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人
柏林人一口咬下去除了黏糊糊的甜味,别的什么也感受不到。虽然内馅是果酱,却一点水果味都没有。
聂曦认为自己如果能预知到之后的一系列遭遇,那天早上她就不会选择去学校食堂吃饭了。
柏林那时候正是十月,秋季学期刚刚开始。道旁树的叶子纷纷转黄,但离大规模的落叶还差几场大雨。她忙着在聊天软件上给林直美发消息,下意识地咬了咬牙,差点没注意到自己在等的那趟公交车进站的动静。
林直美早就宣称她要在这个秋天彻底改变自己,脱胎换骨为一位户外运动爱好者,为此她仅在这个月就采购了好几件冲锋衣和运动鞋,又为自己和聂曦预约了户外徒步兼采蘑菇活动。“醒了么?”聂曦给这位户外爱好者发消息。
和林直美熟悉起来可以说是一种必然。系里的大多数学生都是一副黑发褐眼的模样,但能说中文的寥寥无几,林直美在其中水平好得简直鹤立鸡群。她们就读的东亚研究系设在文学院下面,教授们不是爱中国文化就是爱日本文化发了狂。这群德国老头老太太甚至还在院系办公室前的草坪里搭了一座中国式的亭子。这座四面透风的红色凉亭混在周围一圈浅色德式小花园建筑里,突兀得像是北极兔群里蹲了只红毛狐狸。
聂曦推开食堂的大门,室内的热气扑到脸上,她又后退一步适应了一会。手机上发给林直美的消息还是显示未读。一般来说,林直美如果这个时间还没有起床,只能说明昨晚她又通宵了。说好的要成为户外爱好者呢?聂曦腹诽。林直美的决心总是只体现在前期的购物准备上。食堂里零零落落地放着面包和三明治一类的食物,她随手拿了一盘甜甜圈,又在咖啡机上接了杯拿铁,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置坐下。一些思绪在她脑中盘旋,比如此类甜甜圈其实有个名字叫柏林人,算是一种本地特色甜点。比如她更想吃豆腐脑,但此地显然没有供应。
柏林人一口咬下去除了黏糊糊的甜味,别的什么也感受不到。虽然内馅是果酱,却一点水果味都没有,倒不如说是糖浆。聂曦心不在焉地吃着,注意力全放在手机上。虽然现在是柏林的清晨,食堂外草地上植物还挂着露水,但北京时间已经是下午了。她一般会在吃早饭的时候集中浏览各种社交媒体,以确保自己没有漏掉什么国内发生的大事。臼齿感觉有些奇怪,聂曦轻轻地咬了一下牙,感到一种微微的酸痛。
上午的亚洲文学理论研究课,教授浑身挂满了叮叮当当的饰品。他讲到兴起在教室里走动时,发出的动静就像一百串钥匙在口袋里相互碰撞。这音调微妙地和聂曦发展中的牙痛合上了频率,她暗自祈祷自己今后不要变成一个一听到金属碰撞声就条件反射地开始牙痛的人。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去厕所接了捧水漱口。收效甚微。到中午时聂曦已经只能远远地用眼神跟炸猪排和薯条打招呼,在她原本的计划中,这些本该是她今天中午的主食。而现在她只能屈服于现状,老老实实地去找些糊状物来吃。当她屈辱地一勺接着一勺吞土豆泥配水煮胡萝卜的时候,林直美才终于回复了她早上发过去的消息“醒了”。
“你睡过了精彩的部分。”聂曦输入,“布鲁教授今天穿得像钥匙串妖精。”
“随便,我昨晚玩游戏到四点,他就是真变成一串钥匙我也起不来。”聂曦可以想象到林直美睡眼惺忪打字的样子。聊天软件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聂曦宽容地等待着刚睡醒的林直美。对方最新发来的消息是晚上是否要来自己家吃饭,考虑到聂曦每次都老老实实地付钱,林直美此举颇有些帮自家餐馆拉客的嫌疑。
用牙痛作为理由拒绝了林直美后,聂曦继续与那盘糊状物搏斗。她小心地用牙齿轻轻磨碎那些水煮胡萝卜,第一次开始在心里感谢食堂总把菜煮得过熟。
她带着一盒素食酸奶回到宿舍,一打开走廊的门,安德烈就给了她一个惊喜。“嗨,辛迪。你回来了。”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如果忽略他刚洗完澡出来全身上下只围了条毛巾的话,这欢迎室友回家的场面称得上十分友善。现在她只能赶紧先反手把走廊的门关上。以免门外路过的人受到惊吓。
一条走廊两侧均匀分布着四个小房间,其中两间的主人都是本地学生,平时并不常出现。聂曦屡屡遇上的也只有安德烈了。初次见面时他自我介绍是俄罗斯人,聂曦猜测他大概也是留学生。考虑到自己的牙痛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聂曦斟酌着开口,“你有伏特加吗?”也许高度酒能用于消毒止痛?聂曦不确定地在头脑中过了一遍有关知识。
“嘿,你这是刻板印象。就因为我是俄罗斯人,我一定随时存着几箱伏特加在床底吗?”他抗议道,不过语气并不认真。
“所以你有吗?”聂曦兀自回忆着关于牙痛的常识,并没有费神理会这半真半假的抗议行为。
“我放厨房的沙发底下了,需要的话你可以自己拿。”安德烈耸了耸肩。“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它们酒精含量大概有50%以上,只需要一瓶盖就可以让你醉得好像……”他挑选着用词,“好像一只晕头转向的鸡?”这位几乎全裸男换了个姿势倚在墙边,“你失恋了?”他大有想要继续聊下去的势头。
聂曦摇摇头“我牙疼。”
“哦。”他发出一声平淡的感慨,接着又放低声音说道“牙疼的话我有药。”
“合法吗?”聂曦配合地跟着压低声音。
“不违法”安德烈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只是记得不要一次性吃五颗以上,否则你会去见天皇。”
“有日本血统的是我朋友,不是我。而且日本天皇现在还活着。”犹豫了一下,聂曦还是决定不承担进一步为俄罗斯人普及中日文化差别的责任了。她十分怀疑安德烈再耸肩的话,他围在腰上的毛巾就要滑下去了。“不用了,谢谢,我先回房间了。”
“再见,辛迪。”身后传来礼貌的道别。
牙痛在加剧,但是分不清到底是牙齿本身还是牙龈在痛。聂曦躺在床上开始搜索“牙痛怎么办?”
“应当去看牙医。”这个所有人都知道。但作为一位拿学生签证的人,聂曦只有学生医疗保险,这类保险并不报销任何牙科相关费用。
“应当用盐水冲洗。”这倒是一条具有可行性的建议。看到这她才发现在自己之前回忆了半天的生活小常识里,针对牙痛的建议是用盐水而不是用高度酒漱口。睡前聂曦去厨房调了一杯盐水,安德烈正衣冠整齐地坐在厨房沙发上喝着些什么。聂曦猜很快他就会变成一只晕头转向的鸡。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林直美依旧姗姗来迟。“你怎么看着才像是那个游戏过度的人。”她只来得及点评一句聂曦的状态,教授紧接着就走进了教室。一整节课聂曦都坐立不安,牙一直在痛。她心烦意乱,忍不住反复按着手中的笔,笔尖伸出来又缩回去,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到下课的时候,林直美的那点对于聂曦精神状态的戏谑已经完全变成了担忧。她难得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坐直身体,小心地伸手碰碰趴在桌上的聂曦,“你没事吗?我家里还有止痛片,我去帮你拿点?”“合法吗?”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胳膊的缝隙中闷闷地传来。“当然合法,你在质疑我的一半中国血统吗?我妈说我敢沾乱七八糟的药,她触犯德国刑法也会把我揍到再也不敢,然后自己去自首。”林直美认真地说。
可恨的柏林人。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聂曦总觉得那股糖浆带来的甜腻还赖在自己嘴里挥之不去。她们走进林记的时候,最繁忙的午餐时段已经过去,店里现在没有客人。林直美的母亲正坐在收银台后织毛衣。她看到聂曦眼前一亮“小聂来了呀,坐,坐,打完这一排我就去给你倒杯茶。”
聂曦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挺喜欢林直美妈妈的。刚来德国的时候她花了好一段时间解释自己的姓读作“捏”,不读成“泥”。雪上加霜的是Nie在德语里表示No。在泥女士和不女士之间,她决定向所有人介绍自己叫辛迪。只有在林记会有人叫她小聂。她很快得到了一杯滚烫的茉莉花茶,坐在桌边开始努力地吹凉。茶包在滚烫的水里起起伏伏,林直美走到收银台边去和母亲说话,声音也起起伏伏地传来。聂曦没有费心去猜测她们对话中的日语。林母回答了两句就放下毛线转身进了厨房,再出现的时候带来了好消息。“要吃饭的话厨房还有炒饭和煎饺,配味噌汤。”
“我其实是来拿止痛片的。”聂曦举手。
止痛片这三个字引起了林母的高度关注,她略带警惕地问道,“你怎么了?”
“阿姨,我牙痛。”聂曦可怜兮兮地说。
“乱吃止痛片可不好,如果很严重的话,你该去看看医生。”这无疑是个正确的建议。不等聂曦开口向这位移民解释学生医保和报销限制是什么,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宣布,“先吃饭,我一会帮你打电话问问我们家的家庭医生,能不能帮你转介诊所。”里面放了格外多豆腐的味噌汤及一碗白饭被放在聂曦面前,熟客价仅售7.99欧。豆腐和海带在这里很少见,聂曦非常珍惜地用勺子慢慢吃了起来。
林母端出来食物后就回到了收银台后面开始打电话。她语速极快地用日语向对面说着什么,聂曦除了好的和再见之外一个词也没听懂。不过从神态上聂曦能判断出事情进展并不顺利。果不其然林母过来收拾餐具时冲着聂曦充满遗憾地摇头“不行,我们家熟悉的医生都不接受不会讲日语的新病人。”
“明明是在柏林执业?”林直美插嘴。
“明明在柏林执业?”聂曦又重复一遍,豆腐虽然几乎不需要嚼,但是很烫。她觉得这热度隐隐有加重她牙痛的迹象。
“理解一下吧,他们说自己德语不好,没法准确判断病情。跟病人只能讲德语的话,他们很不安。”仿佛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林母友善地问她俩需不需要一些赠送的餐后甜点。“早上刚从超市买回来的好几盒柏林人,你们要吃吗?”
聂曦和林直美都表示了拒绝。
收走碗盘,擦干净桌子,林直美上楼去找止痛片了。希望她房间里确实还有容易感到不安的医生们上次开的药。林母又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拿起毛线开始织了起来。她瞟一瞟自己女儿上楼的背影,犹豫着开口:“其实我听说过一个中医,最近也算是有点名气。”
聂曦刚想接着问,林直美像是一阵风似的刮回来,咚咚咚跑下楼。“我只找到一些布洛芬胶囊。”她扬手示意,“是不是有点少?”
“有总比没有好,我从国内带的布洛芬上个月痛经吃完了。”聂曦接过来,有八颗,她又挨个数了一遍,每晚睡前吃一颗的话,这药大概够吃一周多。
“你们在说什么呢?”林直美转向她母亲。
“阿姨说有个中医。”聂曦接过话题,她对此非常感兴趣。
“上帝啊!”林直美很德国人的腔调感慨。“又来了。”
“别摆出一副怪样。”林母说。她略微抬眼看了她女儿一眼,手上织毛线的动作未停“老乡之间互帮互助是很重要的,谁一开始都是新移民。”
这对母女你一言我一语,话题很快从老乡间应该互帮互助拐到林直美完全不关心母亲的老乡,进而变成了一面倒的指责。抱着挽救林直美的心态,聂曦努力地在夹缝间插话表示自己确实很需要一位医生,最好是不用预约等太久的那种,于是成功收到一张名片。薄薄的纸片印刷得很正式,上面用中德双语写着一个叫王翠的名字及地址。据介绍,她是一位专注于中国传统疗法的专业人士,感兴趣的人可以拨打电话咨询或关注她的INS并在下面留言。聂曦小心地用了点力咬咬牙,一阵酸痛,牙龈的状况似乎不太好。于是她收起名片打算当作自己走投无路时候的备选。
宿舍今天寂静无声,聂曦路过安德烈的房间时,房门紧闭,只有光从门缝下漏出。安德烈把自己关在房间不知道在做什么。她回自己房间按名片上的信息搜索,这位王女士的INS确实经营得有声有色。最新的一篇帖子里写了一种助眠花草茶的配方,下面的留言纷纷表示自己重获了婴儿般的睡眠。她盘算着,止痛片还能吃一周多,如果吃完之后状况还是没有好转,就是想其他办法的时候了。
事与愿违可以说是聂曦这段时间生活的主基调。吃完了林直美拿过来的止痛片存货之后,她的牙痛再次猛烈袭来。林直美再次出现在共同的选修课上的时候,聂曦的病情已经发展到左边半张脸都完全肿起了。
“你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比如马蜂或蝙蝠。”林直美客观地评价。
“我只是吃光了止痛片,”聂曦捂着脸说,“重新买的话药房要求有医生开具的处方”。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像个接触了危险动物的人,聂曦痛定思痛,上课时一直分神浏览医疗服务网站。终于在教授话题已经偏到他曾经想去中国道观修行被人婉拒的时候,查到了一家接待使用公立保险新病人的牙科诊所。虽然这意味着她要从西部接近波茨坦的地方一路跑到东柏林,而且最近的预约日期在三周后,但是这似乎是当下唯一的选择了。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度过看医生前的三周了。
“去看看那王女士呗。”林直美嚼着街边的烤肉卷提出建议,她嘎吱嘎吱地嚼着生菜。聂曦最近都只靠酸奶和蔬菜泥活着,这嘎吱嘎吱声让她感到一阵忧伤。“如果你只能在王女士和连吃五片就会死的药片里选择,我建议你选王女士。虽然我妈肯定又是看在什么同乡的面子上到处介绍她,但是你知道的,神秘的东方力量未必非常有效,但是一般不会迅速地弄死你。”林直美煞有介事地传授人生经验。
王女士的生意不错,聂曦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对面也客气地表示,她需要排到三天以后。好在三天比三周过得快多了。三天后的周六,聂曦准时在约定的时段出现在王女士名片上的地址处。王女士住在一栋公寓楼的二层。名片上贴心地标注了门牌号,倒是不难找,且门上亲切地挂了一个推门即入的牌子。聂曦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女士已经坐在桌边摆出一副恭候多时的态度了。看起来这个两居室兼做诊室和起居室。客厅被用来接待来访者,后面房间供主人日常生活起居。室内暖气开得很足,王女士只穿了短袖,披着一条用聂曦的眼光看上去,像是在新疆旅游时买的民族风格披肩。
“你好。”王女士有一点南方口音,这让聂曦觉得有些亲切。“我先问一下,你的脸看上去很红,这应该不是因为我家暖气温度太高吧?”
“不是,我来找你就是希望解决这个问题。”
“半边脸比另外半边要红的话,你可以考虑一下化妆。”王女士看起来下一句话就会是送客,美妆教程或皮肤病并不在她的业务范围内。
“我牙痛,已经挺长时间了。”聂曦赶紧进一步说明情况,“痛得脸也肿起来了。”
“那先来号个脉吧。”王女士走到柜子前蹲下翻着些什么,她的披肩边角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在地上扫来扫去。很快她拿着脉枕过来,似乎是发现了聂曦的眼光落在她的披肩边角,她特意转了个圈展示道“看起来很有异域风情吧,我很多年前回国的时候在新疆买的旅游纪念品。”她拢一拢披肩后坐下,示意聂曦伸出右手,“袖子卷上去一些,我来号号脉。”
被人在手腕上按来按去是一种不太多见的体验。尤其是王女士越按越上,在聂曦的小臂上也捏了两下,她的表情也越按越凝重。“你这是少阳郁火啊。”她说。
“什么欲火?”中文的同音不同字有时候容易造成巨大理解偏差。
“少阳郁火,身体的少阳胆经逆行造成的。简单来讲就是你上火很严重,牙痛是上火引起的。最近是否也有失眠口苦的症状?舌头伸出来我看看。”王女士娴熟地指挥着。
聂曦配合地伸出舌头,王女士看了两眼就让她把嘴闭上了,接着就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聂曦一瞬间以为她会开一张处方单出来,再让自己去街对面的药房拿药。她努力地试图猜测王女士写写画画的内容,但怎么看也看不懂,只好归咎于是王女士的字写得太飘逸,以及医生可能有他们自己的一套书法规则。
“你想用欧元支付还是人民币支付?”王女士在纸上重重划了几道之后抬头,仿佛已经给聂曦的情况下了一个定论。
“什么?”还在猜测王女士笔迹的聂曦一时没反应过来。
“人民币支付可以打9.5折。我先开一帖药给你,你拿回去一天喝两次,五天后来复诊看情况再开新的。”王女士说,“你用人民币大家都方便,报税的时候我不用报这部分收入。”
林直美家的餐馆也在避税,没有拿到明面上说而已。聂曦从善如流:“那人民币吧,请问你说的是中药吗?”
“当然是。”
“那种黑糊糊的药汤?”聂曦希望能从王女士嘴里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然而她的希望破灭得很快。王女士缓慢但坚定地点头了。不过她似乎把聂曦的为难理解成了对于煎药的担忧,表示如果愿意稍微再出一些代煎费的话,她可以把药煎好直接让聂曦带回去。
“可以一共问一下多少钱吗?”聂曦的脸色并没有变得晴朗多少。
“49.99欧,打完人民币折扣之后400,收完代煎费后500。”随着王女士的示意,聂曦看到房间一角有些陶罐,“我的药都是用那些正宗的中药罐子慢慢煎出来的。”
随着支付宝到账五百元的机械女声,聂曦被客气地请到了外面。王女士说自己要认真煎药,请聂曦两个小时后再来取。她去路边超市的咖啡自助机器上买了一杯咖啡,思考着自己相信王女士这件事到底是对还是错。1欧的硬币被塞进机器后,机器吐出一枚20分和一枚5分。她拿着咖啡出超市的时候,门口的流浪汉用充满祈求的眼神向她示意,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杯子。“好吧。”她心想,刚好这两枚硬币脏兮兮的。学生卡乘坐公共交通不需要再付费,所以自己今天出门一趟合计失去了500人民币外加1欧元,获得了十包黑色的液体。
据说为了发挥最好的作用,喝前最好再热热它们。在厨房水浴加热今晚要喝的那一包时,聂曦发现灶台上多了一些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一个大炖锅?安德烈会需要炖锅?聂曦不太确定他每天都在吃些什么,总之肯定不是在自己做饭。等着那一包药热起来的时间里,她给安德烈发消息“我注意到厨房多了些东西。”
安德烈回复得倒是很快,“是的,我新买了一些装置,但是暂时还需要再研究一下怎么用它们。”
“装置,”聂曦重复,“你应该没有在厨房造炸药吧?”
“怎么可能呢,我保证我在研究的东西成品绝对是可食用的。”
“也没有在厨房制造违禁药品吧?”
“很遗憾但我并没有那方面的知识,成品将会是一种历史悠久的安全可食用物品。”安德烈保证。
感情上聂曦很想相信安德烈只是突然萌发了对于厨艺的兴趣,把自己关在房间精研菜谱想要一跃成为一位大厨,理智上从他平常的表现来看,聂曦认为他在厨房试图制造的东西非常可疑。但是现在不是在意安德烈的时候,她的药热好了,这些黑糊糊的汁子实在是口感不佳。
喝了几包之后,肿渐渐地消了下去,但是痛感丝毫没有减少。聂曦认为这些药起码对消肿有些效果,至于止痛,毕竟用中药止痛她之前只听说过麻沸散,还是不要强求了。度过一个无精打采的周末,林直美的消息再出现在聂曦的手机上的时候,已经是她预备要去王女士那复诊的前一天。林直美问她明天几点集合,准备得怎么样了?
聂曦一瞬间以为林直美预备陪她去拜访王女士,心想着只是复诊而已,未免过于隆重。而且准备是准备什么,钱吗?王女士应该也不会在复诊结束之后突然宣布自己需要在她那里吃完五个疗程的药吧。她姑且先发了个问号过去。
林直美也回复了一个问号。外加一句“你不会忘了吧?”
“我忘了什么?”
“你答应我的,要去参加徒步采蘑菇活动啊。三个星期前我就报名了。”林直美的语气看起来颇为困惑。“你有合适的鞋子和衣服的对吧,我还在想你为什么没有约我去逛街买装备呢。”
“采蘑菇。”聂曦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三个字,还是毫无印象。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答应林直美去采蘑菇,但显然她现在并没有去跟着一群人徒步采蘑菇的心情。
牙又在痛了,配合着她迷惑又烦躁的心情,一阵一阵地,像是真有无形的虫子在啃咬似的。
“我不去了,我约了明天复查。”
林直美再次发来问号,聂曦并不知道自己还能继续回复些什么,索性不再回复。那个问号变成了已读的状态,孤零零地矗在那里。
和王女士约的复诊时间很早。聂曦第二天早早地出了门,想着等到复诊完,实在不行的话再去和林直美道歉。她应该也不会生很久的气,毕竟自己是真的有别的事情要做。结果楼下遇到了在自己宿舍门铃上将按不按的林直美。“你干吗?”
“看了就知道了啊,正准备按你的房门号呼叫你。没想到你下来了而已。陪我去吧。”林直美穿着她的新冲锋衣,戴着帽子,还背了一个看起来瘪瘪的大包。
“我是真的有事。”聂曦感到一阵尴尬。林直美气势汹汹地把她堵在宿舍门口,兴师问罪似的。只是之前答应的事情和复诊时间撞上了,一般人都会选择复诊的。
“但是是我先约的你啊,约定也有先来后到吧。”很遗憾林直美似乎并不这么想。
“徒步采蘑菇活动下次还有,但是我是真病了,我是去看医生。”聂曦往前走了两步,试图让对话发生的场所远离寝室楼的大门。虽然现在暂时没有人经过,但是在路中间堵着门说话,她总感觉会妨碍他人。
然而林直美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她提高了音量,“首先,这个活动我预约了且等了三周,蘑菇季都快过去了。天气的影响很重要的。”前几天刚刚下过雨,活动的时间估计也是因为天气的因素终于才敲定的。聂曦想到林直美怀着不确定的心情等了很久,思忖自己是否该态度稍微放软一些,但是林直美接下来说出的话彻底把她给惹火了。
“你还真信了王女士能治病?”林直美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
“够了,不信她能治病的话为什么建议给我?王女士本是你妈妈介绍的欸。现在我已经花了钱,你现在想说什么,她是骗子?”
“现在是你先答应了我,随后又把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到底是谁不认真。再说了我妈介绍的人就一定可靠吗,这是什么道理。”
“我是出于对你和你妈的信任。”
“别骗自己了,你做事情的逻辑和那个傻子似的同乡会也没什么区别,你只是觉得她讲中文方便又不用预约!”林直美愤怒地大喊,“而且你还爽约!”
两人不欢而散,各自出发走向了不同的旅途。想到和林直美争执耽误了一些时间,聂曦没有选择按原计划坐公交车,而是选择了更快的轻轨换乘。连换几次,结果到王女士门口的时间比约好的还早了二十分钟。
一如既往地,公寓楼里的那扇门挂着一个推门即入的门牌。聂曦推门进去,脱下自己的大衣和书包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回过身发现王女士还是坐在一如既往的桌子前。她招呼道:“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有点事。”聂曦觉得这个小小的一居室内气氛怪怪的。是因为自己来得太早吗?屋内的陈设显得有些微妙的凌乱。王女士的态度也有点慌张。
“坐到这里来吧,你的牙怎么样了。”
“比之前好点。”聂曦边坐下边说。她发现王女士桌子旁的垃圾桶里有大量的垃圾。一大早就积攒了这么多吗?而且垃圾的包装上印着中文。
“那太好了。”又是一套把脉看舌头的流程之后,王女士宣布聂曦的状况有所改善,但是现在并没有被根治。需要再吃一个疗程看看。随着支付宝到账五百元的声音再次响起,聂曦又被客气地请出了家门。但是这次她并没有去超市买咖啡。她在楼下稍微走了走,大约十分钟之后便又返回了王女士家,直接推门而入。
还是那张桌子,不同的是王女士的面前整整齐齐地摆了十个小碟子,看起来是在配药。推门声打断了她的动作,王女士正在撕开包装的手僵住了。聂曦本来还想找个忘记了东西回来拿一下的借口,但是凝固的空气让她准备好的借口也显得不再重要了。“我能问一下你在干什么吗?”
“看了不就知道了,配药啊。”王女士神色迅速恢复了自然,她撕开茶包的外包装,把内容物倒进碟子里。
“为什么拿着超市里的花草茶茶包。还有那些像是干掉的叶子和根的东西是什么?”,聂曦觉得自己仿佛重新回到了好奇心旺盛的童年时期,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疑问。
“自然是药。为什么你要在乎我用茶包,里面有有效成分不就行了。”
“因为这意味着你拿现成的东西加价五十倍卖给我?”
“虽然茶包和亚超的中草药炖汤包是现成的,但是里面也有我自己晒的车前草和陈皮。道理不是说看原材料值多少钱,而是你得把这些东西搭配起来。”
“退钱。”聂曦说。
“不退。”王女士头也不抬。
“那我报警了”。
“你报啊,警察会让你找律师。”王女士笑了。“然后我们打三到五年的官司。你可别想着一千块人民币能请到律师。学生耗得起吗?”
聂曦心中的愤怒在发现花草茶,炖汤包以及所谓的自己晒的车前草的时候,像是气球一样越涨越大。但是等到一些更为现实的字眼比如警察,律师和律师费依次出现的时候,气球又越缩越小。但是愤怒本身并不是消失了,它只是从气体被压缩成了固体。现在她的心中剩下的并不是一个充满怒气的气球,而是一个坚硬的小球,就像床垫下拿不出来的豌豆。
聂曦回到宿舍就一头倒在床上开始睡,她今天起得太早了,和人连续争辩两轮又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按亮手机屏幕,现在是晚上八点。房间一片黑暗,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聂曦离开王女士的公寓时并没有拿上今天买的药,当时她觉得在那里哪怕多待一秒都令人无法忍受。但是现在她一觉醒来,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让王女士继续下去呢?毕竟今天她本该又能拿到几袋中药,钱都付了。现在后悔也晚了,她起身预备去厨房烧点热水喝。
“嗨辛迪!”好久不见的安德烈正站在厨房的灶台旁,电热灶光滑的平面上泛出些红色,提示它处于加热状态中。他守在一个怪模怪样的装置前。一个之前聂曦见过的大炖锅被放在灶台上,有条铜管从盖子里伸出来,穿过一个装满冰块的矿泉水瓶,然后被架在一个罐头瓶上。有不知道什么液体正在从铜管里滴下,已经装满了大半个罐头瓶。聂曦不确定平常自己是否会对这一幕做出什么评价,但是现在她觉得不想开口。她只是打开柜子找到自己的电热水壶,沉默地站在安德烈旁边开始烧水。
电热水壶的声音嗡嗡地响了起来。打破这单调声响的是一声叹气。安德烈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从超市买了整整一盒十二个柏林人放在桌上。即使聂曦现在感觉不想和任何人搭话,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叹气。她又想起自己没有拿的那些药,其实他们也算能起到安慰剂效果。今天早上和晚上都没有喝那黑糊糊的汁液,她觉得牙痛得更严重了。
“辛迪,你心情不好吗?发生了什么事?”叹气声仿佛是交流开始的讯号,安德烈发问了。
“你觉得柏林人好吃吗?”聂曦问道,她用复杂的眼神地盯着放在桌上的那盒甜点。
“一般般吧,我只是买来配酒的。”他对着那积了大半罐的浑浊液体一指,于是聂曦又转过去看那罐头瓶。酒是好东西,尤其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现在正是酒精出场最相宜的时刻。电热水壶发出烧水完毕的滴滴声,但是聂曦不急着倒水离开了。安德烈慷慨地把罐头瓶里一半的液体都倒进了聂曦拿来的杯子里,又加了些苏打水进去才递给聂曦。装置里矿泉水瓶里的冰块有点融化了,安德烈打开冰箱铲了些新的出来,于是浑浊的酒液又在往下滴落了。
不知道安德烈拿什么酿的酒,杯子里的液体黄澄澄的。聂曦坐在桌边晃晃杯子,似乎还有些小渣滓沉在底部。第一口她喝得太急,只感到好像有一团火滚进了胃里。安德烈也拿着杯子坐到她对面:“你想开口说话的话,我现在有空。”
聂曦吸取了教训,小口小口地抿着酒。她看着安德烈开始吃放在桌上的柏林人,一大口咬下去,果酱流得到处都是。“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最近倒霉。牙痛,和朋友吵架,被骗子骗。”
“嗯哼。”安德烈舔着果酱从鼻子里发声,很难从这声音里猜测他对这些事的态度。
胃和食道都很热,她思考着是否应该像安德烈那样也拿个柏林人吃一吃。甜食也许能让胃觉得好受一些。但是想到离看牙医的日子还有一周多,聂曦又不敢冒险了。可能是有些醉了,渐渐地她开始觉得自己的脸上也很热。惨白的灯光下,安德烈脑袋上褐色的卷发似乎变成了灰的。为了给脸颊降温,她低下头来把自己的脸贴在桌子上。
“告诉你一个秘密,”她闷闷地说,“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不属于这里。”
趴着看不到安德烈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大概是站起来又去拿酒了。“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说,“其实我不是俄罗斯人。”
如果聂曦不是现在头昏脑胀的话,她听到这个消息大概会震惊得跳起来。“可你一年多前搬过来的时候不是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俄罗斯人吗?”之前认为他是俄罗斯人的时候,他的所有举动都被贴上了一张俄式标签。俄式的不拘小节,俄式的间歇性忧郁,俄式的热爱酒精。这些其实都只是安德烈的个人行为吗?
“我俄语说得比德语好,但其实我是在柏林出生的。”
“柏林人。”聂熙说。
“嗯哼。”他发出肯定的声音,“是哪里的人很重要吗?”
“看情况吧,有时候很重要,比如我和中日混血朋友吵架,又被中国骗子骗。”她换了个姿势,改为把左脸贴在桌子上。安德烈沉默地吃着,并不对这件事作出评价。半晌,她轻轻地说,“说到底还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也没什么不好。”安德烈说,“就像我说我是俄罗斯人。你自己决定就行。”
聂曦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起来,这个晚上的记忆事后回想起来断断续续。她记得后来自己似乎大声地念起了古诗,什么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安德烈哈哈大笑,也开始用俄语大声地说着什么。她晕晕乎乎地离开厨房的时候似乎还提醒了安德烈记得把电灶关掉。回房间一沾床她就又睡了过去。
醒来已经是中午,稍微一动就觉得头痛欲裂。宿醉让人眼前好像蒙了一层雾,感官都变迟钝了,朦朦胧胧地看不清任何东西。聂曦试着咬了下牙,一阵刺痛让她清醒了不少。手机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来自林直美,她昨晚一直在发消息问要不要送聂曦些蘑菇。聂曦努力忍着头痛坐起来,总而言之先发了条对不起过去。
等到聂曦终于躺在牙科诊所的诊疗床上时,柏林道旁树们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间只有一团团的槲寄生作为聊胜于无的点缀,乍看上去像是一个又一个的鸟窝。
“你的情况有些严重,智齿还没有完全长出来就快要被蛀空了,”医生说道,“怎么没有早点来看医生呢?”
好不容易等牙科器械从嘴里离开,聂曦趁着漱口的间隙思考了一下,觉得最近发生的事情要从头解释起来有些复杂。她决定从果酱包开始说起“这事说起来要怪柏林人”
医生深有同感地点头,“我懂你,我一直觉得柏林人很冷漠,完全比不上我的故乡奥地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