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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神的季节
仪表盘一转,火车轰隆几声开始运作。车厢的窗户走马灯似的闪现出草原景色,风席卷之下,草海如浪花般翻滚。
一
八岁那年因病休学,我被父母送到奶奶家养病。那段时间我经常梦见火车,尘土飞扬,楼房渐逝,车窗外的街道变迁成砖瓦废墟。冷风过境,一场场寒雾将废墟覆盖,我总摸索不到家的方向,在梦中被冻得瑟瑟发抖。火车鸣笛声之后是浓重的中药味,干呕一下,就在梦中醒来了。
我咳嗽的病是在印刷厂引起的。彼时父母在厂里做裁纸工作,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延后两月发放。我得病没一年,工厂环保检测没通过,先是停工,后来工资好几个月没发出来,有人说老板卷款跑路,父母和工友们天天堵在工厂门口要债。我想工厂倒闭也好,都怪厂里的污气,西药吃了好久,病也没见好,又要改吃中药。
要债无望,我咳嗽得要命,父母便有了搬家的意思。我爸的工友说孩子的病要紧,先搬家,后面有消息再通知他。那天晚上,我爸和几个关系好的工友找个大排档聚会。说到我咳嗽的事,有个工友刘叔说,他认识个老中医,之前家里孩子也是在那看的,吃了两个疗程就好了不少。写了地址,推荐我爸带我去试试。我爸带着酒后的醉意,聊起这几年在工厂的日子,继续推杯,喝到凌晨,刘叔甚至哭了出来,谁家也不容易。
搬了家,我们在火车道旁的城中村住,租了一座小小的院落。每周四晚上十点半,我总能听到火车咣当咣当的响声。我爸说这是去南方的,终点站是贵阳。刚开始听火车的声音,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睡,听久了倒习惯了,奶奶家的静谧反而让我有些不适应。有时我颇有期待,汽笛声鸣起,想象着自己上了火车,经过来自全国四面八方的旅客,坐在窗前,望着车窗外杨树到灌木的景色变换。这样的想象,以至于我在奶奶家养病时,梦中总回到彼处。
那段时间,张晓阳首次和我提起村庄地底下的火车。他说过的,学校下面有长长的隧道,一辆斑驳绿色的火车停在此地许久。老人说那里原来是古代王侯挖的逃生地道,后来扩为防空洞。没有了战争的威胁,人们很快忘却此地,在土地上建起村庄平房。我对他说的火车心驰神往,有好几次商量着如何钻洞进去参观火车。可地洞入口在学校后的废墟,工地危险,学校也有保安,上课的日子无法进入,此事只能暂罢。
等到周六,张晓阳约我前去。我看见他时,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杨树下的泥洞。他套着一件皱起的黑色T恤,头发因睡觉被压得发扁,双手揣在口袋不知摸索着什么。我静悄悄溜到他身后,问他在干啥?他抬起头说抓知了。我蹲下来问,现在哪有知了?他说在地底睡觉呢。我问,还去看火车吗?他又挠挠头说,还得等一会儿,还没到点。我问什么时间?
张晓阳起身,他那块大熊猫外形的手表发出滴滴声,他说到时间了,保安准去食堂打饭了。学校大门敞开,保安果然不在。入主道,映入眼前的是两侧葱郁的柳树。朝前走,尽头处有两棵粗壮的银杏树,不似河畔发蔫的杨树,阳光下,其绿叶如宝石般闪烁。张晓阳说就在树后面。他先一步行至树后,翻过矮墙,这片废墟是学校后的火化厂。此地靠近河流,被规划为绿地公园的一部分,因而被拆除了。
我们小心翼翼从废墟丘陵向下移。他接着自己的话说,他父亲在内蒙古打工,下月回来会给他带一架木琴。他用手比划着说,就是那种敲着发声的,价格很贵。我还没见过木琴这种乐器。我心想爸爸也到处出差,为什么没给我带回什么礼物呢?他这次是去湖南,我没去过那,只是知道要过长江。《唐诗三百首》讲过长江,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张晓阳一个大跳跃至空地,移开遮挡铁门的黑色帆布。他抽掉锁眼上的铁栓,费力地拽动把手。铁梯向下,光芒只消数米就失去踪影,遗留漆黑与寂静。空间狭窄,只容我们二人匍匐向前。我有些犹豫,下面太黑了。他朝我晃了晃手电筒,劝说我,真不黑,等出去,送你辆遥控汽车。耐不住诱惑,我还是答应了他。
通道黑暗,我的眼前只有手电筒发出的一束白色。手脚并用爬行,直到张晓阳说到了,我才从遗失的梦中醒来。隧道不见尽头,洞顶的矿灯犹如轨道上排列的卫星,微弱的光芒下,绿色的火车趴在铁轨上沉睡。我一时悸动无声,远眺隐于此处的火车色彩,像夏末即将凋零的叶子。
张晓阳问我坐过火车没。我说我家就在火车道旁边,天天见。张晓阳说,这里的火车不一样。我问哪里不一样。他说进去就知道了。
车厢黯然沉寂,桌椅上布满灰尘,轻轻迈动步伐,空中就袭起发霉的尘雾。张晓阳说,前几天还不这样呢,他来时窗户走马灯似的播放着各地风景。我环顾着车厢中废弃的各式物品,死寂灰冷,与他说出的场景截然相反,我像是走入一座坟墓。
张晓阳带我行至车头,这里是控制室,手电筒照过去,只见一片红绿的按钮。张晓阳按动几个,火车并无响应。他问我,会不会是没电了?我疑问道,可是课本上说火车是烧煤的。张晓阳挠挠头说,这里没有烧煤的地方,就是用电的。他问我几号电池比较好。我买错过电池,妈妈说过五号的电池比七号的大。我说应该是五号的吧,电池肯定越大越好,还得买聚能环的。张晓阳算了算钱,说我们两个都要攒一段时间了。我问隧道到底通向何处,张晓阳鼓捣着机器,没回答我,手电筒直射的光芒下,他脸颊上的伤痕格外明显,宛如被黑色针线缝出的蜈蚣纹路。
那些日子,我见过多次张晓阳打架的场景。有次从隧道口出来,就有一群混混围住我们。三个五年级的男孩,他们就是在这等着,等着张晓阳出来。领头的男孩穿一件黑色的秋衣,袖子挽起一半,看着我说没我的事,让我滚一边去。他冲张晓阳喊,带钱了没?张晓阳握紧拳头没开口,另一个男孩用卷成筒的书本摔砸在他头上。张晓阳踉跄几步,瞥了我一眼,猛地就扑上去,和他们打了起来。他挥舞着双臂,疯狂地锤在领头的男孩脸上。还没几拳,其他人就将他踹倒在砖瓦堆中,按压着他,从他衣服中强掏出几十块钱。
领头的男孩说,有钱早拿出来就不揍你了。他又向我开口,还有你,别给他玩了……他还想说些什么。张晓阳五指扣紧砖块跳起,疯子般朝他们砸去。他们不做缠斗,冲着张晓阳说些狠话,一瞬间跑远了。张晓阳鼻青脸肿,我给他递了张纸,他接过没和我说话,沉默着悻悻离去。
二
回城后,经亲戚介绍,我爸去农药公司做搬运工的事定了下来。
有天我爸带我拿药,在十字路口碰到了刘叔。我才知道刘叔出来开三轮车,每日就在火车站汽车站晃悠接活。刘叔看着我问,孩子的病怎么样了?我爸说,还得谢谢你,吃中药后好了不少。刘叔说,那老中医确实行,再吃几个疗程估计就痊愈了。他又问我爸最近在做啥?我爸说搁农药厂做搬运工,卖力气的活。刘叔叹口气,说,钱是要不回来了。孩子高考完,大学学费还不知道在哪?这日子没个头。我爸安慰他说,别这么想,现在不还干着吗,有一天钱赚一天钱。
过了没几日,刘叔打电话给我爸,主管说有笔款子可以先发下来,但是有数,发给谁,发多少是个问题。我爸思前想后买了烟酒上门问消息,酒盒底下垫了两千块钱。主管答应第一笔款子有我爸的份。但是下来,六个月的工资只发了三个月,加班的钱也没有。刘叔约了爸爸和几个工友,见面一商讨,才知道工资都被克扣了不少。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喝了酒,酒壮人胆,刘叔说去厂里堵他个王八蛋。几个人浩浩荡荡,挤在刘叔的三轮车上,驶向工厂。刘叔理论几句,主管口吐脏话,让他们赶紧滚蛋。刘叔气不过来,上去就是一脚,几人见状跟上,在食堂门口把他锤了一顿。有人酒后上头,拿起刀子就想往主管胸口捅。我爸拽住他说,想想老婆孩子,真要进了监狱,他们咋活?我有个小学同学,犯了事,现在还在局子里蹲着,十年八年的出不来。工友冷静过来,后知后觉,冒了一身冷汗。闹可以,但是不能进局子。
主管知道自己做得亏欠,事后也没敢报警。但我爸剩下的欠款也不好要回来了。万一主管真报警呢,要是留下案底,孩子咋办?我爸管这叫花钱揍人,他说值,欠款也不知猴年马月能要回来。我们还好,毕竟我爸还有工作。其他人要不做临时工,要不像刘叔一样开三轮,风吹雨打,赚钱也没多少。
我也觉得主管确实不是好东西。旧主管是外地人,因业务原因又调了回去。厂里决定换个本地的,好管理。结果本地主管真狠,天天加班不说,假期越来越少,原本一个月能休一次,后来也没了。我爸妈每天都工作到晚上九点,请假半天就没有全勤奖。食堂越来越差,吃过最多的就是白菜炖粉条。就是这样,食堂也还是弃用了,没有人气,后来长满杂草,渐渐破败。宁愿让它荒废,也不愿意拨出一点钱保证工人吃饭。
没工作的日子,他抽烟喝酒不断,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夜,什么话也不说。第二天我起床上学,客厅一股烟味,我爸还坐在沙发上闭目,不知在想啥。进了农药厂,我爸才好起来。天天忙,回家累得往沙发一躺就打起呼噜。那时候我就知道人不能想太多,一旦思考起来,生活的陷阱就越来越深,不知道将人拉到何处。
我爸没空思考,我家生活就有奔头。有段时间他在水库钓鱼认识了厂里的经理。因同样喜好钓鱼,两人谈得兴起。经理说,你别做搬运了,跟着我做销售吧,工资高,也有提成,就是得出差。我爸抽支烟说,家里有孩子,我得想想。和我妈商量一宿,觉得这是个机会。之前的大半工资还卡在印刷厂,搬运工又是个力气活。我在读书,一直这样也不是事。我爸一咬牙就答应了经理,从那开始,我爸一个月,出差得有十五天。我妈想着也不能闲,跟着一个发小合伙在集市上卖衣服。
我爸妈走后,我依旧回到乡下。再次见张晓阳时,他脸上的新疤痕晒得发黑,揭痂太多次,导致他的脸颊坑坑洼洼犹如泥沼。我们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上次见面所发生的事。他说他算了一下,一根聚能环是两块五,按五百根买就是一千二百五。他已经攒了九百块钱。可我这边就几十块,钱还差不少。张晓阳又说,趁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去火车那启动电源试试。我说火车那里不是在拆迁吗?他说有人闹,停工好几个月了。我问什么事?他说有工人掉洞里死了,赔偿的事没商量好,地洞也不知道咋处置。
我们两个熟门熟路,躲过保安,翻过矮墙,再到这片废墟。但此时,废墟已经演变为一个巨坑,隧道的门被黑色塑料布蒙住了。张晓阳说,没人管,我见过好几次他们在这里偷废品,我怕来得再晚,火车也被他们看到,就被拆没了。
往里爬了一段路,才发现通道被塌陷的泥土堵住了。我们灰头垢面地返回,我问他咋办。张晓阳说,洞小,把塌陷的地方一挖就行。我说要不然算了。他神色坚决,如一块坚硬的石头,凌然拒绝了我。我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这件事他想太久,困在里面太久,如果放弃,他就失去了对未来的盼头。一个沉重的负担,也是一条情绪的出路。
第二天晚上,我坐在门前吃橘子,遥遥看见两个男孩挑衅张晓阳。骂他父母,张晓阳当然忍不住,鬣狗一样撵着他们追。跃跳至危墙,三人两前一后,小心谨慎翻上瓦房。张晓阳愤怒地喊,别让我抓到你们!迎来的又是几句谩骂。张晓阳手脚并用,表情不堪,凶狠中带有哭意。他抽出一块瓦片,用力砸向二人。这时其中一个较小的男孩因躲避瓦片,脚滑坠到地面,霎时痛哭。张晓阳不知所措,停在屋脊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男孩家长兴师问罪,张晓阳母亲只能道歉加赔钱。他则一声不吭,低头不知在盯着什么。我应该向他们告知真实情况,可那时我有些害怕,选择了沉默,其他人也选择了沉默。
入睡前,我又听到张晓阳被训骂与挨揍的声音。这是常态,睡觉前贴着墙壁,我总能够窥听到。经亲戚闲聊,我才知晓,张晓阳他爸原本是大车司机,好赌博。2002年韩日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韩国对阵西班牙。西班牙稳胜的局,他借钱投进去不少。结果,赛中西班牙频频遭受黑哨判罚,韩国拖入点球大战,五比三战胜了西班牙。他的家底不仅赔进去,卡车也差点没了。乡下太多这样的事。奶奶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据说因为张晓阳偷钱,他母亲也气得喝过农药。我能理解张晓阳,如果我在这种环境中,很多事我都无能为力,想着越走越远,一个人隐藏起来,不问任何事情。
三
张晓阳说过,他父亲也在工地工作,泥瓦工,工资要比普通工人高一大截。可是他不知道,他父亲进监狱的事,我早就知道了。那年制衣厂占地,也是我爸出租车被扣的那一日,他爸火急火燎地开拖拉机去地里,玉米高耸,转弯没注意到路,碾死了人,赔钱加判刑,入狱数年,去年才出来。离婚没离成,他们母子二人就回娘家住着。这件事我仍旧装作不知晓,如果说出来,我们就不是朋友了,他也不会继续给我买玩具。
一周后的傍晚,我们在河畔上行走,摸索赚钱的法子。我听到有人喊他,转过头,张晓阳脸色紧张,一直没答应。夜里太黑,我也没看清楚。人走向前,是一个肤色黝黑的汉子。他说,小阳叫你咋不答应?张晓阳下意识瞄向我,小声说,我没听见。
一瞬间里,我意识到那是他父亲。我有些害怕,毕竟是杀人犯,可望了几眼,我又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啥可怕的。他爸看了我一眼,问我爸是谁?我说出我爸的名字。他哦了一声说他俩是同学。他又问我爸回来了吗?我说还在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随后,他让我们跟他走。到大马路上,有人摆摊烧烤,挑了一张桌子围着坐。他爸说,烤十串羊肉串,十串猪肉串,两串鸡翅,来扎啤酒,给俩孩子拿瓶饮料。他又问我还想吃点啥?想到我刚误解他,怪不好意思,就摇摇头。串烤好上来,他抓了一把给我,剩下的推到张晓阳那边,他抽了一根羊肉串下酒。
先是问我学习,我说还行不太想回答。他又问我爸的近况,我说总出差。他说,你爸和我一块开过卡车,来回跑,你爸掉向(没有方向感),干了几个月不干了。开大车的事,我是第一次听说,我只知道我爸的驾驶证报废了。我出生那年,家里缺钱,正是驾驶证到期,几百块钱,我爸没舍得续,现在想开车就得重新考了。
酒喝多了,他对张晓阳强调要好好学习,让他毕业当大官,好好治治那些欺负他家的人。可是他不知道张晓阳无论如何,政审都无法通过。说着说着,吸引了其他客人的目光。张晓阳脸色通红,没开口。他爸又念念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说着让我照顾张晓阳的话。他往我衣服里塞钱,我只能不停地捂住口袋……
喝醉了,他爸又无言起来,要了瓶白酒,闷头抽烟喝酒。张晓阳说想撒尿,静悄悄地把我拉开。到松树林里,他扭捏半天说回家吧。我说你爸怎么办?他说没事,喝完酒就回去了,我怕你回家太晚,你奶奶会说你。
翌日我才知道,那晚张晓阳趁工地没人,连夜挖开了塌陷的区域。他疏通了地道,用木头撑住缺口,防止被人发现,又遮了雨布。可仅仅一周,工地就贴了通知,下月开始动工,划入区域的居民正陆陆续续地往外搬迁。张晓阳急迫,距离开工的日子太近,还差几百块钱,不知何时才能攒到。
张晓阳说,城里有收鸽子的,一只十块钱,弹弓他已经提前买好了。我们先是趁晒粮食的时候,在树上、屋顶瞄准成群的鸽子。可石子声一响,鸽子扑着翅膀飞窜,在空中划出数道弧形,一下子消失在视野中。来回折磨几次,也还是没打中,鸽群一哄而散,扇动着翅膀,飞散在树丛之间。张晓阳抿了抿嘴说,走吧,再换个地。
他带我去了村中养鸽子的人家。张晓阳说他来过好几次,都没抓住过他。墙头上都是白色鸟屎,我说还是算了,我在外面等着,帮你盯着人。张晓阳点点头,自顾自地拿起弹弓,翻过围墙。
石子发出的砰声间断地响起,一群鸽子疯狂地扑闪翅膀,飞窜地逃上屋脊与树冠。张晓阳将打死的鸽子从墙头丢出。鸽子在地上扑棱着,痉挛,身上的血渐渐渗透羽毛,粘稠刺眼。我没敢捡起来,觉得肮脏还带有血腥味。我坐在枣树下,心绪不宁。石灰厂的嗡鸣持续,我遥遥望去,只见其白烟向上融入到天际的云朵,安稳沉寂。
政策原因,石灰厂没多久就停工了。贴封条的那天晚上,刘叔特地来旧居拜访了父亲。其实我们不在这地住,房屋破败,窗户漏风,因为拆迁也未修缮。刘叔放下礼品,提起近况,城里三轮不好拉人,市里申请文明城市,查得严格,他的三轮车都被扣了两次。我爸说城市越修越好,咋日子越过越难呢?刘叔推杯换盏,多次叹气。我爸问他咋没去工地找个活干?刘叔迟钝片刻,才说,累倒是没啥,孩子成绩不行,只能上个民办,那上也得上,工地拖欠工资,我也没法给他缴学费。父亲这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我这也没存多少,你说个数,我看看能不能挤出来。刘叔没开口这事,说先吃饭,晚会再说。他谈起他的打算,家里有亲戚在外地干养殖,挣了不少,他想去外地学半年技术,回来看看能不能自己干。我爸说养殖确实不少挣,但是风险也大。刘叔叹气说,家里孩子不争气,学费两万块钱,没办法的事。
喝得脸颊通红,二人又在院子里抽烟。我妈不在,没人管。他们谈天谈地,一会美国总统奥巴马,一会中俄关系、中东局势,话落到最后,还是回归到刘叔孩子学费的身上。家里早求过了,还差一部分,他实在没法子才找到父亲。喝成这样,不给也得给。我爸记了刘叔的银行卡号,说明天就打过去。刘叔不胜感激,又差点哭出来,不知道真假,我爸制止了他。刘叔抽了根烟,在草稿纸上打了张欠条。那晚月光柔和,落在开裂的水泥地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成模糊的薄雾。电厂嗡鸣,我好像又站在火车的车厢中,失神怅然,不知去向。
刘叔走后不久,河道被封锁起来,挖掘机排队入内,眼看着钢架叠起,我和张晓阳失去了娱乐的场所。本想再去打鸟的,可围墙被嵌了许多碎瓷片,我们无论如何也翻不进去了。张晓阳又提议去捉蝉,现在早已过了蝉季,哪里能捉得到呢。林间逛着逛着,我们又去了河沟。绿色铁皮封着,建筑工地短暂停歇,只有一层层白色的烟霾落入其中。
张晓阳让我盯着,他从一个缺口钻入,这时我明白了他的想法,他想偷钢筋卖钱。还没动弹几步,工地的狼狗就狂吠而起。我眼睁睁地看着,张晓阳奔跑在前,狼狗紧追其后。他跳到钢架上,径直向上爬。狼狗吠叫不止,张晓阳挂在钢管上,冒出不少冷汗,似乎下一刻就会坠入狗的恶口之中。要不是工人来得及时,恐怕他身上满是被咬出的伤口。老工人骂了他几句,瞧着他的模样熟悉,一下子就看出他爸是谁。他啐一口唾沫说,你们家怎么尽出孬东西?
这名字在我脑中响了一下。父亲梦中多次提起的小学同学,从父亲开黑车被举报,再到张涛入狱、父母下岗,这些碎片猛地在我脑中连线组合,如一节白炽灯般亮了起来。
被抓住,又少不了见家长。是张晓阳父亲来接的,我爸接我时,在河岸上遇见了他。他父亲本想寒暄一下,我爸只是说回来了就没接话,他不想与他说话。张晓阳父亲有些难堪,骂几句张晓阳,就钳住他的脖子走远了。
我旁敲侧击,问我爸咋了?我爸说他活该,出了监狱,找什么工作也没人要,恶习也养不少,酗酒家暴,要不然张晓阳和他妈也不会来姥姥家住。他嘱咐我少和他玩,这一家子都是事,难免会波及到我。我想到我爸没工作的日子,只觉得他们两人很像,还是忙起来好,人不能闲着。
再遇到张晓阳另一件事。
有天晚上,我觉得身上特别酸,嗓子也特别干,好像真的走了很多的路。喝起中药,我居然觉得一点也不苦,只是身体更没有力气了,软得像融化的雪糕,瘫在沙发上继续打盹。夜晚充斥中药的气味,闻着这样苦涩的药味,我会连连咳嗽,身体中的齿轮发生卡顿。昏暗中,炉子升腾的白雾旋转上升,飘逸着,像一阵风,带来又带走许多事物。
神思在吵闹声中恢复。我揉揉惺忪的睡眼,吵闹声继续,烟雾的循环中,我听到张晓阳的喊声。大门敞开着,奶奶也不在家,我有些眩晕,觉得院落像软趴趴的海绵床。我困倦地走在上面,无法移动自己的脚步,只能放低身体,爬行到大门前,奶奶挤在街坊邻居中看戏。
骑摩托车的男人,是张晓阳的父亲。他们站在铁门前争吵。乱七八糟的往事糅合成一堆,再听下去,声音埋没在街坊之间,变成了烟尘。张涛挥动手脚,砸在他对面的女人身上。他砸出去拳头,女人却只是跌在墙下蜷缩。他们的身体上仿佛有线一样,带动着天空上的暗云落下来,笼罩了房屋,人们都在失去自己的影子。声音越来越小,我蹲在地下,影子也被泥土吞掉,沉睡之间,我终于看到了张晓阳。
一声怒吼,张晓阳手拿菜刀冲到大门,追在张涛身后,仿佛某场电影中英雄人物在拯救某人。他近乎是带着哭腔在喊:“你再揍俺妈妈,俺就砍死你!”这样的武器却让围观的群众们感到恐惧。街坊们赶紧向前拉住张晓阳。人和人撞在一起,像失控的保龄球瓶,东倒西歪,跌跌撞撞。张晓阳的菜刀被夺走后,瘫倒在门下,嚎啕大哭,像是一滩泥水,融入水泥地面的缝隙中。
四
我做了许多梦。漫长的轨道,我一步步行在梦的大雾之中,睁眼不见归处。苦涩气味,中药似风暴卷起,雾演变出许多模样。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不知道张晓阳去了哪里,我喊了许多声,没有人回答我,蹲下,擦拭铁轨的露水,冰冷刺骨。这条路多像租房旁的铁道呀。我沿着铁路向前,大雾退散,一直到印刷厂的门口。褪色铁皮的字,厂房若隐若现,缓缓呼吸,雾有节奏地涌动。保安亭寂静,散落着远方的信件。跨入工厂,我遥遥看见数个黑影在建筑下争斗,无意义的,好像几个塑料小人在打架。我加快速度奔跑,可黑影和我的距离未曾缩短。我似乎能认出父亲的模样,他们的争斗,倒塌的建筑。
脚底仍有铁轨,铁轨向生产线,向工厂后的树林。我一个人走出他们,走到更寂静的林中。爸爸妈妈加班的时候,我也常这样。我俯在铁道上,将左耳贴在铁轨上,右耳接受林间的鸟鸣。但现在没有鸟了,我想着那些被张晓阳射杀的鸽子们。铁轨震动了,大雾颤栗,如敲动军鼓而震起的灰尘。火车来了,我站起来向后望,争斗的人影中可见橘黄色的灯光发散在雾里。
过去的某天晚上,我放学回家。家中的大门敞着,我喊了几声爸爸妈妈,可是没有人。屋里的灯亮着,桌子被掀翻了,地下都是玻璃碎片与瓷片。尖锐的棱片反射着更尖锐的光芒。但我觉得黑夜中太过寂寥,一辆火车飞驶而过,嗡鸣声在院落回荡,我好像看到无边无际的冰原。我不知道爸爸妈妈去到哪里了,没工作的日子,这样的场景上映几次。我将碎片收拢,倒入垃圾桶。坐在沙发上沉默,数着穿梭而过的火车。
最终我决定出门去,走出城中村,独自沿着被铁丝网封锁的轨道向前,路灯越来越稀少,剩下的只有被烟霾堵塞的星光。但它们好像在落下来,落在远处无人的坟地里,大大小小的土堆,无声也沉默。
似乎我一闭眼,前方就会传来喇叭声,爸爸开车停下,他载我在车轨上前行。只是一阵风,车顶就化作烟雾。爸爸开的汽车就变成火车,我们在沿河的铁轨上拉动汽笛。汽笛声一响,两侧杏林的鸟雀惊起,杏花落了一地,像大雪。雪花过后,我又和张晓阳站在隧道中的火车上,控制室的墙壁密密麻麻都是电池孔,张晓阳挨个安上电池。火车闷声一响,闪了微光。可电池不够,张晓阳掏光了背包,火车只能再次陷入沉睡。爸爸又出现了,他拿着一支超大号电池,比我还高,嵌入其中,火车立刻发出嘹亮的汽笛声,七彩霓虹灯闪烁。火车也会说话,它说,我们要出发啦。我问爸爸去哪里?爸爸说我们去火星。
……
天气预报说冷锋过境,冷风团正从西伯利亚南下。我能感觉得到,气温骤降,每日都是没完没了的风,遍地的落叶,萧瑟凋敝。因为咳嗽,我只能常常待在家中,等待冷气团消失。屋里总是充满中药气息的海浪,我的舌头好像长满了草。奶奶说张晓阳父亲浪子回头,向张晓阳母亲认了错,决心好好过日子。他们在路边支了个小摊炒菜,张晓阳也已搬回家去。奶奶说都是为了孩子,总不能继续这样闹。
天气愈加晴冷干燥,夜晚比白日漫长时,刘叔又来拜访我家。第一批樱桃鸭出栏,正值国外鸭瘟,国内鸭价骤涨,他赚了一些钱。但因规模太小,寥寥无几。钱还没还上,就想着我家拆迁,我爸手上有笔钱,两个人掺和着,扩大规模,钱赚得比喝水还容易。那段时间我特不想看见刘叔,过去的日子我受够了。因为这事我妈还和我爸吵了不少架。
我爸本不想去的,奈何刘叔总来我家喝酒,反复劝。我爸一直想在城里买学区房,收到拆迁款的前后反复看过多个楼盘,他怕等我初中只能回县城就读。但我爸在纸上算了多次,拆迁款加上今年跑业务的钱,减去我的医药费,剩下的远远不够首付。我爸还是做了决定,辞职的时候,经理也多次挽留我爸,工作稳定才是好事,可是想到我的教育,狠狠心还是离开农药厂了。
我爸走后,家里的暖意一下子被抽空了。我妈白天去集市,晚上摩挲着进货出货的数字,算着何时能达到房子首付的价钱。有次我半夜咳醒,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我爸说两人多进了不少鸭苗,天冷,鸭子怕得病,让我妈也去帮忙。
天气稳定,风渐渐停歇,我能出门后,张晓阳特地来找我,将我带到他家展示张涛给他买的木琴。因为拆迁带来的风波,他家也加盖了二层,粗糙的毛坯,没有装修。我没见过木琴,只觉得它像梯子状的钢琴,也像工地上的钢架。数十根木条由长至短排开,颜色赭红似红砖。我敲了敲琴键,木槌落下,清脆锐响声在空气里倏忽消散,和遥远的工地嗡鸣声在呼应。
我说你会弹吗?他点点头,从我手中拿走木槌,敲起《两只老虎》。声音一震一震,时断时续,让我觉得有些郁结烦闷。我想起火车,问他怎么样了。张晓阳说早就被填了,火车都有可能被拆了卖废品。那里在修楼房,危险,让我也别去。回程路过发电厂旁的小吃摊,张晓阳爸妈果然在那,只是彼此无言,各干各的,就像奶奶说的,都是为了孩子。天还是冷,他们不停地哈气、搓手,张晓阳父亲端起炒锅,借着燃气的高温,才避开冷气团带来的寒风。
除了拆迁的事,泗河的采沙厂养殖场也停了一片,听人说是环保政策,要保护绿水青山。自从上了三年级,我就没有下过河,河水太脏了,泛黄泛绿,养鸭养鹅的养殖场都把粪排入其中。我妈告诉我,我家的厂子也出了点问题,我爸还得去找一下在县里工作的表叔,让我在家好好待着,听奶奶的话,下周就来接我。
某天夜晚,我忽然听到哀乐响起,声音在工地与废墟中荡漾。奶奶这才开口,她说张晓阳他爸死了。我愣住失神,半年前的那场烧烤还历历在目,顿时有些耳鸣,仿佛有一辆火车从我身侧飞驶而过,向着更遥远的、黑暗的深处,埋没自己的影踪。
后来,我从其他人口中了解了此事。那天下午,张晓阳带两个朋友回家玩木琴。敲久了觉得无趣无聊,几个人玩起捉迷藏。屋里太小,几人跑到门前的河沟躲藏。到张晓阳寻觅时,他听到家中传来声响,以为是伙伴藏在二楼。悄悄缓步到楼上,翻了几个杂货间,没找到人影,想了一会,他觉得墙隔开的下水沟可能藏着人。张晓阳又快速下楼,意图在狭口堵住他。一个大跳,他闪进水沟出口,想给他人一个惊吓。结果,他看到张涛把自己吊在狭道,没有任何挣扎,手脚颤栗,青筋暴起,头颅被绳子勒得通红,犹如挂在屋檐下的红色氢气球。看见张晓阳,张涛费力撑起两旁的墙壁,深呼吸几次,艰难地吐字,阳阳……爸……爸爸对不……起你们……以后……不要惹你妈……妈……生……气。
张晓阳哭着抱紧张涛的腿,拼命踮脚托举他的身体,但小孩子哪来的力气呢,他哭喊着求别人来帮忙。门外的伙伴才意识到出了事,进来直面这样的场景,两个人害怕得僵住了,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张晓阳的大喊惊醒了其中一人,他才踉踉跄跄地跑出去呼喊大人救人,但为时已晚,送到医院的途中,张涛就已去世。
听到这事,我没接话,额头上渗满了汗,心里梗塞,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好像梦境还没散去一样。喝下的药,苦涩难耐,似乎能隐隐约约品尝到铁锈的味道。失眠,夜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半宿折磨,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
我站在河岸上,河水辽阔向远方天际交错,没有终点。张晓阳脱掉鞋子,步行踏入湍急的河流。鹅卵石湿滑,一瞬间,他整个人摔倒入水。我着急地飞奔而去,他却又从水中起身了。他爬到岸上,说,我们去开火车吧。我说,可是电池……他指指沙滩上的黑包说已经买好啦。
冷气团带来的低温消失,春风拂来,可学校的楼房空旷沉寂,只有映射出的树影在晃。废墟砖瓦的泥土缝隙中已然发芽,些许花朵迎风晃动,引来蜜蜂觅食。他将铁门拽开,没有用手电,在黑暗中,我们一前一后地匍匐至隧道。火车的模样不变,斑驳的绿色,生锈的车厢,只有灯光黯淡了,还有泥土潮湿的气味融入风中。
张晓阳打开手电筒在前,光芒在隧道中放大,放射的光斑,我们向前走,光斑也向前,不知走了多久,才看见火车头的轮廓。张晓阳拉开电池墙的阀门,我们将包中的电池挨个嵌入墙上。连接电源,我心脏砰砰地跳。张晓阳转而端坐在司机的椅子上,轻呼吸几下,便按下启动。仪表盘一转,火车轰隆几声开始运作。车厢的窗户走马灯似的闪现出草原景色,风席卷之下,草海如浪花般翻滚。偶见数人骑马奔行,如几艘风暴中的帆船。
“我们出发了。”张晓阳说。
火车汽笛声响亮,声音在空旷的隧道中打转。车轮哐当哐当,火车向前,隧道的光芒渐弱,尽处白光无限放大。出隧道口啦,山峦林木葱郁,火车行驶进遍野白花的山谷中,声音响彻云霄。张晓阳在喊我,但声音转瞬而逝。火车驶入河流时,两旁的浪花飞快地向后拍打在河岸上。我走回控制室,张晓阳却跳入水中,往河畔的杏林游去。我爬上火车头,望着他在翻滚的河流游向岸边。
太阳即将落入西山,天际云层融化为橘黄色的橘瓣。芦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张张狭长的黑色纸片在河面上摇曳。我站在火车头上,张晓阳在岸上,我们也像黑色纸片,我们之间隔了一条宽阔汹涌的急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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