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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沙漠里的水
一艘船朝着他们徐徐驶来,暮色把波动的海面也添上朦胧的橘色,在夕阳的闪耀间,构成了一幅奇幻的画面。
K的肺里长了一块多余的肉,压着血管里的血进入心脏。一开始只是头晕,口白,渐渐地手指不能迅速从琴键上移走,那琴音变长了。在音乐学院办理休学那日,爸爸同他一起,他执意要去九龙通达二手琴行看看。他喜爱的那架钢琴曾在河里游泳,不知上世纪或上上世纪哪位才子把它丢在那里。它游过泳,琴松了,走音了,没人要它了。再在二手店待久一点,那里快成为它后世的家了。K走到那琴旁,老板跟着爸爸身后介绍,爸爸看上了更贵的钢琴,你都已经喺度啦,唔使担心钱嘅问题,都会买畀你呀。
K每次都会在吃药前挣扎,药片伴着水到达胃里,大脑随着时间的流动产生阵阵雾气,泛起睡意。闭上双眼,他会想象,他是一个健康的胎儿从母亲的子宫里滚落出来,又见过多少动人的美景,他不只是属于自己。治疗的过程像隔着无法穿过的玻璃徒手抹去那些雾气,他挣扎着,渴求恢复健康自然的模样。那琴并非走音,它经过了自然的调音,也经历了过吨的压力,而那些自然物质流过琴弦,也只是在拼命挣扎要回到自我过去的形态。
那琴跟着K回到了坪洲,爸爸不解。他病了,顺应他,是父母之爱。他细细个时,爸爸带他去金鱼街,爸爸执意要选他不喜欢的鱼儿,K的眉头皱成八字状,小嘴鼓起来又闭合,如同金鱼佬瞬时捞起的金鱼,在空气中呼吸,等待命运的安排。
八九岁开始,他和爸爸搬到坪洲这间老式村屋,坪洲村屋很多,大都是双层或三层矮房,和新式的公寓楼房比较,也像上个世纪末就早早死去的生命,只留下一个躯壳。村屋再小,也能容下三家租客。她对文学有梦,一人就是一家。两年前,她从深圳福田的格子间逃出来,重返课堂,与文学私奔,差点与家人完全断了联络。与男人私奔呢?也许真的不会断联。她吃素,没男人和她恋爱,借口罢了,一个不同而已。她像岛,生在水里。来香港,她是一个“行李很多”的旅人。很早之前,老师说,学生还是要守住清贫的本分。可她还要买和课业无关的书来读,港台文学,扩大到华语文学,欧美文学,横竖排版,在繁简字和英文之间转换,那些书大多漂洋过海,受年代和发行地等影响,比普通书贵很多。妈妈说,你不要买了,除非你将来有个家,有一个书柜。来到坪洲,房间有一台老式打印机,上一位租客不再需要,她如获至宝。从小省钱,但现在,她租下这里最大的房间,她写作,需要自己的空间。
K追随父辈们的血脉,过着清真的人生。猪不能吃,医生的话,牛最好也不要,增加一样药便多一项忌口要求,中医和西医打架,K索性从中退出来,把食欲都抹去了。去外面,在餐厅,还会被白眼,“你的要求真多,干嘛出来食饭?”
他不是残疾,刚生病时,与他擦肩,也未觉他是一个病人。路上许多人,他们撑着行走架,旁人等待他们,车辆为轮椅上的人停留,叮叮声让盲人不再彷徨。这个社会已经进步了,厨师也很忙。自制鸡蛋青菜水饺和煎饼最安全,家终究是避风港湾了。
她和K因煮菜相识,同住者之间本不怎么讲话,只是,共用厨房,特殊之处同时流经了他们。每日,傍晚时分,她走路去惠康采购,一连三包的特价速食面最吸引她,还是便宜。失去水分的湿香菇,掉着碎屑的花椰菜,以及被虫蛀掉边角的上海青,瑕不掩瑜,都买回家。回家后,放入冰箱,他们的食材放在一起。常常,K把青菜切碎,把香菇丁焯水,再加入蛋和盐,放入玻璃容器搅拌一下,香味散出来。
“你的水饺很好看。”
“要来一点吗?”
那头沉默,她在犹豫。
K是第一个没有问她为何吃素的人,也是第一个没问她为何会从格子间逃跑的人。她微微放下戒备,默默对他产生好感,是感激。紫菜在醋油汤里浮动,几种食材的样子从薄皮中印过来,若隐若现,像她和K的过往,在一顿饭的时间里,浮现出些许。
从那以后,他们偶尔讲话,没越过吃的范围。
自从同居的租客夫妇两个月前迁离香港,搬去多伦多,都走了,房子里只留下她和K。坪洲本就是一半闪亮一半不堪。除了这里,她的确无所去处。她回内地,广东乡下的家也不大,和弟弟妹妹挤在一起,家嘈屋闭,没了自己的空间。她在自己的房间才能写作,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方向,换一面墙壁都不行。大大的老式打印机像坪洲海滩上的龟石,有她好几个重了。那是她的心脏。她去过印刷厂,觉得印出来的字,就是比电脑上的电子档更有光明的前途。印刷,就是出版发行的前世。
只是,命运对她有些粗鲁,哪怕她的肌肤娇嫩。她发觉皮肤开始泛红,再之后,前胸的红疹触目惊心,后背似乎更严重,只是她看不见全部,疼痛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你写字,也不是只写正面。扛着勇气外出,医生见到她,十秒钟便锁定了病因,接着落笔开药,像不停刷网页的dating男。“这么敷衍吗?”她质问。她又想起,十八岁时写志愿,她被青春的苦闷追赶,守着谁也走不进的内心世界,也如这般敷衍。后来去学校,唯一喜欢的只有小食堂二楼的榛子拉花拿铁,那里的人类呢?学习的内容呢?统统不喜欢。有一天,拿铁端上来,漂亮的拉花变成了一团榛子酱。“这么敷衍吗?”她质问。
看到另一面,有些难,生命好沉重,不像写字翻页,想读那一面,除非有人帮她。K不时传来阵阵咳嗽声,之前,她习以为常,她知道他生病。此刻,她停下手中的事,好像能从他那里见到未来的自己。她忧虑,还是在想,为何只有他们两个,求助K,除去衫,露出背,真怕他强暴她。又在想,他那么孱弱,就算是闹到搏斗,他也不一定赢。命比担忧重要,现在是要活着,哪怕苟活。
她必须要找他了。她不想死,还想行走,还想拿笔,她需要上药。崩溃那天,情绪冲出她的身体,右手忽然抓不住东西,慌乱中打碎了餐厅的餐盘,盘里的果子一点都不听话,都摔烂掉了。那几日,K总是坐着就打盹,或许是吃药太多太消耗他的精力。可他还是在朦胧中惊醒过来,一手撑起桌角,艰难地站起来。
开了门,她满脸通红,倒不是觉得失态,她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也病那么重,这个世界没希望了。
眼镜不摘,耳环不取,又不是做爱。除下吊带前,他已经看到了她背部整面的红疹,那红疹如蛇蜕般缠绕在她身上,闯入她的神经,引得痛一阵又一阵袭来,考验着她的倔强。心似乱麻,原来他还不知道,在隔壁的房间里,有一位病美人,在和他一样忍受病痛。
他拿起她备好的红色药汁,上面的名字和他正在吃的一样药有几个字重叠,弄不清楚,都是为了痊愈。此刻,他们都还是相信医生的人,哪怕几经周折,也像没被外界喷射过毒液的孩子,心的肌肤也如此娇嫩。把用药说明书刻在心上,尽力严格遵守,那是希望之书。他的手指就要触碰到她的皮肤了。溃烂的肌肤才是真正让她害羞的缘由,她不想再理会那些忧虑了,没人会和一个长满红疹的人上床。她闭上眼睛,忐忑中等待着触碰的来临。
“你相信沙漠里有水吗?”K问她。他用棉签堵住伤口,血渍与药水瞬间相融,药会在皮肤上蛰伏一日。“啊!”刺痛顿时袭来,她强忍着不让他发现。疼痛越来越明显,但她还是听明了他的话。
也许,她会说,K不是自小一直生活在水岸吗?为什么要去沙漠里找水呢?
那里长久湿润,他们不是一直生活在水汽里吗?
她并没有这样答。
“当然相信啊。”神经末端发出的核爆并没扰到她的思绪,身体是一条河,时间也是一条河,生命呢?又何尝不是?只有他们两个留在这里,这已经是一个答案了。他没问她为什么相信,他的沉默像是对她的回答。不知是麻木了还是他的力气轻了,刺痛变得轻盈起来。可她还是不敢回头看他的脸。
人与人相遇,再相爱,就算是肌肤之亲,也都是雄性激素和雌性激素碰撞的作用。加之荷尔蒙和多巴胺,总能促进他们完成那些美事。但是要懂,要明白,那些物质都会失效了。她期望什么呢?只是说她期望。是要爱,要亲近,还是懂得,不知何时会有答案。诸多思绪如困兽般笼罩着他们的心,他们像鱼,却游不出坪洲,也游不出维港。
他们都十分怕下雨,怕潮,怕久久不晴的天气。下雨的天气,屋内的墙壁上爬满霉斑,细菌在空气中飘浮,病菌容易爬到他的肺里,引得一阵又一阵咳嗽。又会使她背部红疹的颜色更深一点,坐在桌前,拿起笔,怎么也直不起腰。湿润的空气如同无形的杀手,让本就有许多瑕疵的琴声变得更黏,他在湿润的琴声中等待天晴。打印机太旧,断电过一次,再也没能工作。杂物房里堆满厚厚的打印纸,边边角角开始长霉,但那是她的火柴。虽然湿了,但是可以点燃内心的养料。她当然也在祈祷停止下雨,她回归原始,每一笔在纸上划过的笔迹,都与湿润融为一体。有时候她甚至认不出自己在写什么,好在心还记得。
台风突袭全港,天文台悬挂“十号风球”超过七个钟,世界乱了章法。坪洲地势低洼,政府担心海水倒灌,于是他们住进庇护中心。历尽千山万水,政府发放食物包,都是猪肉和少量蔬菜,他们几乎没办法烹煮。到底是社会不包容他们,还是他们不能够包容这个世界呢。
后来返家,雨意绵绵,迟迟不肯走。一日,K浮肿的脸上露出快意的笑,挣扎着从房间跑到客厅,告诉她屋后山上长出了不少台风笋。K更少看到她笑,又补充道:“那笋煮出来的汤,很涩的,你要喝吗?”“有多涩?”她不想在他面前说,现在的生活也是涩的。只是回答他,一起去看看。
他忘了下周还有复诊的可能,她也忘了医生告诉她一定不能够淋雨。巨风烈雨、日本海啸、俄乌战争、冰川融化,这个外面的世界,一瞬间陌生起来,其实他们不想与世隔绝,但病痛,已经在他们身体里住了好久了。
“台风笋是台风天才长出来的吗?”她问他。
他好似恢复了失去很久的力气,用手拨土,再用小铲挖动笋的根部连根拔起。“不是啊,春天都会长的。”
“你怎么知道是涩的?”你以前也过过这种生活吗?她省了后一句话,不便再多问。
雨越来越大,他渐渐听不见她的声音。她为他撑伞,他为她换药,在很久很久以后。极端气候让外面的世界变得复杂,让内心的情绪混成一团了。返家后,笋被她清洗干净,他面对着砧板,就像面对着他心爱的钢琴。烹饪对他们来说总是游刃有余。《周礼》中写,“加豆之实,笋菹鱼醢。”“菹”是腌菜,他把笋放在盒子里腌制,涩味不再重,可以吃很久。其实,他只是会处理“苦涩”而已。有了台风笋后,他们不再过问外面的世界。古时,粥是赈灾用的,家中还有米,维持的日子绵长,像虚拟的阳光。
在病榻上度过的日子里,他没有在前人那里找寻安慰。他随时会想到死亡,不得不过早追忆青春。三年前,他在音乐学院相识奥克萨娜,俄乌战争未始,她从乌克兰来港。入学分班考试,没人弹贝多芬的曲子。他早有准备,没人弹他的心上曲,待会儿他会去演奏给自己听。他执着,敏感,觉得没人懂他。奥克萨娜走上台去,弹了《Moonlight Sonata》,他眼前一亮,像两颗黑葡萄。临到他了,他认定奥克萨娜是他的知己,于是不想在她面前再弹贝多芬,他向老师请求,想弹自己写的曲。那么,她就是第一个听的人。
他没有如愿进入喜欢的教授的班级,作曲只得了三分,明显弹错五个音,难以弥补。次次得不到世界的理解,哪怕是在音乐的世界。就如他以往的人生。
再次遇到奥克萨娜,是在校门口的咖啡厅。奥克萨娜桌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帆布包,上一次被她的音乐吸引,这次才是他第一次正式打量她。奥克萨娜围着灰色的轻纱头巾,拿铁般的肤色,眼睛弯成细细的桥,唇钉闪着银光,吊带把乳房托成最饱满的样子——再看就变成咸湿佬了,他提醒自己。紧握咖啡杯,心要跳出来,他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就如不想再回忆起,他曾在她面前弹错五个音。
他压低画家帽,不想让奥克萨娜发现他。总有时候,他像命运的宝贝。命运待他如待婴孩,他渴望命运之吻的降临,渴望被抚摸和爱护,像个孩子。有时,他避来避去,真如孩子般顽皮,好在命运总能在最后一刻找到他。
奥克萨娜朝他走来,向他打招呼。“很少见你?上次考试结束后,我想说,你的曲是所有人中最好听的。”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她的乳间,随后低头笑着不语,手中的冰美式也被心中那座火山口喷涌的岩浆拥抱着变温了。
“遇不见你也好,怕你把称赞当作怜悯,因此感到羞辱。”她又说。
奥克萨娜没等他回答,收好帆布包,打算离开。他伸手撑开店里的玻璃门,让她走在前面,道路也摆在他们面前。咖啡店在安庶庇街,他明明已经得到满足的答案,但他还是说:“要不要一起走走?”
“好啊。”
“去哪里?”
“哪里都行啊。”
一开始,他不想说他住在离岛区,住在坪洲,去那里的话,还要搭船。清晨,工人们早早在码头排队,他们多数来自四川和贵州,妻儿不知道在哪里,广东话不会说,普通话也不流利,但总是笑盈盈的。他挤进工人们的队伍里,肩上背着他心爱的吉他。这里没人懂他的,他也不懂他们,为何一定要离家千千里。夜晚,他从学校返家,一连路过好几家铺头,印度男人和菲律宾男人在铺头门口狼吞虎咽,他们也不需要语言互通,会几句“唔该”和“好嘢”,挤在一起,饭香就能烘出烟火味。路的侧边是废弃牛皮厂,成百上千的旧物被外墙隔绝起来,墙上印着粉色的涂鸦,墙外生出的绿色藤蔓与蔷薇花涂鸦交织在一起。坪洲仍像希望之岛,好像在那里只谈艰难坎坷,下一秒就觉得不合时宜。
几日后,阶段考试,他在大礼堂又见到奥克萨娜。表演前,后台楼梯口,奥克萨娜的大提琴突然断了弦。
他总习惯留在最后一排,教室,影院,音乐厅,无论何处。奥克萨娜的名字从人群中穿过,直到他的耳中。他急忙走过去,第一次在人群中唤她的名字,她扶着琴站起来,他接过琴,奥克萨娜眼神不再惶恐。“你会修琴吗?”同学中有人问。他没想出风头,不知为何就走到了那里。他抬头,沉默地给了答案,奥克萨娜的双眼失了神。
结束那日考试,他还是和奥克萨娜说,可以去自己最熟悉的那家琴行调弦。几天后,二人一同出现在通达琴行门口。调琴师用肥大的肚子顶着奥克萨娜的大提琴,络腮胡占满一半的脸,腮帮左侧明显小于右侧,那是常年拉琴留下的痕迹。
琴弦换了模样,重获新生。行至门口,奥克萨娜依旧走在前面,他撑开玻璃门随后。这次变成奥克萨娜先说话。
“你带我来这里,我应该感谢你。”
他帮了奥克萨娜,当然高兴。一瞬间,脑海里还勾勒出一些明天。下一步,二人同游山水,就算是在上次的咖啡厅约会也好,只要在走恋人的行径。
奥克萨娜的家就在不远处,她问,“你可以帮我把琴搬回家吗?”邀请发出来,就像埋了问号。
这句邀请在他心里,是孕育的爱情另一种译法。奥克萨娜家,侧面是小厨房,他很想在她面前展现他的技艺。K问她平日爱吃什么,说起来,奥克萨娜觉得荞麦面包干涩,焙煎芝麻汁色拉单调,芝士蛋糕太烂熟甜腻了。K的眼睛再次亮起来,奥克萨娜弹得中贝多芬,说不中他心中的菜谱。
蛋液在锅中变成固体,黄油块分离后变软,乌冬面从锅中浮起来,盖住锅底的颜色,与青菜做配。那次偶然发现,奥克萨娜也爱吃土豆泥沙拉,爱吃加了自制甜酱的吐司,好不容易。散步,吃饭,聊天,是一对学生恋爱者一天的自足。
奥克萨娜不断夸赞他做的土豆泥,K心里暖乎乎。她是房间里的主导者,心里暖乎乎,身体也暖烘烘。奥克萨娜几轮挑逗下来,他们便滚到了她的床上。他当然渴望欢爱,青春期的影片补习终于补到了床上。他想如男主角一样有创造力,渴望二人像鱼一样同游海里,古典又不失亲密,一路如梦如幻,还有音乐入耳。欲望迅速爬进他的身体里,直到完全到达每一个应该到达的角落。奥克萨娜开始吻他,他颤抖着回忆起在咖啡厅,她丰盈的样子,是她主动和他打招呼的。
“如果我每周来找你两次,你可以帮我完成那些课业吗?”
瞬时,羞耻与愤懑也迅速爬进他的身体,不用学男主角样,在酣畅淋漓后到处找衫,那是个未始之梦。
他无法去那深处,自然也无法到达那段关系的深处,没感受过“爱情”里的刀光剑影,不知算不算幸运。以前,爸爸问他,你喺学校度有冇钟意嘅女仔?他说有,时机成熟后带你睇睇啦。爸爸当时说,世界如此平和,也不会再有大规模的战争了,你喜欢谁,都能自在相爱。
现在,爸爸还是相信着,他已去了另一个世界。奥克萨娜在另一场游戏里,也没被爱,也没被选中。K实在觉得酸楚。当时,学期结束的那个假期,奥克萨娜愧疚见他,默默回途。此后,他也没见过她,再无联络。实在说,她的心愿好细,草草完成课业后便可以去兰桂坊喝酒,再和男仔激吻。炮火,死亡统统与她无关。
K要手术,却风险极大,排期时间长过一个世纪般。他太年轻,面对疾病邪恶的洗礼,还未练习好迅速做好决定,复杂的病情是愁云惨雾,进入不希望等待却不得不等的吊诡。病房里,放眼望去,没有比他更年轻的人。他被推着闯入无人之境,周围不再有同窗作伴。主治医生身边那位男孩,读医学院,在这间医院里做实习生。他面对瘦弱的K,是没有开口却明白发生什么事的朋友。
暖色的医用探照灯在K眼前晃动,把K与男孩之间的距离填满。小小灯盏如琥珀,像他们少年的梦。旧时,K与他互穿波鞋,互分便当,比“他懂她”还“他懂他”。共同孕育梦并不要求性别,男孩之间说好,要把梦想像石头一样推上山。医生,律师,太空人,听来都好,实现那些,生命看起来会十分华丽,不会过于颠簸。他们本来不同,但人生总是重叠,他们融进彼此的画像,没有分别。后来他们总是分别,分别——K也小心翼翼提交梦想,命运开始已读不回。
他每天还是会练琴,休学两年,还有许多学分要补。潮起潮落,草木枯荣,世界变化,休学政策也一改再改,他不想再耗费病中的精力研究了。就算是毕不了业,也要弹给自己听,就像那年,他早早准备,打算弹《Moonlight Sonata》。他与奥克萨娜之间那不是爱,哪怕他们一起做过饭,睡过觉。荷尔蒙和多巴胺用力抹去他的记忆,一开始,他在心里说过,奥克萨娜是他的知己的。食色,性也。一做饭,一睡觉,全忘记了。用艰难的精力回忆最初,发现音乐才是他的初恋,现在他相信了。
她的背部常常像被火灼烧,神经末梢的刺痛还是不放过她。只留一件薄衫,把背靠着墙面,物理降温,站得久了,有坠落之势时,她听到了他的琴声。隔着墙的琴声,尽管声音低,但能听到。他在思念谁,想过什么样子的生活,好像也听得到,按下的琴键像在敲击她的心。何时变为了如此多情之人,连自己也觉得陌生。她怕残废,双手已经失衡,一上网,说下一步会进攻脊柱。她不愿接受多愁多病身的事实,哪怕有一日她被人冠以“美女作家”,也是好事。只要能直起背来,能正常穿着高跟鞋,专挑性感的礼服把背部裸露出来,引得男人们都多买几本她的书,在人潮中闪耀着。
有一段日子,她写不出什么东西了,要写出斯文的文字,要先有斯文的人生。她把手稿拿给他看,再不像那日除下吊带前般忐忑,写得再多,也像不了解自己身体状况一样不了解自己。“怎么样?你懂我的意思吗?”
就算是不懂她,也经过了她的人生。无法自拔的痛成为养料,推着她的手还在用力,这有什么好庆祝的。以前K会说,那暗渠,立起来是窗,里面有生命。钢笔还在出水,钢琴还在出声,你一定要听医生的话。她吃药,继续写作。写下去,点燃她的天赋,又或是才华,身体变得更孱弱,窗,钢笔,变成加害者了。是囚禁的盎然生命,还是监牢滋养的生命?
痛追着她要一个答案,K答,他的琴声可以追随她的笔意。“不过你的笔意好长,不增加了可以吗?我会追不上。”
从前,她会说K的曲好听,但又说不出哪里好,K也失望。“听你的曲,做的菜更香算么?”她又没有弹过前朝才子用过的钢琴来谱曲,只会在五线谱的世界里迷路,是个迷宫里的女孩。但是后来,她只用躲在手稿后面,听钢琴传来的解读。他们在混沌的病痛中翻译着彼此,做着同样的好梦。
K离开那日,是他们共同的末世。他远不如他爱的钢琴般,有那样坚硬的身躯。
自然仍在咆哮,真的不再和和气气。不多久,连日的暴雨来势汹汹,山泥倾泻至筲箕湾,车辆飞驰着经过,在自然面前默默庆幸,躲过一劫。全港一片狼藉,大埔屠宰场被洪水淹没,导致生猪无人屠宰。未屠宰完成的猪肉泡在水里发臭,全港无法供应新鲜猪肉,港府表示已请内地输送大量供港猪肉,尽快恢复供应链。他们都没看到这条新闻,不然她一定又会难过,上网发表评论是因为死了的猪还要受苦的话,她的虔诚会被看作矫情。
他们已不出门多日,避来避去,没了孩童那般玩劲,蒙住双眼和口鼻,留在原地,只求不被找到。可病菌,总爱找上免疫低下的身体。像早就既定好的尾场,那明明是春初。
旧疾未好,她与K双双开始有风寒的症状。病症开始相似,是否算作一种长居过后生来的那种——不需眼神确认的默契?她感到冷,皮肤却开始出汗,血氧夹显示的数字不断往下掉。多次致电未果,不停翻动手机页面,打字的手也变得激进。
“屋住坪洲嘅居民发烧呕吐,血氧过低,有冇物资?”
“政府系有物资安排嘅,但雨势过大,仍需要时间安排!请勿离家!”
“家中长期病患今日身体不适到气喘说不出短句,咳血,怎样可以送院?”
“因坪洲完全靠晒渡轮,暴雨期间呢渡轮暂停服务,急症或者重症患者使靠晒救援队支持,宜家我哋喺度妥善安排,唔该好有耐性咁等!”
不得不等的吊诡仍在弥漫。
以前,她会哭,满脸的涟漪。当下,她要在短短的时间里,讲清楚K漫长又错综的病史,好似在念出他的人生,而K在漫长又错综中,还历经了怎样的失调。他成为了那本——她能读懂的书了吗。破碎不全的信息传到她的耳里,像人生的预感,朦胧间滴答滴答,扑通扑通——
人生好多“明明”,明明本是这样,明明本是那样。
下午六时,K渐渐不再咳血,呼吸也缓下来,直到胸膛不再起伏。
“家中宜家……”她没了激进。终于打通了那座永远在占线的电话。
挂断那通电话,天遁入灰蓝,雨已经停止,大地一片湿漉漉,窗外微冷。
她的肺里,三分之二被痰占满了,必须做气管镜手术,把废液吸出来。照X光,始知是急性肺炎,试药,用药,吸氧,控制白细胞指数。病情无改善,医生说,验出细菌,在香港罕见,但英国有个案报告,那病菌,易生长于潮湿阴暗的空间里。K离开后,她变成了再不会那么执着相信医生的人。希望死掉了吗,她不想回答命运。车在公路上一路啼鸣,排到手术是幸运的,她早可能被水汽溺死,被病菌杀死,但始终没有。二日,再次换药,如同注入希望,睁眼见到天光,世界安静下来。护士善良,细细声说,一会儿开始,玻璃管会从你的鼻子插进肺里,有短暂的时间你不能呼吸,怕你挣扎,我可以帮你戴上你的耳机,播放音乐,转移注意力。
她泪流不止,她想听他弹的曲。
医生问,麻药还没起效,你还可以用肺呼吸,怎会哭得这么伤心。K钟爱土瓜湾的鱼尾葵,说它们可以在空气之水中随意游走,大口呼吸。他最痛苦的那段日子,撒哈拉总是从他口中冒出来,渐渐成为二人共同的光。撒哈拉也有一种生活在土块里的鱼,用鱼鳔呼吸,鱼鳔如人肺,在干泥里N年却不会死,它们一直会等待雨季的来临。
她大叫,真的吗?K说,真的啦。他们曾经相依为命N天,祈祷着雨季不要来临。
K走后,她停笔了好些日子,写什么都会变成悼文。她忆起,每每饭后,洗涤水散去,他在清洁池里打捞厨余后的食物残渣,残渣越多,好像在讲,拖着病体的他们食欲越旺盛,那是好的信号。睡觉之前,她清理着浴室的污垢与头发。洗浴过后,二人的头发交织在一起,落在地板通水口。医生又说,洗澡会伤元气。天气不热时,就不洗了。煮绿豆,吃笋片,蓬蓬头流出的水打击地面,日子发出声响。他们共用马桶,共用浴室,共同做饭。一同烹饪,分泌口水,病痛分离,分泌泪水。身体一直在为彼此分泌液体。不是做爱,只是懂得。
她还是给他写信,想遍修辞与句法,也只是短短几行。结尾处告诉他:
“你不愿我多写,不愿我痛,那就到这里停笔吧。”
病好起来,签证也跟着过期,她还想留在香港。她一步一步检索撰稿公司的联络方式,邮箱提示变成了新生的希望。友人B也在香港,有时,她们一起吃饭。其实,离开病床,还有后遗症留在身体里。皮肤留下疤痕,咽喉不断分泌黏液,都在提示她,这里是曾经的战场。友人B曾在高中患上抑郁,那时B比她还爱躲在自己的世界里。B说自己没办法社会化,她回B:“十七岁需要懂什么社会化。”B耐心回她,社会化是去学校上学,和谁一起去食堂吃饭,去文具店买笔,和老师交涉的每一个字。当时,B回家之前发短信给她:“我差点死了你知道吗?”B是好人,现在,她说出来,B一定会哭。病痛攻过B的心,而她只是身体在痛。“我差点死了你知道吗?”她不想说了。她回忆,不断放出马后炮,十七岁的她,是最漂亮的。当时,她应该更珍惜。可是K也好,B也好,他们那么早经历病痛,隔病如隔山,现在她还能够完整地坐在这里,不应这样绝望。她在B面前装健康人,若知道是此等境况,B也会劝她回乡。
她绝不会借宿B家,夜色再晚,也会过海回家,从不会与B相处两个钟以上。病痛在捉奸,脊椎不能受凉,不然,她就不能着有肩带的长裙等着B夸她漂亮了,在家中,把卫衣系在肩头,是保护伞。痰液会毫无征兆地翻涌至口腔,她只好借口去洗手间,狼狈地排泄过后强装体面地回到餐桌面前。到底在给谁看呢。
等来一间公司的回音,生活又闪起希望。她去办公室见人,穿过湾仔密密麻麻的写字楼过道,像个新世界。谈论悬而未决之时,对方说:“写作没有你想的那样自由的,一份工而已。你要多留一点东西给未来。你的生活还要留一点给简单,给运动,给恋爱。”
她起身时,那位女士又说:“你好靓,可以试着把眼镜摘下来。”
摘掉眼镜后,男生的搭讪也变得多起来。她在九龙塘又一城二楼的诚品书店认识彼得,他是书店销售员。后来彼得问她,为什么会喜欢他,她说,他长得像自己喜欢的一位导演年轻时候的样子。彼得笑说,原来自己是替身罢了。
彼得是王子样,相识不久,就向她表达心意。他们牵过几次手,也在后巷接吻寻求刺激,夏日来临之前,他们前往石澳龙脊。石澳层峦叠嶂,群山露出的石路犹如一条飞龙骨脊。彼得答应她,爬完龙脊,他们一起去撒哈拉。那日她走进书店,问有没有《撒哈拉图鉴》,彼得帮她找了好久。她拿到书抱在怀里,彼得说,小姐,你刚刚笑得好开心。
最终他们出发得有些迟,绕着蜿蜒的山路到达山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还好有彼得,她不再怕。“要往回走了吗?”彼得轻柔地问。太阳不再闪耀,再往前走,或许前面有船,能够载他们到达对岸。久病初愈,她总想着走到小岛的那一头看看,才会觉得美满。于是她对彼得说:“我们继续往前走。”
海边的路起起伏伏,有时他们要扶着粗糙的礁石才能跨过沿途的缝隙,把这段徒步变成了艰难的跋涉。彼得握着她的手,一手滑动手机,在网络上搜索船家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忙音,他再打去另一家。
她在心里默默思虑,自己是否做了错误的判断?把他们推至这样狼狈危险的境地。突如其来的凌乱变成了考验。彼得安静,沉稳,把她心中的自责化为了安定。“会来的,一定会来的。”彼得如第一次遇见她时的样子,当时是要帮她找《撒哈拉图鉴》。
她与彼得在岩石上等待着。彼得凑到她耳边,小口呼吸,像是在她耳边吹气。
“要不要搬来和我一起住?你和男生在一起生活过吗?”
他们安静一阵。
“有。”她还可以解释,哪怕会把伤痛带出来。
“那你们有在一起睡觉吗?”
一艘船朝着他们徐徐驶来,暮色把波动的海面也添上朦胧的橘色,在夕阳的闪耀间,构成了一幅奇幻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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