分为“准备中”、“进行中”、“已完成”三个时态。手术大厅的门不时开启,进进出出的车轮摩擦着橡胶地面发出吱吱声,打破等候区的沉闷。

我和姑姑妹妹一行守在电梯口,老旧的电梯开门时一抖一抖,奶奶安安静静躺在手术车上,看起来小小的,只占据了本就不大的手术车一小半空间,医护人员推着车子沿引导线向手术大厅快步驶去,我紧紧跟在一旁。奶奶情绪平复了一些,但能看出来眼角还是湿湿的,我帮她轻轻擦了擦眼泪,安慰她好好睡一觉,我们都在外边等你哪也不去。奶奶点点头,而后我和姑姑妹妹停在分隔线外,目送着车子被推进手术大厅。

 

「1999年·夏」

夏夜,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父亲母亲刚跑完长途回来,坐了一会便回房间休息了,留下奶奶在院子里陪我。一望无际的繁星点点,天空像一块镶满宝石的蓝丝绒布,温柔包裹住穹顶之下的我们,奶奶指着天边远处一条亮银色区域告诉我那就是银河。传说牛郎织女站在银河两端等待着每年七夕,七夕当天人间所有喜鹊都会聚集到一起帮忙搭一座鹊桥,这样牛郎就能带着小孩跨越银河同织女相见。“奶奶,牛郎织女多大了?”我追问。奶奶说具体她也不知道,她小时候听到的故事就是这样,或许牛郎织女永远都不会变老。

我抱住奶奶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阵,告诉她远处那些不叫勺子星,而是叫北斗七星,如果有一天你在野外迷路了,可以通过看北斗七星辨别方向,学校里老师新教的。奶奶点点头,说她就在这一亩三分地待着,不会迷路,要是真迷路了你们也会来找我。

村庄渐渐安静了下来,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河道田间的蛙鸣声若隐若现,房间里父亲的鼾声已经如雷声般响起,这些声音并不让我觉得吵,反而很安心,就像长大离开家乡后常常需要伴睡播放的白噪音,伴我穿越一个又一个梦。夏天的夜晚很短,常常眼睛刚一闭上,再一睁开时天已经亮了,期待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今晚突然翻来覆去睡不着,担心吵到父亲母亲,明天一早他们还要早起去外地送货,睡不着便开始没头没尾地胡思乱想,最后竟然呜呜呜小声哭了起来。母亲以为我生病发烧了,摸了摸额头温度正常,问我哪里不舒服。

最后是奶奶把我接到她身边躺下,我才止住了哭泣,和刚刚的失眠相距不过五米远。奶奶问我:“为啥哭呀,是不是挨训了,还是咋?”我紧紧抱住奶奶,“一想到你会变老,会死掉,我就忍不住想哭。”奶奶一边笑一边轻轻拍我的背,“傻孩子,人都会死,我还早着呢,我还等着看你结婚生大胖小子。明天早上想吃点啥,面条还是小米粥?”奶奶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吃什么就睡着了。

 

「2025年5月5日立夏·晴·24℃」

五一假期最后一天,地铁十号线已然恢复了满载状态,一圈一圈循环往复,满满当当的车厢里有不少兴高采烈准备返程回家的游客,到站团结湖时成群结队下车换乘,还有一些想到明天要上班便神情木然的上班族,倚靠在车厢各个角落自顾自看着手机屏幕。风从车头吹来,夹杂着一丝初夏的热浪,降噪耳机帮我隔离出角落的一方安静,音乐随机播放着,培训和植发的巨幅广告在隧道里飞驰闪过。还没唱到副歌的音乐被打断,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起来,是姑姑打来的。地铁里信号不好通话断断续续,我在最近的国贸站下车。

“奶奶血糖最近有点高,吃药效果不好,还伴随胸口一阵阵刺痛,带她到医院检查情况不太好。”姑姑说。“不太好是什么意思?前几天大家一起吃饭时不还好好的?”我反问时语速很快,脑袋里飞速闪过很多不好的念头。“大夫建议到北京大医院看看,有可能是乳腺结节,也有可能是乳腺癌。大概率是结节,去看看放心些。”姑姑问我在北京认不认识大医院乳腺科的大夫。

从地下通道走出站时阳光很灿烂,一瞬间晃得人睁不开眼,地面上车声人声呼啸而来。我把微信通讯录从“AAA送水阿明”划到最底部的“张总团餐预定”,最后显示“1602个朋友”,并没有大医院乳腺科大夫或者护士的联系方式。我转身重新走回地下,想赶快换乘到大医院挂号处询问有没有最早的号。此时此刻奶奶和全家人的心都被高高悬着,晚上睡觉会想,白天也会想,不论结果好坏,只有早一点知道大家才能早一刻安心。上个月我还在脱口秀节目里听一位演员聊起过结节,他说人的主观意识和大脑是分开的,大脑像是器官的小队长,有时候大脑会跑来问我们的意识,“主人,如果有人说你坏话现在应该是什么情绪?怎么回应?”得到答案是沮丧、是悲伤的话,大脑便开始逐个给器官们打电话。滴滴滴,泪腺占线中,不能哭,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大脑接着打电话,甲状腺接通了,通知甲状腺开始肿大。滴滴滴,乳腺也接通了,通知乳腺开始结节!

脱口秀片段在我大脑里闪回着,情绪是混乱的,短暂宕机的大脑也不知道此刻该打给谁。直到刷手机进站时我才意识到现在是2025年,绝大多数医院都可以线上挂号。门诊专家号普通号已经全部约满,好在拉到最下方有一个特需部还有号,费用是门诊的六倍,一个号差不多是我家乡最低月工资标准的一半。手指问大脑下一步怎么办,大脑接着跑来问我,答案是我们确实特别需要,点击确认就好。

 

「2025年5月17日·多云·22℃」

早上七点钟,医院特需部走廊已经站满了患者和家属,二环路还在睡眼惺忪中等待着早高峰开始。诊室要到八点钟才开始接诊,我和姑姑商量犹豫稍后大夫宣布结果时是否要奶奶回避,这是我从过往看电视剧中得出的经验,艺术来源于生活,偶尔作为间接经验指导生活。姑姑说奶奶一直都是心思细腻的人,会照顾所有人的情绪,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她,与其陷在猜疑中不如大家诚实面对一起解决困难。姑姑在诊室外祈祷着稍后能有最好的结果——大夫帮忙开了些药,嘱咐老人家放宽心,只是乳腺结节,回家好好休息就行。

诊室门终于开了,大夫亲切招呼我们进屋,还嘱咐奶奶坐下歇歇。从承德医院带来的片子和化验单被一一展开,大夫仔细看了一会问:“大娘平时身体怎么样,看您气色不错,最近有什么不舒服吗?”奶奶有些紧张,但神情放松了很多,“平时身体好,从小到大没生过什么病,最多就是感冒发烧。今年开始血糖稍微有点高。”大夫抬头看了看我和姑姑,似乎在等待我们补充,或者给我们时间先把奶奶带出去。“大夫,这是我大孙子,这是我姑娘,没事,您告诉我们咋样就行。”奶奶回头看看我们,率先开了口。

和过往三十多年我的记忆一样,奶奶总是能顾及到所有人的感受,知道大家在想什么,事无巨细操持着整个家的运转。“大娘,目前来看大概率需要手术,但是还需要再做几个补充的检查才能确定。今天一天时间可能来不及,今天和明天争取做完,下周咱们根据结果再商量治疗方案好不好?”大夫一边说一边把化验单和X光片卷起来还给我。“大夫,我妈妈这种情况,不做手术选择其他治疗方案可以吗?”姑姑追问。大夫把片子重新展开,指了指病灶所在,“目前发现得比较及时,如果后续扩散了会更难受。”其他患者时不时开门探头进来,每一双眼睛都写满了焦急。打印机一张接着一张吐出单据,空气里只剩咔咔咔的打印声,我接过厚厚一沓检查单,姑姑搀着奶奶起身和大夫道谢。

八点钟刚过,特需部也迎来了早高峰,电梯处排满了五湖四海前来求医问药的人。抽血化验室在地下一层,我们决定走楼梯下楼,楼梯间回音很大,显得脚步声更加沉重。空腹抽血检查排队的人不多,报道后奶奶突然一下子靠着墙哭了起来,嘴里不停念叨:“老了老了,怎么摊上这么一难?!”声音很小,眼眶却愈来愈红。奶奶没说谎,她这一辈子风风雨雨,铁打的身体,再苦再难都扛下来了,刚过几年从心所欲的日子却突然要经历这些风浪。

姑姑留下陪奶奶抽血,我又折返回诊室,在新患者准备进门时抱歉地插队,解释再多问几个问题,两分钟就好。“大夫给您添麻烦了,我想补充问一下我奶奶这个手术做与不做的差别,如果必须做得话风险大不大,做的话最快什么时候能够住院,后续康复需要很久吗,目前是否存在转移的情况......”

 

「1999年·冬」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起,清早已是白茫茫一片,门前的山也披上了厚厚雪袄,起伏漫延至远方,爷爷昨天出门走亲戚还没回来,父亲母亲在外县送货,家里只留奶奶和我。奶奶起床后先把房前屋后积雪扫了扫,清理出一条供人走道的干净小路,小卖部的门也早早被打开,时不时有乡亲来买些油盐酱醋,奶奶一边做早饭一边看店卖货。我还有些赌气赖在被窝里,昨天放学后在学校操场打沙包,有个五年级小孩用沙包打到了我的头,我一哭,他还笑我娇气。回家后和奶奶学了这件事,本想让奶奶出头帮我教训教训那小子,奶奶听完不仅不答应帮我出头,还同样笑我娇气,“男孩子顶天立地,不能动不动就哭鼻子,你想玩,人家又不是故意打你。我帮你训了人家,以后没人带你玩了!”

葱花伴着热油下锅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香味已经钻进我的被窝,肚子也有点咕噜咕噜叫,我穿好衣服走到灶台旁央求奶奶再帮我一个忙,一会帮我和五年级小孩说一声别因为我哭鼻子的事就不和我玩,“人不大,还挺抹不开面,行,一会我帮你说一声。”奶奶忙着搅动锅里的面条。

窗外雪还在下,我和奶奶坐在屋里吃热腾腾的手擀面,小卖部就在马路旁,可以看见已经有三五成群的小孩结伴陆陆续续往学校方向走,我自顾自加快了吃面的速度。奶奶让我细嚼慢咽,五分钟就能从家走到学校,时间赶趟,无论多着急的事,饭也得一口一口慢慢吃。饭后奶奶让我坐在炉子旁,抓紧时间再把今天要学的语文课文预习一遍。远处有个穿着黑黑棉袄的小孩走起路来东倒西歪,像只鸭子一样慢慢在雪地里前进,奶奶站在小卖部门口,招呼黑棉袄小孩进屋暖和暖和。“奶奶,认错人了,不是他,不是他用沙包打的我,在学校没人跟他玩。”奶奶仿佛没听见我说的话,执意领着黑棉袄小孩进了屋。

“是老穆家他孙子吧?”奶奶一边说一边帮黑棉袄小孩掸了掸头发上的雪,小男孩点了点头,等他坐下我更清楚看见他黑棉袄上的油渍点点,胳膊抬起时还能看到腋下已经有白棉花露了出来。小穆脖子也是黑黑的,一看就是很久都没洗过澡了。奶奶走到柜台后翻出来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的,奶奶让小穆坐下,把塑料袋里的新袜子塞给他,“你这孩子,多冷的天袜子也不穿,冻坏了咋整!”我才注意到小穆是光脚穿着布鞋,薄薄的布鞋通常是春秋时才穿的,集市上最便宜那种,很像老北京布鞋。小穆起初坐着不动,直到拗不过奶奶,才开始慢吞吞脱鞋把袜子穿上。奶奶又把两双新袜子悄悄放进小穆书包,小穆走路慢,奶奶怕他迟到也没多留,叮嘱他好好学习。小穆继续像只鸭子一样东倒西歪一步步往学校走去,雪地上留下一连串布鞋的脚印。我问奶奶为啥对小穆这么好,还白送他好几双袜子。奶奶把书包递给我,站在门口目送着我出发去学校,“小穆他妈走了,不容易,你在学校玩时多带带他。”

雪一直下到傍晚才停,我趴在小卖部的柜台上一边写作业一边看门,奶奶在厨房忙着蒸馒头。五点半动画城就要播动画片《西游记》了,我自顾自哼唱起来:“白龙马,蹄朝西,驮着唐玄奘跟着仨徒弟......”唱着唱着,从小卖部外面走进来一位僧人,我误以为是我的歌声造成了穿越,吓得我赶忙大喊奶奶有人来了。面前的僧人师傅衣着朴素,深灰色的外套裤子,白色的绑腿,不像西游记里的唐僧一样穿着鲜艳红色的袈裟,带着重重的帽子。僧人师傅背着一个黄褐色的布包,进门后双手合十向我问候,虽然心里有点害怕,我还是回道:“师傅您好,要买点什么吗?”奶奶闻讯赶来,手上还有和面时留下的白面痕迹。

“大娘,我是路过宝地的僧人,多有打扰,想问您这讨口剩饭,不知道方不方便?”师傅对着奶奶点头致意说出了来由。奶奶跟着我也看过很多集西游记,她最喜欢沙僧,挑着扁担默默走在最后。九九八十一难,每次唐僧被妖精抓走奶奶都要跟着担心,骂妖怪坏,不好好修炼光想着走捷径吃唐僧肉长生不老。奶奶用围裙擦了擦手,摆手道:“不打扰,师傅稍等,锅里蒸着馒头马上就好,您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吧。”师傅也很客气,又是双手合十行礼:“大娘,给我装些中午的剩菜剩饭就行,不打扰您老人家。”奶奶不肯,说不能用剩菜剩饭招待客人,天气本来就冷,吃凉的肚子不舒服。奶奶让师傅先坐在炉子旁暖和暖和,她去看看馒头蒸得怎么样。小卖部里剩下我和师傅四目相对,师傅面带微笑看着我,问我多大了上几年级。我如实回答,虚岁七岁,上一年级了。“小朋友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僧人师傅仿佛看出了我的焦急,“师傅,马上要播《西游记》了,今天演大圣斗三魔,我想看会儿电视。”我回答的声音小小的,紧接着是师傅爽朗的笑声。

电视打开,好在只错过了片头曲,师傅陪我一起看了起来。我在脑袋里盘算着,想等动画片结束问问师傅他的包袱里有没有什么神通能让我看看,或者能不能教我一点简单的法术和功夫。狮驼岭距离灵山很近了,三个魔王着实厉害,势力强大,不禁为大圣捏了把汗。奶奶端着一大盘馒头进屋,师傅见状赶忙起身,奶奶执意要留师傅坐下来一起吃,师傅解释一会还要赶路,就不留下多打扰了。奶奶不想让师傅为难,就用袋子把馒头都装好,又用师傅包袱里的饭盒回厨房盛了满满一盒刚做的白菜炖豆腐。

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师傅,师兄弟三人误以为唐僧已经被三个魔王吃了,八戒吵吵着要散伙,沙僧不知所措,大圣愤慨至极飞到天上要找如来佛祖讨个说法。普贤菩萨拦住大圣,如来佛祖劝悟空莫急,一旁三个魔王蹲在菩萨身边已经现回原形解释自己没吃唐僧,拨云见日,大圣看见师傅正端坐在磐石之上。有惊无险,狮驼岭总算过去了,不知道三个魔王回到天上后,地上的小妖怎么办。奶奶说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做啥好吃的,又往师傅包里塞了几瓶矿泉水让他路上解渴,师傅鞠躬行礼不停道谢。师傅出门时摸了摸我的脑袋,嘱咐我好好用功读书,做个孝顺的小孩,末了随着夕阳,犹如披上一层金色的袈裟,独自一人渐行渐远。

 

「2025年5月28日·小雨·26℃」  

初诊做完全部检查距离复诊还有一周时间,奶奶在北京生活不习惯,城市太大她不知道该去哪,我每天像个NPC一样沿着固定动线出现在固定场所,也没办法一直陪着她,做完检查奶奶便叫姑姑陪她回承德了。我在地铁上时不时用手机刷新奶奶的检查报告,盼望着能是虚惊一场,也想过有可能是最“坏”的结果,很像之前高考填写完志愿忐忑等待着录取信息的心情,一念之间就可能让生活完全滑向截然不同的两种境地。

工作日中午吃完午饭,我习惯到办公楼前的空地晒晒太阳,夏天还好,下班时还有日光,冬天时经常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要起床从住处赶往地铁站,然后在地下隧道里穿梭。走出地铁站没几步远就是办公大楼,白天坐在靠近走廊的格子间,灯光把办公室照得很亮,直到夜幕降临,再沿着早上轨迹的反方向回住处,周而复始,很难晒到太阳。空地前有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抽烟的,有来回踱步打电话的,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拿出手机搜了搜奶奶的检查报告,报告刚刚刷新出来不久,上面的术语很专业严谨,还有一些符号标注。

奶奶和爷爷育有三个孩子,我的父亲是长子,还有两个女儿,我的姑姑。复诊这一天奶奶的孩子们都到了,父亲因为需要留下看家,由我代他在北京负责奶奶的就医相关。妹妹带着奶奶在休息区等候,我和两位姑姑在走廊演算种种可能性,准备了很多问题想和医生讨论,是否要接受手术,奶奶年纪大了保守治疗的方案是否可行。接受手术的话,在北京做还是回老家做,风险大不大,术后还需要怎样的治疗,手术是否可以根除病灶......生活由一个又一个选择构成,当下的我们总是希望能找到最优解,但往往一个选择要几年甚至十几年后才能被验证是对还是错,或者根本就没有对错之分。

诊室门口的大屏幕显示轮到奶奶就诊,大夫客客气气问候:“最近吃得怎么样,睡得好不好?”一回生二回熟,奶奶比上次来松弛了不少,没怎么见外直白地说:“吃不好,睡不好,心里总嘀咕,想不明白自己为啥老了得这么个病?”大夫宽慰:“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就好,看看一家老小陪您来,好福气。”大夫把各项检查报告做了科普一样的介绍,最后得出结论——乳腺癌确诊,建议抓紧时间手术,最快可以安排到端午节后进行。

奶奶坐在椅子上小声说自己不想手术,问吃药行不行。在我印象里奶奶很少说过不,对家人的需求是,对生活给予的一切都是接着,没有反抗,从没有说过拒绝。昨晚我曾悄悄试探过奶奶,问她如果必须要做手术的话,怕不怕。两年前爷爷离开了,甚至离开的倒计时就是从被发现患有直肠癌开始,而后接受手术,一次次化疗放疗,在生命最后的阶段受尽了“折磨”。在奶奶潜意识里会觉得一旦接受手术,她可能也会走上一样的轨迹。

大夫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半圆,那是奶奶的乳房,是养育了三个孩子的甘泉,“如果保守治疗,就像这里埋着一个炸弹,我们尽量控制着它不爆炸,但它会一直在这。”大夫用笔在半圆里画了一个三角形,“手术的话,就是把炸弹摘掉。”姑姑问如果手术的话,要切除多少。大夫嘱咐奶奶把上衣撩起来,用笔轻轻指了指需要切除的区域,姑姑的眼眶瞬间红了。

奶奶的乳房干瘪,下坠,松松垮垮。我听奶奶讲过她年轻时的事,那时候即使刚生完孩子也要参加集体劳动,孩子留在家里老人照看着,自己趁干农活的间隙回家奶孩子,没有奶粉全靠母乳,先是我的父亲,然后是两位姑姑,抓着那双曾经饱满而今干瘪的乳房,吮吸里面的奶水一点点长大成人。父母是挡在孩子和死亡之间的一堵墙,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我们想守护好这堵墙,也挡在墙和死亡之间。墙上的时钟发出咔哒咔哒声音,像是定时炸弹的倒计时,秒针踢着正步,每一秒都铿锵有力沿着圆圈向前。

 

「2006年·秋」    

小学时从家走路五分钟就能到学校,从入学第一天开始奶奶便特意叮嘱老师对我该打打,该骂骂。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奶奶相信人和树一样需要修理,否则就容易长歪。老师都是街坊邻居,有了老太太发话自然对我多了很多“特殊照顾”,奶奶识字不多,每天放学都要盯着我写作业,复习预习,最后才能看动画片。一年级学期末高高兴兴捧着一张三好学生,一张优秀班干部的奖状回家,奶奶问我三好学生是什么意思,我回答多亏有你我才能吃好喝好睡好,这就是三好。奶奶捧着红色的奖状高兴了好久,奖状上画着金色的麦穗,被贴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奶奶当晚做了桌和年夜饭一样隆重的饭菜,全家人喜气洋洋,也让我尝到了学习的甜头,小学时总能在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摇摆,奖状逐渐贴满了一面墙。

升入初中时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是到就近的乡镇中学读书,需要每天往返骑十公里自行车,学生基本都是各个村小升上去的,父母辈互相熟悉。二是试一试考到市里初中,住宿,市里师资和环境是最好的,同学也都是一顶一的高手。父母和爷爷奶奶觉得我是读书的料,便坚持让我考市里的初中,既能接受好的教育环境,又能避免春夏秋冬每天十公里的日晒风吹。

考试当天有近两千名学生参加,陪同的家长躲在各处树荫里,市里的初中果然气派,每个教室左前方都挂着一台大电视,桌椅是新的,操场更是塑胶跑道,踩在上面舒服极了。奶奶在市里不大认识路,便嘱咐母亲陪我参加考试,出了考场母亲问我考得如何,我信心满满回答不错,作文题目是给最爱的人写一封信,写得很尽兴,那是我第一次写信。

一周后接到录取通知,但成绩和分班情况要等开学当天现场公布。临出发时,奶奶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以后就要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了,一定用功别贪玩,想家了就打电话,钱不够花随时告诉家里。我点点头,早已忍不住畅想外面自由自在的生活,想吃什么买什么,想去哪逛街去哪逛街。

学校把新生划分为两种班级——实验班、普通班。普通班从字眼上就很好理解,普普通通,实验班倒是让我疑惑了很久,是要在同学们身上做什么实验吗。小学自然课上我最喜欢做实验,喜欢自制热气球、用水果发电、磁铁变魔术等等。开学当天,所有考上十九中的新生站定在操场,等待教导主任在主席台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出归宿。四个实验班、十六个普通班,听隔壁队列两个女生聊天才明白实验班就是尖子生班,优中选优,做高素质教育的实验。从四个实验班开始,被念到名字的人雄赳赳气昂昂走出队列,四个班的名额很快被念完,我依旧站在原地,等待着自己的名字被提及。

念到十二班第二十五名时,我的名字从广播里传来,我拎起书包,火速跑步前进至十二班教室。一过楼梯拐角便感受一股热浪从教室门口袭来,我是这个班级里的第二十五名,刚好处在中点,走进教室时喧闹停止了两秒,所有同学的目光一瞬间转移到我的身上,如此炽热让人睁不开眼。自我介绍时同学们很快记住了我,我的普通话里偶尔夹杂着几个四十公里外乡下的土词,惹得同学们阵阵发笑,我得以仔细看着台下的同学们,仿佛每个人都被蒙上了一层柔柔的光,还有各式各样的名牌服装。

我和奶奶约定好每周三放学后我用IC卡电话往家里打电话,响三声后挂断,奶奶会再回拨过来,这样我的IC卡余额就不会被消耗。奶奶在电话里总是问我学习跟不跟得上,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三分钟通话时间里车轱辘话来回捣鼓,相互嘱咐多注意身体,多吃饭。期中考试我的名次从二十五滑落到三十,我瞒着家里人没说,曾经的在学习上的骄傲被一点点侵蚀,放眼望去,身边坐的都是全市成绩最好的学生,或者说是第二好的一批,任凭怎么努力,还是越落越多。

音乐课上老师随机点名让同学上台画五线谱,我被选中上台,长长的白色粉笔握在手里很烫,火焰一点点被掐灭,到最后只剩一个粉笔头,我对着老师鞠躬说了声对不起,我不会。小学六年,偶尔的音乐课就是老师们带着大家唱歌,有时是数学老师,有时是语文老师,两个老师轮流教遍所有学科。没有五线谱,只有老师把歌词工工整整抄写在黑板上,然后一句一句带着大家唱: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卷起裤管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有另一个世界,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总是一副弱不禁风孬种的样子。在受人欺负的时候,总是听见水手说,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 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烟雾弥漫的网吧里《水手》循环大声播放着,我戴上耳机,同宿舍室友一起进入五颜六色的游戏世界。对比小学时需要带上鞋套小心翼翼进入微机教室不同,在这里可以大声呼喊、击掌、敲击鼠标键盘。在这里时间被明码标价,分秒必争,有卡余额不足请提醒充值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反恐精英里一次次击杀爆头让少年们热血沸腾,废寝忘食。图书馆借来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被丢到床底,《坏蛋是怎样炼成的》成了宿舍里争相传阅的热门读物。期末考试,我的成绩已然来到四十名。

有一次奶奶来宿舍看我时,发现了我藏在被子里厚厚的网络小说,她悄悄收走小说,转而放了一百块钱在被子里。晚饭我们一起在学校食堂吃面条,奶奶说不如家里的手擀面好吃,反复嘱咐我不要学坏,一定要踏踏实实学习。我满不在乎应付着,想着赶紧送走奶奶再回到那片风起云涌的江湖里,队友们正在卡丁车上蓄势待发等着我一起漂移加速。奶奶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父亲执意不想读书时她没把父亲打醒骂醒。父亲和几个同龄人商量好一起退学,无论如何就是不肯再继续回到学校,奶奶无可奈何只剩叹气。父亲说自己不是学习的料,不后悔退学,自此握住了方向盘,日晒风吹天南海北。都说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但短短一生就那么几步棋,怎么可能不后悔。全家人坚持把我送到市里最好的学校,不想让我再重蹈覆辙吃没文化的苦。

终究纸包不住火,成绩连续下滑的事老师在电话家访里告知了我的母亲,我胡乱搪塞,青春叛逆期的少年恨不得张嘴就是火药,为此和父亲母亲争吵过好几次,关系一度闹得很僵。后来每次放假再回家,奶奶都会领着我上山,土地里种着玉米和大豆,奶奶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把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土里,我跟在她身后。下次再带我上山时,已经是一株株小苗破土而出,奶奶仔仔细细锄草、施肥。奶奶问我喜不喜欢市里的学校,和同学处得好不好,要是不喜欢,吃得不好睡得不好我们就回来。

转学最后一天,奶奶拎了一大袋香蕉和苹果送给我的老师。回家的班车上,我问奶奶是不是很失望,我没给她拿回来三好学生的奖状,最好的学校也没珍惜。“哪有什么最好,合适才重要。”奶奶说。坑坑洼洼的土路汽车左右颠簸,我靠着奶奶很快睡着了,道路两旁满是长成的玉米和大豆,风一吹,一片金色的海洋。

 

「2025年6月1日·多云·28℃」  

住院通知允许七十岁以上患者有一名家属陪床,六月的第一天我陪着奶奶到住院部报到,出院和住院手续都在护士站办理,一大早护士们迎来送往,对于出院患者大家默契地不说再见两个字,只道保重。护士递给奶奶一张表,需要填写基础信息,奶奶写字很慢,但一笔一划特别认真,填到学历一栏时,奶奶抬头笑着看了看我,在小学二字后面又画了个括号写上——(没毕业)。

病房是三人间,我和奶奶第一个到,换上病号服我又带着奶奶在院里做了术前的几项检查,再回病房时其他两位患者和家属也到了,中间床是一位比奶奶小二十岁的阿姨,她的儿子陪同着一起来,靠门的是一位比奶奶小三十岁的姐姐,她的丈夫陪同一起。医院规定术前七十岁以下患者不能陪床,下午四点后需要家属离开,我加了两位家属的微信告诉他们我会留下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住到同一间病房也是一种缘分,互帮互助。

吃过晚饭我把平板电脑打开问奶奶想看点什么打发时间,奶奶说想看《还珠格格》,这部电视剧我们在一起看过很多遍,逢年过节电视台总会重播。第一部还是在我们家乡避暑山庄里取景拍摄,奶奶躺在床上聚精会神看着,时不时还是会被早已熟知的情节逗笑。窗外夜幕缓缓降临,万家灯火亮起,我和奶奶站在窗前看着远方,我给她指了指北京的几个地标。奶奶问我这附近的房价多少钱,我说怎么也得十万一平吧,寸土寸金的北京又是在二环边,这几年可能便宜了一点,一点点。奶奶听完啧啧直摇头,开始吐槽起爷爷,早在二十一世纪初就有朋友劝爷爷到市里置办一些房产,以后肯定能挣钱。爷爷听完满不在乎,大肆预言盖那么多房子到最后只会“烂掉”,坚决不上当受骗。爷爷的预言在他去世后逐渐得到应验,但也因为太过超前,直接错过了房价疯涨期。“都是命啊。”奶奶最后感慨道。

晚八点开始有工作人员挨个房间询问是否需要租床,二十元一晚,我把折叠床架在奶奶床边,折叠床比火车硬卧还要窄,躺在上面翻身时还会咯吱咯吱响。到了九点统一熄灯,奶奶确实累了,熄灯没多久就听见她睡着后平稳的呼吸声,另外两个病床的阿姨和姐姐我们都在玩手机,微弱的亮光带我们得以短暂逃离这方天地。我翻起手机里的相册,里面存着近十年的照片,好多照片上的人后来再也没见过,开心和难过都被时间慢慢冲淡,只留下照片里那一刻的生动。最近的照片是带着奶奶在北京溜达,天坛、天安门广场、雍和宫、南锣鼓巷、湿地公园......奶奶喜欢花,身边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楼下人声车声逐渐喧闹起来,街边早餐店也开始忙碌了,经过短暂的休整,城市又将迎来新一天的人潮汹涌。

奶奶醒来问我睡得好不好,我说很好,睡在你身边很踏实。午饭前妹妹来接替我陪床,她说也想和奶奶多待一会儿。我坐着四号线回到住地,进门后连衣服都没脱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2025年6月3日·晴·30℃」

奶奶的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一大早我到医院接应,医院路线我比较熟,术前我负责陪着奶奶方便及时到各处办理手续。妹妹则在医院门口等待姑姑,姑姑说这样的日子大家在一起心里更踏实。

同病房的两位患者已经各自前往术前准备室,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奶奶,我问她昨晚睡得咋样,奶奶点点头,仍然自顾自看着连续剧《还珠格格》,小燕子和众人合力悄悄将香妃送出宫,转而和皇帝说她们亲眼看见香妃变成蝴蝶飞走了,希望皇帝成全这份天意。护士进来让我先出去几分钟,她来给奶奶插尿管。等我再回来时奶奶侧着身,身体一上一下微微起伏,还有轻轻的啜泣声,这部剧我们一起看过很多遍,想不起那段剧情还这么感人。只听见奶奶自言自语:“一辈子积德行善,处处为别人着想,从没害过别人,为什么到老了还要过这么一关?!”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进手术室了,奶奶压抑在心里已久的情绪如火山一样爆发,恐惧夹杂着无奈,越说哭得越凶。我顺着她的话安慰:“正是因为你足够善良,才得以早发现早治疗,才遇到这么多善良专业的医生护士,让我们得以这一路顺顺利利。”

“没关系,想哭就哭个痛快,擦干眼泪再面对”是奶奶很久以前教我的,今天换成我教给她。我告诉奶奶家人都来了,亲戚朋友也发来很多信息,都盼着你平安顺利。负责接应的医生进门看到奶奶在哭也跟着安慰,解释说这是非常小的手术,别害怕。工作人员推着奶奶往手术专用电梯驶去,我先一步搭乘客梯到三楼手术等候区与姑姑妹妹会和。

十一点左右,奶奶名字后面的“准备中”终于变成了“进行中”,我们轮流去吃午饭,保证始终有一个人守在手术大厅外。回来路上姑姑拍拍我的后背,语重心长地和我说:“之前总还下意识觉得你是个小孩,交给你啥事还有点不放心。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还好有你,奶奶手术的事忙前忙后。”有下课铃的日子,放学了大步迈进门,书包一扔大喊一句我回来了,冰箱里总有熬好的绿豆汤,切好的西瓜,饭菜也在锅里热气腾腾翻炒着。每一次手术大厅门打开,大家都起身向里面望去,看看是不是自己的亲人凯旋,门外紧张盼望着的是父亲、母亲,是儿子、女儿、孙子、孙女。生命之河缓缓流淌,生生不息。

五秒钟刷新一次的显示屏,直到三点钟奶奶的名字后依然还是“进行中”,姑姑趁着手术大厅门开时问了问来往的医生,医生答复没喊家属名字就是一切正常,安心等着吧。二环路上车更多了,汽笛声偶尔飘进走廊里,平安一家亲的微信群里亲戚接二连三问起奶奶手术进展如何。三点二十一,进度条终于更新为“已完成”,又过了四十分钟,那扇窄门终于打开,奶奶虚弱地躺在车子上,在半梦半醒中挣扎。医生告诉我们奶奶还在麻醉劲上,让我们大家一起喊她,先不能睡着。听到我们的呼喊,奶奶眼睛更努力地睁开,不知道她做了怎样一个长长的梦,我怕她在梦里迷路,我答应过她,如果有一天她在野外迷路了,即使看不懂北斗七星也没关系,我一定会在茫茫荒原里找到她。

现在终于梦醒了,我们紧紧握住奶奶的手一起往前走。

 

「2025年6月9日·晴·31℃」

小时候在书里读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拿来夸奶奶是君子,她摇摇手,只说自己只是个农村老太太,没见过世面,没出过二里地。人总会遇到困难,也会犯错,会搞砸一些事情,别怕,往前走就行。轻舟已过万重山是后话,望着眼前的万重山,谁心里不犯难。用她的话讲,都不容易,喜欢就多吃点,不喜欢就少吃点,活一天赚一天。

术后第二天奶奶恢复饮食饮水,中午她悄咪咪喊住我,说有个好玩的事要讲给我听,昨天被推进手术大厅后她很紧张,手术准备前有个医生看着她,夸她长得好看,奶奶没忘谦虚的本色,说自己老了,不好看。又过来两个医生,盯着看了看,说您年轻时肯定是个美人,现在也好看。“然后呢?”我追问。“然后麻醉就睡着了,再睁开眼睛就看见你们了。”奶奶说。

又在医院住了五天,和奶奶同一天入住的患者陆续出院,来自天南地北的婶婶嬢嬢术后常聚在一起聊各自家长里短,之前总觉得这些琐碎无趣,听了几天却觉得有滋有味。办理完出院手续护士握着奶奶的手夸她恢复得好,嘱咐她放宽心,多保重,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返程的高铁平稳行驶在燕山山脉间,我和奶奶并肩而坐,列车穿过一个又一个山洞,窗外忽明忽暗,路过的村庄已经升起袅袅炊烟,庄稼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离家越来越近,奶奶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我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写信,具体什么内容早就忘了,只记得当时结尾处得意洋洋用了一点修辞手法写道,“奶奶你要保重身体,等我长大,我们一起坐上火车穿越春夏秋冬。”没写此致敬礼,也没写落款日期。奶奶睡得很香,我想等一会列车到站后问问她有没有做梦,再问问她晚饭想吃点什么。

 

「1995年·春」

刚过完元宵节没多久,乍暖还寒,深吸一口气鼻腔里还是凉凉的。小小的我半夜高烧不退,喂过一些退烧药还是不管用,哭闹个不停,急坏了母亲和奶奶,赶忙让父亲开车带我去医院。父亲在院子里发动拖拉机,天气冷,一圈一圈用力摇着摇把,终于一阵阵黑烟从烟筒冒出,拖拉机咚咚咚发动起来。

奶奶用毯子和军大衣把我里三层外三层裹好,时不时用脸颊贴贴我的额头,和妈妈一起坐在车厢里轮番抱着我。太阳从东边群山间慢慢升起,晕染起微蓝色天空,金灿灿,暖洋洋,拖拉机缓慢开在初春里,一点一点向远方驶去......

上一篇:没有了

下一篇:一点旧一点新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