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遇
我和老康有一个共同点:除课本之外,真正阅读的第一个作家就是村上春树。
我烦老康,但又缺不了他。没了他,我的许多牢骚便没处发泄。可能是我朋友太少的缘故吧。
认识老康还是在我当记者的时候。老康是一名网约车司机。第一回遇到他,我们只是单纯的顾客和司机关系。我坐在后座,却也逃不过他的喋喋不休。虽然那时我号称是个记者,其实从小就非常社恐,并不愿意多与陌生人打交道;偏偏又有点讨好型人格,最怕话掉到地上,遇见自来熟的人,我内心抵触,表现出来的却是对对方很感兴趣。
不知不觉,我就自动变成了一名“捧哏”。
老康一路上详细地给我讲述了他一个远房堂弟跑长途出车祸的事。
“我跟他说过,要多休息,别逞强,可他就是不听,结果真出事了。”
“哎,真是。”
“虽然落了残疾,好歹命保住了不是?他那个老板倒是个好人,没计较损失的货物,还拿了几万块钱给他看病。这年头,这种好老板不多了。”
“可不。”
“那个老板也就三十多岁吧,跟你年纪应该差不多,至少得有几个小目标。你说人家怎么混出来的,这么厉害?”
“是啊。”
我就这样心不在焉、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一边捧哏一边希望赶紧到目的地。他后来又给我讲了后续的许多事,我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那个堂弟一番折腾下来,现在正一瘸一拐地在老家捡破烂。
终于到地方了,老康意犹未尽,对我说:“别忘了给我打个好评啊。”好像我俩在这短短的半个小时里混成了哥们儿。我嗯嗯啊啊地应付着下车,心里想的是:该得好评的人是我。最佳捧哏乘客奖。
后来我当然就忘记了老康。大约过了两个星期,我再次坐上了老康的车。我立刻就认出了他,心里没来由地惶恐——这还是我第一次叫网约车遇到相同的司机。我祈祷他不会认出我。可他在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便露出些许幽怨的神色。
“小伙子,你上回没给我好评吧?”他说。
“啊,可能忘了。”我心虚地回答。
“不是说非得好评不可,只是你明明答应了,又不作数就不好了。”他的语调里似有几分不甘,又有几分落寞。
“真忘了,不好意思啊师傅。”我连忙说,“上回您说那个老板的故事没说完,这回正好接上了。”
老康笑了:“也是缘分,既然你想听,我就再讲讲。”
那一路我捧得格外认真,或许是没打好评使我心中有愧,或许是老康那种幽怨的神色让我想起了我爸——他也会偶尔露出那种委屈的神情,尤其是当他和我妈吵架而我不站在他那边时。
当然,老康也就比我大十几岁,不到五十的年纪。那天我主动加了他的微信,因为我想到最近领导布置的选题——采访各行各业的人,展现近三十年社会变迁云云。我想的是,一名网约车司机似乎正合适。
我与老康认识已经两年了。那个选题没有做成我就离职了,准确地说是报社裁员。得知此事的老康哈哈大笑,说果然不出他所料,毕竟现在还有几个人看报纸?
两年间我们经常见面。最开始是以记者与受访者的身份,他给我说了许多自己的经历:出生于贫困的乡村,如何凭顽强的毅力考上大学,进入人人羡慕的国企;如何面对家人朋友的不理解,毅然辞职借贷创业;创业初期如何举步维艰,又如何一步步实现盈利。
到了2015年左右,公司步入正轨。他给自己和父母在城里买了房,去东南亚、欧洲、南美玩了一溜够。2018年,公司出现亏损,但他相信能挺过去。2021年,所有的业务几乎都停滞了,他不得不卖掉自己和父母的房子还债。2023年,债务基本还完,老康关掉公司,靠写短剧和开网约车生活,一个人租住在南四环旁的老旧小区里。
我去过几次老康的家。那是一个一居室,房租便宜,环境幽静,紧靠菜市场。卧室和客厅都放着书架,里面摆满各种书籍。餐桌、洗衣机、马桶上……书随处可见。
老康曾是个标准的文艺青年。虽然读的是一所理工院校,但他成为了学校的文学社社长,并创立了第一家诗歌社团。“我以前想当个作家,”老康说,“但还是赚钱更重要。”他不止一次对我说,个人的选择比能力更重要,说白了就是要“踩准风口”——他毕业能够进入有名的国企,以及后来创业,都是踩准了风口,“猪都能飞起来”。这么说来,“当作家”必然不在风口之上。而他将自己的失败也归因于风口转移了,“摔成了死猪”。(因此他无法理解我为何选择去报社工作)。
现在,他盯准的风口是短剧。他判断在未来一两年内,短剧一定会有巨大的爆发。他写短剧,倒是与年轻时的爱好有些相近。他也曾怂恿我写短剧,“虽然现在还赚不了大钱,但前途无量”,然而我并不是短剧的受众,并且那时在焦头烂额找工作,每日承受着严重的自我怀疑,根本没有精力和信心参与一个此前完全不了解的领域。从这个角度说,老康倒比我更像年轻人。他总是精力充沛,对许多事情(哪怕根本不了解的)都兴致勃勃。
这两年里,我们成为了朋友。成为朋友之后,我的话反而比他更多了。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滔滔不绝,他充当听众,用某种理解的目光望着我,不时叹息或是拍拍我的肩膀,以过来人的语气说:“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一切都会过去的。”每当他说出类似的话,我都能感受到安慰,因为我知道老康不仅比我年纪大,还承受过比我更大的压力,因此他的从容淡定对我来说便显得格外可贵。
当时,我很想尝试写一篇非虚构。但写什么呢?非虚构最看重的就是题材。我觉得我的生活平平无奇,我接触的人和事同样如此。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地平庸,不值一提,迅速就会被时代淘汰。类似的话我也对老康说过,他则对我说:“你应该感谢平庸,说明你活得还挺幸福。”
那天晚上六点左右,我正在无所事事地刷短视频,老康忽然给我打来了语音。我们平时都用微信联系,打语音颇为反常。
“你猜我刚才拉到了谁?”他的语调有些走音,似乎是过于兴奋所致。
我说我猜不到。
“就是你最喜欢的那个作家,”他喊道,“村上春树!”
我从未说过最喜欢的作家是村上春树。我们或许某次谈论过他,或许我也表达了某种程度的喜爱,但还到不了“最喜欢”的程度。可是,老康的话仍使我感到一阵战栗,这种感觉在我的生活里已很久没有过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看过他的照片啊,还刷到过他的一些视频……”
“确定?”
“一开始我也不敢认。”老康说。有两个男人坐上了他的车。一个年轻些,穿正装,戴黑框眼镜,正襟危坐,双手搭在膝盖上;另一个男人看起来上了岁数,穿一件藏青色工装夹克,里面是浅蓝色衬衫,牛仔裤,头戴黑色棒球帽。坐进车里,上岁数的男人摘下帽子,扭头看向车窗外。他头发灰白而稀疏,似乎有些疲惫,同样灰白的胡子多日未曾修剪,有点络腮胡的倾向。他们二人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坐着,直到终点。
老康觉得上岁数的男人格外眼熟,却又一时想不到哪里见过。他迅速地在脑海里检索那张脸,直到“村上春树”这个名字忽然浮现。
“看错了吧?”我说。
“我记人很准,不会认错,”老康肯定地说,“当初你第二次坐我的车,我可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好吧,就算那个人真的是村上春树,他在哪里下车的?”
老康说了一个国际酒店的名字,就在三里屯旁边。他亲眼看到那两个人下车后径直走了进去。
我开始在网上搜索村上春树来中国的消息,却毫无结果,只搜到1994年村上春树正在创作长篇小说《奇鸟行状录》,小说涉及1939年的诺门罕战役,因需实地考察历史战场,他接受了日本杂志的邀约,专程前往中蒙边境的诺门罕战役遗址。
期间,村上春树顺道去了长春动物园,试图去看大熊猫,但未能如愿。正当他准备离开时,瞥见虎山悬挂的“抱虎照相10元”牌子。工作人员称小老虎仅两个月大,可当它被拎出来时,巨大的体型让村上惊恐不已。他既已付钱便不好退缩,只得硬着头皮抱上老虎合了影。
然后就到了2008年,村上前往香港宣传其新作《1Q84》,之后便未再来过中国。如果老康车上的人真的是村上春树,想必媒体会大肆宣传,绝不会如此静默。除非……村上是秘密前来?
“你可不可能再联系上他?”我感到老康的兴奋正一点一点地传送给我。可以说,我异常兴奋,甚至举着笔记本电脑站在了床上。
“我看不到乘客信息的。”老康说。
我重新坐下,大脑开始运转,思考着如何能确定是否真的是村上春树,并且和他见上一面。
“也不一定非要见吧。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老康说,“吃鸡蛋并不一定要见下蛋的鸡。”
“可这是一件奇妙的事不是吗?”我对老康的反应很不满,“真正奇妙的事可不多啊。”
我和老康有一个共同点:除课本之外,真正阅读的第一个作家就是村上春树。
不过不同的是,我是从村上的短篇小说开始。至今我仍记得第一次读《象的失踪》时那种奇妙的感受——我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也看不懂究竟写了什么,但就是觉得自己从日常生活里慢慢浮了起来,即使只有那么短短几分钟。
而老康最早读的是《挪威的森林》,“当小黄书读的”。他还记得大学班上传阅到他手中时,凡是有性爱描写的页码都被摸得皱皱巴巴。
对于寻访村上春树(或是疑似村上的男人),我想不到什么好办法。酒店是不可能为我提供顾客信息的,尤其是我连他住在几号房都不知道。我唯有采取最原始的方法:守株待兔。反正那段时间我也无事可做,便一大早来到三里屯附近的国际酒店大堂,假装成客人或是访客,坐在舒服的皮质沙发椅上,随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眼睛则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酒店大堂的侧面,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有一排书架,选书的品味意外地不错。我一直以为酒店这类场所里的书架只是为了摆设和点缀,没想到竟是行家之选,比起机场书店的品质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其中最显著的位置放着赖明珠翻译的一整套村上春树小说。这是酒店的暗示吗?预示着一位重要客人的到来?抑或只是我的多心?我随便抽出一本书(《海边的卡夫卡》),回到沙发椅上,继续假装看书。
在我循规蹈矩的三十多年的人生里,做这种事还是头一遭。哪种事?就是现在这种说不清楚又带些冒险气息的事。我感觉自己像某个明星的变态粉丝,监视着整个酒店的一举一动。
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六点,除了中午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三明治,我一直坐在沙发椅上等待。我在网上查到村上的作息时间——早上五点到十点写作,下午六点读读书、听音乐、酝酿睡意,九点准时入睡。我一直害怕酒店的工作人员会起疑,过来质问或驱赶我,事实上直到我离开也没人搭理我。当然,我也没有等到村上春树,甚至都没看到一个跟他长相相似的人。
“怎么样?”我七点多刚到家,老康就打来了电话。
“毫无收获。如果不是你认错了,就是他一整天都没出门。我怀疑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真守了一天?你还是当我弄错了吧。”
“什么叫‘当’?”我有点生气了,“你到底确不确定?给个准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好吧,实话说,除非有另一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否则……”老康说,“那个人就是村上春树。”
我决定再守一天,如果还是全无收获,这事就算了。我特意换到另一边的沙发椅,还带了笔记本电脑假装工作。
观察人的面庞是件有趣的事。我将各种职业和故事按在进出酒店大堂的人身上:他是金融从业者,要了杯咖啡,正等待自己的客户;她来旅游,起晚了,眼神迷茫;他和她来度蜜月,前一晚因为线路规划吵架,现在两个人谁也不理谁;她有丈夫和两个孩子,但今天她只想一个人出门走走……
中午,我依然在便利店买了三明治。
快到六点时,我合上笔记本电脑,决定放弃这无望而鲁莽的盼望,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里。这时,老康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我看到他的表情比平日里严肃,又多了些踟蹰。
“没找到?”他对我说,眼睛却盯着电梯的方向。
“否则我就不坐在这儿了。”我说。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要继续下去……”他像抹护手霜一样搓了搓手,“但在这家酒店里我其实有个熟人,说不定可以问问。”
“怎么不早说?”我心中鲁莽的火苗一下子又升腾起来,“在哪儿?”
十分钟后,电梯门打开,走出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她穿着暖黄色针织外套,黑裤子,黑色高帮皮鞋;年龄与我相当,看起来干练又单纯,让人的第一印象一时有些错乱。
“这位是赵栗。”他向我介绍。她正住在这家酒店里,似乎是公务。老康大概解释了一下我们的意图。他显得局促不安,眼睛不太看赵栗的脸,而赵栗则盯着他,直到他讲完。我给赵栗看了新保存的几张村上的照片。
“我知道他长什么样。”赵栗看都没看我的手机屏幕,“但我没见过他,吃早餐的时候也从没见过。”
“这样啊……”老康显得有些失望。按照他的想法,这家酒店的早餐有口皆碑,说不定我们的目标人物也有兴趣尝试。
“你们不知道吗,一般明星或公众人物都有专属通道,你们这样是等不来的。”她说。
我和老康面面相觑。
“我记得那人不是喜欢爵士乐?”赵栗又说,“如果他真的来了北京,那么有个地方也许会去看看。”
“东岸!”老康抢答似的说道。
后来,老康向我解释过他和赵栗的关系。他们相识于2017年,赵栗是当时合作方(一家广告公司)的法务,经常来北京出差,每次住的都是那家酒店。老康每次都来酒店找她,开车带她四处游玩。两个人正式在一起的时候已是2018年年底,老康的公司每况愈下,与赵栗所属的合作方解约,但两人却度过了一段最快乐的时光。直到2020年,外部的动荡和异地,都使得二人的感情难以为继。赵栗干脆地提出了分手。
“那段时间我非常想念她。”老康说,可以说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他不敢相信自己到了奔四的年纪,居然第一次因为分手如此难过,像是着了魔,仿佛困在了一部狗血而苦情的偶像剧里。
可怕的是,这种思念似乎并未因时间流逝而减损。三个月过去,老康迅速消瘦下去。他依旧深深想念着赵栗,怀念过去美好的一幕幕,回味失恋的痛苦。这样是不正常的——老康理智上明白,却无可奈何。
有一天,大概到了九月,老康突然收到了一个快递。是一株小小的松树盆栽。邮寄人的信息一概没有。虽然觉得奇怪,老康还是按照说明书养在阳台上。本以为好养活,松树的松针却在一周后便开始掉落。无论老康用了什么在网上查询到的方法,都无法阻止那株小松树如动物脱毛般掉落松针。一点一点的,无可挽回的,小松树最终只剩下了木干和枯枝,老康在一个清晨将它扔掉。神奇的是,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对赵栗的思念以及分手的痛苦,似乎也随着松针慢慢脱落了。
东岸是北京一家知名的爵士乐酒吧,位于靠近银锭桥的湖边,几乎每天晚上都有爵士乐演出。我们三人赶到时,演出还未开始,座位也都空着。
赵栗认识这里的一个服务生——他曾是她所在的广告公司的实习生,同时也是一名萨克斯乐手,自己会作曲,曾在公司年会上大放异彩。不过,因为学历问题,最终没能转正。他现在靠打零工为生,在酒吧演出结束后的即兴环节偶尔也上台表演。据说家境优渥。
金暂时没什么活,过来陪我们坐着聊天。他看起来像是刚满十八岁,头发稍稍自来卷,面容有些异域风情——昏暗的灯光下可能会被认为是老外的程度。“我姥姥那边似乎有俄罗斯血统。”金说。
他并不了解村上春树,只是听说过这个人名。我有些讶异,因为村上对爵士乐的喜爱众所周知,并且为此撰写了大量文章。我下意识地以为所有喜欢爵士乐的人都很熟识他。
“我不喜欢看书。”金说,这也是为什么自己没考上大学的原因。然后,他忽然凑近我,像是在打量我鼻尖处的污迹。“你是那个作家的超级粉丝吧?”他问我,“他写过什么?”
我想起了《象的失踪》——镇子里生活着一头大象,还有一个叫渡边升的饲养员。有一天,他们突然无缘无故地失踪了。没人找到他们。很久之后,叙事者“我”在跟一个女孩聊天时,提起大象失踪的前一晚,“我”目睹到象和饲养员渡边升的比例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总之不是象变小了,就是饲养员变大了,其余一切如常。从这件事之后,“我往往感到周围事物正在失去其固有的平衡”。
“完啦?”金问,“象和饲养员到底去哪儿了呢?”
“如果咱们能遇到村上,你正好可以当面问问。”我说。
“算了,”金摇摇头,“莫名其妙。”
“你们有感受过周围的世界突然失去平衡吗?”我问。
“那可不行,”赵栗说,“我做的工作要是失去平衡可是要出大事。”
“而我的世界早就天翻地覆了。”老康感慨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感觉身边的世界开始发生了变化。究竟要持续多久,没人能说得清,也没人知道变化最终会将我们带向何处。置身于此的我们,感受到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失衡”,直到某一天才猛然发觉,世界竟已变成这番模样。
客人慢慢变多了,座位都坐满了人,还有很多人挤在走廊处等待演出开始。这次演出的是一个来自法国的四重奏乐队。人们随着音乐摇头晃脑。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盏光线微弱的黄色电子灯。
“我问过了。”忙碌了一阵子的金抽空回到我们这里,“这两天确实有一个日本人每晚都来。我给同事看了照片,可是这位作家老师长相实在没有特点,同事也确定不了,只能说反正都是老头儿。”
我仰起头,扫视室内的人们——所有人都笼罩在一片由轻柔的微光和音乐织成的薄雾中。
“我会密切注意的。”金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触额头,向我做了一个略显浮夸的花式敬礼,随即潇洒地转身离去。
“如果真的见到村上,你们会和他说什么?”已经喝完一杯威士忌的赵栗问。
“我只会讲中文啊。”老康面露难色地看向我。
“我也是。”我说。
“合着你们是拉我过来当翻译的?”赵栗做出一个无语的表情。
老康笑着对我说:“隆重介绍一下,赵栗女士,英国留学的高材生,而且本科第二外语就是日语。”
“难道只是来追星?”赵栗不停地转动着空杯子,显然爵士乐并不是她的心头好,“那可有点无聊了。”
我看向舞台上那四个乐手。他们卖力地演奏着,彼此配合默契,仅仅靠一个眼神或一个微笑就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图。据说泰坦尼克号沉没之时仍有乐队在演奏,他们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那一类。
我对自己的这种联想感到厌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好像所有人都变得惴惴不安,仿佛随时等待着灾祸或敌人的到来,但没人能说清那个“敌人”到底是什么——我们面对的困境各不相同,却仿佛溺在了同一片水域中。
如果真的遇到村上春树,我会对他说:“那些故事曾短暂地让我浮起来。”
酒精让我的思绪像胡乱射击的子弹,而在外人眼中我陷入了沉默。我看到在愈发自由的即兴solo和昏暗的灯光中,老康正对赵栗深情诉说着什么。他也喝上头了,模样很滑稽,坐得离赵栗越来越近,而我不觉间成为了他俩之外的孤岛。赵栗不停地笑着。
“报告,暂未发现目标。”金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汇报情况,又立即扬长而去。
到了十一点,正式的演出已到尾声,剩下半个小时一般是即兴时间,台下的乐手也可以上台与演出嘉宾即兴演奏。金脱掉了员工服,拿着一把金光闪闪的萨克斯小跑上舞台。他好像立刻换了一个人,自来卷的头发飘扬着,站在了乐手中间。
金在台上吹奏了一首曲子,法国人为他伴奏。当然,他们没有经过排练,但很快就进入了状态。金一点也不紧张,仿佛他才是观众来到此地的原因。即使不懂爵士乐的人,也能听出他玩得有多欢快、大胆,曲子就像一条溪流,时而平缓,时而激愤,一往无前。
曲子进行了有将近二十分钟。到最后,我关注的已经不再是乐曲,而是敬佩他的肺活量。终了,金博得法国人和台下观众长久的掌声和欢呼。
“不得了,不得了。”老康喃喃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简单。”
“你说这话真的很像个老登。”赵栗说。
“我本来就是嘛。”老康腆着脸赔笑。
金毫不留恋地跳下舞台,走到我们桌旁坐下,用手捋着被汗浸湿的头发。赵栗再次鼓了掌。
“谢谢姐。”金向同事要了杯冰水,像是又恢复成了初见时那个有点叛逆的大学生模样。一大半客人已陆续散去。
“你什么时候学的爵士乐?”老康问。
“很偶然。”金说,“小学时家里要给我报乐器班,但定不下来学哪种乐器,就先领我到乐器行看看,让我自己选。我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冰箱的嗡鸣,但要更尖锐一点。我听着声音走过去,发现是从一只中音萨克斯里传来的。我就问:‘它为什么在出声?’可父母跟我说:‘哪儿来的声儿?’我才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于是就买下了它。后来我经常能从中音萨克斯里听到嗡鸣。可能是为了弄懂这究竟是什么声音,我才学了爵士。”
“真的假的……”老康疑惑地看了看赵栗,没再说什么。赵栗则微笑地听着金的讲述,但应该已不是第一回听说了。
“你应该能理解吧?”金转向我,“比起你说的那篇小说,大象消失的故事什么的,我说的这个还更可信些。”
“但我觉得你被这个故事迷住了。”我说。
金愣了愣,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我确实准备回去就读读。”他说。
这时,一个面无表情、同样年轻的服务生快步走来,对金说:“好像来了,那个日本人。”
“哪儿?”我和金异口同声道。
“又出去了。”服务生用大拇指指向他身后的大门,“刚才他一直站在最后面来着,我猜。现在正在门口抽烟呢。”
外面的空气有点冷,还有些潮,似乎刚下了一场秋雨。脚下的落叶湿漉漉、软塌塌的。有个男人正站在门口抽烟。他很老了,但腰背挺拔。借着昏黄的街灯,可以看清他短硬如人工草坪的头发、小眼睛、圆圆的耳朵。我们看着他,他也转过来,疑惑地看着我们。
他当然不是村上春树。从那个年轻的服务生说他正在外面抽烟,我就知道不是了——村上最初正是为了戒烟,才开始了长达近四十年的长跑。但我要亲眼看看才能死心。
我从未收到过匿名的松树,也从未听到过乐器里的嗡鸣,甚至都没有过如老康那般痛苦的失恋,我凭什么就能在北京的街头见到村上呢?三十年倏忽而逝,我说不清自己究竟得到和失去过什么,它们都显得那么无足轻重。
“走吧。”我轻轻地对老康说。
这时,赵栗走上前,用日语跟那个老人交谈了几句。老人的表情渐渐变得平缓。“他是来中国旅游的,”赵栗对我们说,“他退休后就一直在世界各地游玩。”
“真羡慕他。”老康说。
老人的目光落在金的身上,露出微笑,又对赵栗说了些什么。
“他说,你的演奏很棒,不亚于他看过的许多名家演出。希望你继续努力。”赵栗说。
“谢谢。”金有些矜持地点了点头,“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我叫渡边升。”老人突然开口道,“可以借个火吗?”
他重新掏出了一根烟。
“原来你会说中文啊。”老康拿出火机,给渡边升点上烟。
渡边升享受地深吸了两口,朝夜空吐出了几个白色圆圈。
“那么,”他对我们说,“拜拜了。”
我们看着他朝银锭桥的方向慢慢走去,直至消失。在他消失的夜幕中,我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在浮动。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晚。”老康摇了摇头,有些冷似的竖起了外衣领子,“下面还有什么节目吗?”
“明天我还要赶飞机,就不陪你们了。”赵栗打了个哈欠,摇晃着手机,“已经叫上车了。”
“没意思……”老康嘟囔道,问金:“你呢?”
“我另有约了。”金说。
“你不会也要回家了吧?”老康最后看向我。
“我想好好睡一觉。”我说。我确实困得不行,这种强烈的困意我已经忘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或许从来都没有过。我对他说:“我感觉有许多话想说,但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可能是累了……明天见吧,老康,我会试着说一说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