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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燃煤气罐分几步

简介 “我”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在上升,一个在下沉;一个在等待,一个在遗忘。这种能力让“我”感到新奇,也逐渐让“我”失控。爷爷去世三年后,在我的婚礼上,他的一个学生给我讲了这样一件事情。那十年即将结束的时
 

“我”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在上升,一个在下沉;一个在等待,一个在遗忘。这种能力让“我”感到新奇,也逐渐让“我”失控。


爷爷去世三年后,在我的婚礼上,他的一个学生给我讲了这样一件事情。那十年即将结束的时候,爷爷作为交通大学物理系的教授,被领导接见,领导向爷爷讲述了即将开展的两项重工业项目,一个在唐山,一个在东北,如果去唐山,项目结束可以申请调到北京去,去东北的话最好也就是留在哈尔滨(那个时候我的家乡大连还没发展起来,并没有被纳入考虑)。

爷爷身边的家人朋友都理所应当地认为爷爷一定会选择唐山,爷爷也准备加入唐山的项目,可启程前几天,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坚持要求去东北,奶奶为此跟他大吵一架,拗不过他,最终全家搬去了哈尔滨,项目结束后,又去大连交通大学(当时叫铁道学院)任教研室主任,直至退休。

爷爷一家去哈尔滨后的一周,唐山爆发了大地震。

在从我出生至他去世的时间里,爷爷从未向我提及这件事情,我们也从未就某些奇怪的能力进行过交流。只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非要把我带在身边养育,在此之前,他从未躬身抚养过任何一个孩子。

在我得知这件事情之后,我开始向AI提问其中的原理,一个AI告诉我,是因为爷爷偶然间掌握了预知的能力,另一个则告诉我,他在每次死亡时记忆没有被消除彻底,在某个时刻的刺激下,想起了世界循环往复的情节。

——引子

 

“你的这种妄想的症状持续多久了?”心理医生问我。

“两个月吧。”我小心翼翼地回答,一边观察着对面医生的神色,一边下意识吞了下口水。

这不是我第一次隐瞒病情,也不算是隐瞒,我总是下意识习惯性地把自己的症状往轻了说,我恐惧被放弃,虽然我并不期待被拯救。

按照心理医生的说法,姑且把我的经历称之为疾病的话,我的病程至少有半年之久。

大概是四年前,我写的一部电影剧本提名了某知名电影节的创投,第一署名不是我,这很正常,在此之前我已经写过几部剧本,参加过很多电影创投,拿过一些奖,但第一署名也都不是我。

新人不被允许站在灯光下,这是我们行业不成文的规定。

奇怪的梦境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最开始是睡觉的时候我感到喉咙灼烧得疼痛,想要去喝口水,推开房间的门却发现外面不是客厅,而是一座博物馆。

与其说是博物馆,不如说是私人租下的小展厅,四面墙被用玻璃打成简单的格子,摆满了奖杯和奖状之类的东西,我逛了一圈,只觉得无聊,就推开门,走回到房间睡觉。

时隔几天的夜里我再次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依旧是这座私人展厅,比起第一次四面墙的展示区域,中间又多了几个摆台,依旧是一些奖杯奖状之类,唯一的区别是展厅里多了不少参观者,本就局促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人声鼎沸,我便觉得更加无趣,挤了半天才挤出去。

推开门之后才发现,我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卧室,而是来到了一条走廊,走廊幽深狭长,像是香港的鸽子笼公寓,两边都望不到头,我只是从其中一个房间出来而已,走廊一边的尽头透出些橘红色的光亮来,像是落日的余晖,另一边则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像素逐渐变得模糊。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了隔壁房间的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内并无回应,门关着,锁眼里却插着一把钥匙。我转动钥匙打开了门,门里是一个古朴甚至有些破败的屋子,客厅里的电视像是接触不良,发出嘶嘶啦啦的声响,客厅一边是厨房,黏腻的油渍一路淋淋漓漓蔓延到客厅的餐桌旁,厨房对面是一个小卧室,靠窗的小床上铺着牡丹花色的床单和鸳鸯丝绒的枕头,大约二十几年前,我舅舅和舅母结婚的新房里,我似乎见过款式和花色类似的枕头。客厅的电视机里播放着新闻,内容好像是应对即将到来的冬天的供暖政策之类,我继续在卧室里乱翻,桌子上是一些模拟考卷和练习册之类,数学题目很简单,学生的分数却总在及格线上下徘徊,我捋了捋蜷曲的试卷一角,试图看清考生的姓名。

客厅墙上的万年历电子钟突然响起整点报时的音效,一首耳熟能详的国民歌曲被拆解成简单的旋律,我惊慌之中,听清了一个声音,现在是一九九八年的一月。我努力回想,在我很小的时候,千禧年前后,电子万年历的确曾经风靡一时,那时我住在外婆家里,彼时生意做的最得意的二姨曾经在外婆生日的时候送过一个很大的电子万年历,巨大的电子钟表盘旁边是一副分辨率不高的LRD动态山水画,画面上的瀑布经常在夜晚散发出惨白的光,伴随着每个整点的报时提示,在夜晚显出有些诡异的热闹,我本就神经衰弱的外婆根本受不了这东西,没多久就借口电费太贵把它送了人。

我正思索着,开门的声音传来,我吓了一跳,手边的一堆试卷掉到了地上,我试图把他们捡起来,可就在此刻,梦境突然结束,伴随着强烈的心跳,我醒了过来,好在我醒来前,还是看清了试卷上的名字。

我记得这个名字,在现实世界的2025年,他已是耳熟能详的一位知名导演,几年前我们在创投会上擦身而过,他的微信在我的朋友圈里,像尸体一样躺了几年。

“你高中的时候数学是不是挺差的?”我问他,问题刚发出去我就后悔了,如果一个名人被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认识的陌生人这样莫名其妙地提问,一定很生气吧?

我开始祈祷自己的消息可以淹没在海量吹捧客套的信息里不必被他看到。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我吓了一跳,闭着眼睛按密码解锁,又用手遮住屏幕,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挪开。

“是的,我是我们年级的后几十名哈哈哈哈哈哈。”

“我如果去文科班的话成绩就会很好,但是我为了暗恋的女孩去了理科班,干不过那群畜生哈哈哈哈哈。”

人和人可以以这样一种无厘头的方式熟识,这让我十分意外,深夜,我躺在床上复盘自己冒昧的行为,半梦半醒之间,我睁开眼,看到卧室门缝散发着金黄色的迷人的光,我知道那是另一个世界在向我发射信号。

我再次走了进去,开始大胆地在房间里摆弄玩具,翻看他给暗恋的女生画的肖像,我听见门推开的声音,回过头,一个陌生男孩正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还没等我想好解释的话,钥匙插进门锁里的声音传来,男孩立刻把我推到床上,把被子抖开。

“我爸回来了,你快藏起来。”他说着用被子把我蒙得严严实实,然后跑去给父亲开门。

我躺在被子里,身体努力向下使劲想让自己看起来薄一些,不禁想起抢救无效死亡的尸体来,我被这有些滑稽的动作搞得有些想笑,因为不能发出声音,只能轻轻咬被子的一角,这使得场面更加滑稽起来,我又因为不能笑而更加想笑。不知道憋了多久,被子才被掀开,我眯着眼睛,捂着肚子,泄洪一般大笑起来。

“你干嘛来的?”他等了几分钟,看我平息下来才问。

“我啊,我数学老师,来补课的。”

他打量我几圈,不置可否,自顾自坐在桌前开始写作业,他没有追究我进入房间的方法,也没问是谁雇佣了我,我想这大概是在我们意识世界交融的乌托邦里,他并不讨厌我,因而不去探究事情的合理性。

我从床上坐起来,因为闷了太久加上笑得十分用力,我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打湿,我有些尴尬地问能不能借用一下浴室洗个澡。

上世纪的浴室十分简陋,充满香精色素的洗发水呛得我连连咳嗽,我抱怨少年的生活太过潦草敷衍,向他推荐了一个洗发水品牌,他让我稍等片刻他出去买,他刚走没多久,我突然想起来,那个牌子在1998年并未进驻中国。

我焦急地想去寻他,可我怎么也推不开卧室的门,我不知是我的力量太过薄弱,还是他的精神世界只对我开放了这一间小小的卧室。

卧室里没有可以看到表的地方,狭窄的空间里,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他才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拎了个塑料袋,里面装满各种牌子的洗发水,跟我道歉我要的那个牌子没买到,不知道我喜欢哪种,让我自己挑一挑。

“以后不要再对别人这样了。”我有些不忍地拉他坐下:“你对人好得有些过分了,如果对方也是个心地柔软的人,会感到极大的精神压力,时日久了亏欠得越来越多就不得不疏远你。如果对方是个自私冷漠的人,对此心安理得得寸进尺,对你也不好,无论哪种,都不是个好的结局。”

“你不是教数学的吗,怎么改教做人了?”他起身把我塞进浴室:“赶紧洗,别被我爸发现了。”

“没关系,他刚才进来转了一圈,他看不见我,也听到我的声音,只有你知道我的存在。”我在浴室里喊,故意把水流声开得很大掩盖我的得意。

那天我醒过来,拿起手机给时年近五十岁的前辈发消息:“你高中的时候零用钱多少?”

“三百。”对面很快回复。

“那谢谢你啊。”我猝不及防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他稀里糊涂地回复了我。

奇怪的关系就这样建立,梦境中的世界在我的不断调查采风中变得分辨率愈加清晰,而原本在现实生活中毫无交集的两个人,也因为这种链接成为了笔友,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把不同世界的人进行比对,梦境中的少年对未来充满了憧憬,现实中已经发福的导演认为观众的审美无药可救,只需炮制一些安慰剂就可以名利双收,至于那些深刻的内核,便把他藏在山洞的深处,等待有缘人发觉便可,启蒙混乱中的人不是自己的义务。

“你没有从前真诚了。”我感慨道。

“没有人五十岁的时候会和十六岁一样。”他不以为然。

因为不想面对人终将变得虚伪冷漠的事实,我不得不反复用梦境的记忆涂抹现实的真相。这种生活新奇而有趣,它开始逐步甜腻地腐蚀我的生活,我开始研究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初代国产动画片角色,学习上世纪末的高考理科题型。在工作的空隙担心另一个时空的少年是否在上课前抄完了作业,和暗恋的女生之间的关系有没有进展,闭上眼睛准备进入另一个世界之前,我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小块金条塞进内衣里,尝试是否可以带过去换成钱,这样,那个男孩的青春期就没那么捉襟见肘。这有些滑稽的尝试当然失败了,我有时觉得自己有些幼稚可笑。

事情的变化发生在某个夏天的夜晚,大概是我想要去吃烧烤去河上划船,我知道他的生活费并不宽裕,他的父母都是非常简朴自律的工人,全家上下都没有用消费获得情绪价值的习惯,而我囿于穿越时空的局限,无法携带任何有形资产,于是我跟他说,你有没有家境富裕的同学,你去找他借点钱,无论多少,把他的身份证号告诉我,告诉对方,三十年内,我十倍归还。

我不知是哪句话刺痛了他脆弱的自尊心,那天他生了很大的气,一个人梗着脖子走了很远,我坐在路边,委屈地抱着自己哭。不知哭了多久,手机铃声响起我才惊醒过来,我接起电话,同事问我,你怎么了?嗓子哑得像唐老鸭一样。

那天之后,半个月的时间我不再和他有联系,无论是梦境里还是现实时空,我都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社会意义上和自己没有半点瓜葛的人,大概过了十几天,我坐在回家的地铁上,无意中打了个盹儿,再次跌进了他的房间里。

他看到我十分开心,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讲了很多话,讲他参加模拟考试,考场上前面的女生穿得十分凉快,他因此分神了半天,但他有几门课有进步,父亲因此奖励了他新的玩具,我盯着他有些微红的脸,努力根据他的神情判断此刻的时间刻度,在梦境里,每一次我见到的他依然遵循线性的现实时空逻辑,那么这次我捡到的他,应该是在我们吵架后的两周。但他绝口不提上次的不欢而散,我的自以为是,他脆皮外的溏心,好像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滑了过去,像是车窗玻璃上滚落的雨水,太阳出来后就蒸发的无影无踪。

“上次的事情过去了吗?”我问。

他怔住,随即露出难堪的神色来,我想他大概在心里暗暗骂我的不识趣,但这对我很重要,我是一个能够在不同时间轴上跳跃的人,我记不得具体的日期甚至年份,回溯生命的方式全靠每一件事情起承转合地串联,我活在五维世界里,用着最原始的结绳记事的方式。

我们彼此沉默了良久,我在尴尬中缓缓醒了过来,地铁已经过站了好几站,我把头从男朋友的肩膀上挪开,他正温柔地看着我。

“叫了你两次,你没醒,也没什么急事,多睡会儿也没什么的。”

巨大的内疚和自责扑面而来,男朋友比我小四岁,在我的作品提名国内知名电影节的时候,他还坐在大学自习室里背毛概,年龄小加上外形出挑,让他在我的家人朋友眼里增添了一丝“不安全”的标签,但我知道,他是我见过最安全的人,此时此刻他正在为让我过于疲惫总是睡着而感到愧疚,我的愧疚程度于是又翻了几翻。

在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便跟他说过,你会占据我生命中任何人都占不到的巨大版图,但“巨大”不代表“全部”,我始终有自己不足为外人道的精神世界,它可以为你而压缩得很小,却永远不会消失。他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他无条件理解。

他越克制,越礼貌,越有分寸,就衬托得我越像个残次品,我有时会因为他的周到妥帖而感到恼火,亲密关系里一共只两个角色,他做了好人,我做什么人才对?

我开始有意识地避免自己跌落,可越这样想,不受控的时候就更加频繁,每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印有上世纪标准花纹的床上时,矛盾和复杂的酸涩感就涌上心头。我有时会自欺欺人地揣测,会不会是链接的另一端,那个少年对我的思念形成了旋涡般的力量,如同拔河一样战胜了我的理性,这样想着,自恋和逃避的心态可以同时获得短暂的满足。

可那是我创造的世界,是我塑造出的少年,上帝输给了亚当,这怎么看都倒反天罡。

心理医生并没有对我的特殊能力做任何认可和否定的评价,只说我的工作压力太大,在一个男性主导多年的名利场,年轻女孩难免会受到结构性的压迫和排挤,因此幻想出和比自己更知名更有话语权的前辈可以平等交流的乌托邦也无可厚非,我礼貌地表示了感谢,回去的路上,我再次去到了另一个世界,我和少年去江边看了星星,我指着不远处说,那个地方,在二十年后会建一个很大的摩天轮。

他兴高采烈:那我们可以一起去了。

我也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我不知如何向他描绘二十年后的世界,那个世界的科技高度发达,公园里常见电子狗翻跟头,高楼鳞次栉比像是要长到天上去,反而衬托得面上的人更加虚弱渺小,彼时你已是圈内无人不晓的厉害角色,多的是热络亲昵的人以与你称兄道弟为荣,那个世界的人靠造神和把神推下神坛取乐,所有站在光下的人都有统一的举止模版,你不算深谙其道,却也努力迎合。至于我呢,算了,千头万绪,索性沉默为好。

“你在想什么?”他问:“我以后会有钱带你出去玩的。”

“我这两天写了一个故事,讲的是中学时候的一对好朋友,其中一个人因为素质出众通过了航天员的选拔,执行一项外太空战争的秘密任务,开始封闭训练。另一个人失去了朋友,不明原因,郁郁寡欢,大学刚读了半年就退学出家,摒弃了所有现代科技和社交媒体,每日翻土浇水种菜,晚上就看星星,许多年后,他躺在菜地旁,想念起自己再也见不到的朋友,就在此刻,一颗流星从天上划过,他并不知道,那是他的朋友正在驾驶的燃烧的飞船爆炸前的一瞬,此时此刻,他正对着生命倒计时的朋友许愿。”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一个人的心足够大,世界上就没有什么遥远的距离,如果我们的距离是两座城市的距离,我的心脏直径就有这么大,如果我们是两颗星球的距离,我的心也能覆盖。”我仰头看着天空,星星的影子逐渐在我眼里晕开,变成一团一团黄白参差的光圈。

没说出口的是,这巨大的弹性不仅可以覆盖空间,也能延展包裹时间,如果记忆足够久,天上地下,总有再见面的那一天。

在那之后,我又陆续见过几个心理医生,每个人都立足于他们多年的医疗经验和对我的轻蔑,提出了他们认为正确的看法,有的人说我是因为恐惧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出于对于婚外情的自由体验幻想出这样一个世界,有的人说我本质爱慕虚荣,渴望与行业的头部建立某些特殊的不可替代的链接,有的人说我的恋人比我小个几岁,我因为年龄焦虑而幻想自己在另一个衰老的人面前展示年轻的生命力以此平衡,每间诊室都像是一座冰冷的屠宰场,我坐在里面,看着庖丁们用小刀剔出我人性中若有似无的灰尘来。

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他们治不好我。

我逐渐变得紧张起来,因为担心自己随时在路上陷入沉睡而开始逃避出门,连工作都在床上完成,对家人只说自己气血不足冬日容易倦怠,男友的父母开始带着些窃喜的神情偷偷观察我,分析比对我与他母亲当年怀孕时的症状有何异同,我于是觉得更加自责,就在我已经对自己不抱希望的时候,第一次问诊的那位心理医生再次联系了我。

他并没有给我推荐什么更加昂贵的疗程,只说他在查阅相关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和我症状高度相似的人,只不过这人远在海外,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和我一起去了解一下,长久的沟通,我们早已经从医患关系成为了朋友,可能是因为知道我的症状超出了他的研究范围,他也早已不再收费替我疏导。

四个小时的飞行之后,我和这位医生朋友休息了一夜,次日一早他便带着我寻找邮件上的联系地址,我走进三层楼的医院,与其说是医院,这更像某处私人的宅邸,楼梯木质扶手的外皮微微翘起,显是很久没有翻修的样子。朋友带我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他轻轻敲了敲门,打开门走了进去,示意我在门口稍等一下。

等待的时间里,我运用我丰富的想象力猜测了门内那位与我有相同症状的病人大概的样子,他应该比我更加消瘦,漫长混乱的折磨让他像是在地球上活了几百年那样沧桑,皮肤和骨头之间没有了肌肉的粘连,像是废弃的降落伞一样毫无章法地堆叠在一起,眼睛神经质地突出着,里面布满了红血丝,不时随着微小的声响震颤一下。

在我出神的当口,门打开了,朋友拉着我的手把我带了进去,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要见的并不是另一个病人,而是一位情绪神经学的医学家。

他正在弯腰用暖水壶帮我倒水,把玻璃茶杯放在我面前后,又转身又挂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下暖壶下面圆形的水渍,他研究着人类神经最前沿的课题,却用着最古朴简单的生活方式。

“介意说说你的故事吗?”他用另一国的语言问我,朋友随即迅速翻译过来,他的话很短促,用的是最简单的词汇和语法,用以避免在翻译上浪费过多的时间。

“最开始是我三岁,我的家乡新开了一家海洋馆,全家一起去玩的时候,我说有一只鲸鱼在水箱里哭,我的奶奶很惊讶,说我脑子出了问题,在水族箱里怎么会看出流眼泪呢?但我的父亲很开心,说我天生就是一个诗人,从小就会用这样抽象和复杂的修辞。

“那个时候我家人的生意蒸蒸日上,免不了和政府官员打交道,我因此见过很多大人物,我后来把鲸鱼为何哭泣的问题写了一篇简短的说明文,某次市长来我家做客的时候,父亲特地让我拿出来朗诵一遍,我念的很拘谨,跳过了很多自认为夸张和引人不适的段落,虽然市长对我交口称赞,但我坚信他对我的能力的理解不足真实情况的十分之一。

“那位市长后来一度平步青云,成为了新闻上经常出现的人物,直到十几年后,他因为贪污渎职,数罪并罚成了阶下囚,我的家人慌不择路,担心因为曾经的来往而被牵连,四处托关系打听消息,听说这一漫长焦灼的过程耗费了他们半生的积蓄,好在最后经过条分缕析,我的家人们并未受牵连。可有些抽象的疑云总比具象的制裁更加难以驱散,我家的生意一蹶不振,长辈们也变得散淡了许多,各自喝茶打牌,钓鱼游泳,仿佛参透了什么人生的哲理。”

这件事情过去几年后,一天晚上,我从睡梦中醒过来,感到口渴,想要去喝水,走到卧室的门口,听到外面有凌乱的脚步声。我推开门,外面仿佛是一个食堂,但每个来用餐的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我在电视剧里看过,是监狱里罪犯的衣服,颜色却又和电视剧中的略有不同。面前的人们很沉默,队伍也很整齐,旁边有两个维持秩序的人,但他们基本不做什么,偶尔催促队伍中的人快一些,语气也不强硬。后来,在人群里,我看到了那位市长,他依旧干净整洁,袖口挽得很板正,站姿也优雅,和多年前教我读诗的时候并没什么两样,我捂着嘴巴哭起来,担心我的哭声惊动了其他人而拼命咬自己的手背,但我很快发现,并没有人能看到我的存在。”

“那是我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能力,这种能力像是我单方面的臆想,但触发机制又很随机,我有过一个大胆的假设,或许对方此时此刻也刚好因为什么原因想起了我,我们的意识在某个时刻达到了相同频率的共震,于是我被传送了到了他的意识世界,至于对方能不能看到我,对此会不会有记忆,则取决于双方的专注程度和思念的深度,抽象的情感可以决定一个具象世界的诞生和发展,这可能吗?”

我喃喃地说着,有些事情因为年代久远而显得过于碎片化,导致我的表达也有些语无伦次,有些时候像剧本,有些时候像论文,有些时候像是不由自主的梦话,我担心对方在理解的时候会过分辛苦,于是抬起头有些抱歉地看着他。

他正专注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这才注意到,他有一只眼睛和我一样是异瞳。

“这很好不是么?”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话。

“我多年前也是如此,那时脑科学的研究还没有如此发达,我的症状在当时看来更像是某种邪神入侵,我恐惧我的家人把我丢进庙里,于是每日非常辛苦和笨拙的扮演一个正常人,但这样效果并不好,我的状态更糟糕了,后来我逐渐接受了我和他们不一样这件事情,就像蜘蛛侠接受自己会发射蜘蛛丝一样,我学着和这种能力共存,并且试图驾驭它,如今我已经能够十分平静自洽地生活,我利用这种能力观察,了解,帮助了很多人,我认为这是我的幸运。”日本人见我沉默,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我相信,即使此刻的我已经对被翻译的话做了诸多润色,但其震撼力还是比起他说出的原文逊色太多。

“你也曾经不受控制地跌落进另外的世界吗?”

“是的,但那不是什么另外的世界,那个世界也是我创造出来的,我用敏锐的信息捕捉能力,细腻的内心和潜意识的处理器创造出的世界,只不过由于我的过分沉迷,我的力量越来越弱,于是我从这个世界的作者,沦为了这个世界的角色。”他继续看着我的眼睛,他的左眼瞳膜是灰色的,包裹着心形的瞳仁,这让我不免有些嫉妒,相比之下,我的异瞳潦草很多,我的瞳仁是不规则三角形,看起来像是造物主随手抖落的一块碎玻璃碴。

我怀疑,透过他的眼睛,能看到世界更多美妙的事情。

“还好吗?”他问。

我迅速收回了思绪,害怕对方看出我对他的天赋的羡慕和觊觎,“那么,你是如何让自己摆脱这种不由自主的意识穿越的呢?”我问道。

“简单地说,如果你不想再去那个世界,就去销毁那个世界的身体,你可以尝试烧死自己,虽然别的死法也可以,但根据我的经验,烧死最为稳妥,你的潜意识会清楚地记住,在那个时空你已经没有了意识附着的载体,从此你不会再睁开眼睛看到那个世界。”

我的眼泪迅速落了下来,我耻于开口,我并不想完全消灭那个世界,我只希望它足够可控,可以成为我幸福却无聊的现实生活中有些戏剧性的调剂和点缀。那这种想法可鄙且狂妄,中年男人们常常渴望一个红颜知己,年轻漂亮风情万种,知分寸懂进退,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成为装点自己生命的一段风流韵事,我的卑鄙与之异曲同工。

日本人显然误解了我眼泪的缘由,以为我在恐惧对于死亡的模拟体验,他握住我的手跟我说:“你要相信自己,这是你创造出的世界,你有绝对的控制权,如果你有能力开始一段冒险,你就有能力亲手结束它。”

还没等翻译说话,我便理解了他的意思,这是他真诚的眼睛告诉我的,我们的生命在那一刻完成了某种圣火传递。

但死亡的难度并没有因为换了一个世界而变得简单,在那个房间里,我找到了一个五毛钱的充气打火机,然后发现它根本点不着床单,上世纪的纯棉床单质量好得令人发指,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是给它烧了个洞。

日本人并不帮我想办法,他只是反复告诫我,这是你自己创造的梦境,只要你愿意,一切都能够按照你的预期发生。在他的不断鼓励下,我逐渐冷静下来,我在厨房找到了一个煤气罐,醒来后开始在网站上搜索煤气罐爆炸的充分条件。

在我认为自己胸有成竹的时候,我带着有些决然悲壮的神情,最后一次去到了那个世界,男孩正在床上熟睡着,我翻开他的笔记本,在上面记下了他未来人生需要的注意事项,我尽量减少圆珠笔和纸张的摩擦声音,防止他突然醒来破坏了我的计划,我又默写了1998年法国世界杯每场比赛的比分结果,如果他愿意用零花钱去买足球彩票的话,应该可以实现短期的玩具自由。

一切事情做完后,我趴在床边捏了捏他的脸,跟他说我帮他把女同学约出来了,作为报答,我有点想吃某个距此三公里远的店里的点心,你等下去跟暗恋的姑娘表白完之后,回来的路上需要给我带一份。

他迅速坐起来向门外跑去,跑到门口,又有些难为情地回头看了我一眼:“要不等开学我再跟她说吧。”

“等开学黄花菜都凉了,能不能有点出息,快去!”我假装嗔怒,他于是赶紧跑走。

我趴在阳台上看他有些茫然却又雀跃的身影,鼻子一酸,我不知道我们算什么关系,若仅把它列为我的一段精神出轨,未免太过庸俗。可若说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爱情,我仍觉得不满足,爱情是让两个陌生人成为家人的途径,而我坚信我们从不曾陌生过。

我们的感情超越语言能给出的局限定义,这个世界的词汇量还是太少,没有一个词语能够描绘共同对抗物理规则的同谋关系。这样想着,我有些骄傲地挪开了煤气罐。这是我的主场世界,我精神强大的时候,什么都难不倒我。

我有幸能够在活着的时候记录下自己对于死亡的真实感受,甚至此时此刻正在打字的我内心都充满了恐惧,我担心自己泄露了什么秘密,违背了我和造物主之间的契约,但我又拿不准,我的使命究竟是保守秘密,还是分享感受。

只要找到一根长短粗细适中的棍子,撬开煤气罐并不困难,难的是撬开后人会因为疲惫想大口喘息,这样就会吸入煤气而导致重度晕厥,晕厥会让人无法实现接下来的计划,所以我要在最想大口呼吸的时候憋气,大概三分钟,空气中的煤气浓度会达到适合燃烧爆炸的浓度,这个时候,只需要用一点点力气擦着打火机就大功告成。

具体实施的时候出现了一些意外,在我憋气倒计时的时候,我看到一只蚊子在我的面前飞过,几经盘旋,落在了我的无名指上。于是我短暂地分了神,我在想如果这个世界的其他人看不到我,那动物会不会看得到我呢?蚊子会煤气中毒吗?我思索了一阵子,直到发现自己头晕目眩没有力气,才意识到再不动手就会瘫软过去,按打火机之前,我还是努力把蚊子赶了出去。

它能感受到我胳膊带起的风,我的存在据此成立。

严格意义上说我不是被烧死的,爆炸的煤气罐的一块碎片扎进了我的心脏,我感到我的心脏因为剧痛收缩成了一块密度很大的滚烫石头,类似陨石或是彗星的材质,耳边响起刺耳的鸣笛声,和我在某个屠杀纪念日听到的声音相似,相比起心脏的剧痛,身体灼烧的痛苦显得不值一提。

我们生活的星球是不是曾是一个人的心脏?在我变成灰烬的那几秒,奇怪的念头开始膨胀,煤气罐爆炸带来的结果是我的消失而不是世界的消失,说明这个世界的存在并非主观,死亡是从有机变成无机的过程,而写日记的笔芯,储存信息的芯片都是无机物,可见永恒稳定的状态更有利于保存珍贵的信息。

假设一旦成立,人类就不再是一条一条独立的生命,而是一个完整生命的若干条神经,我们反复疼痛,不断内省,永不停止思索,是为了主体某些珍贵的记忆能够不断反刍不被忘记,作为细胞,我们并不知道那宝贵的信息是什么,我们只是被植入了一些信念感,守护一些超出我们理解能力的,及其重要的东西。

所以,不是想象力,也不是什么穿越,只是宇宙记忆的唱片在循环播放,出于对宏大生命的保护偶尔跳帧,造出一些不合理的沟壑来。而此时此刻我经历的一切,在更大的主体面前,不过是多喝了一杯咖啡导致的神经官能症。两三日自愈,不足为外人道。

我的思考大概持续了三十秒,或许只有三四秒,但疼痛拉长了体感的时间,之后我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再之后,我从床上醒过来,我听见客厅的新闻在讨论高市早苗和议会的分歧,我仍保持着爆炸时蜷缩的姿势,像是一副已经沥干水分的骨架,长久地无法舒展开来,汗水和眼泪沁透了我的身体,过了很久很久,我才像泡发的冻干海参一样,变得咸湿而舒展。

一切都结束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踉踉跄跄去浴缸里打开水,按压洗发水泵头的时候,忍不住又想起一个无人知道的世界里,一个站在洗发水货架前茫然无措的少年来。

我坐进浴缸,听到炭火熄灭的声音,于是低头看向水面,靠近心脏位置的地方,一缕青烟缓缓升起,和面前朦胧的水雾泾渭分明。

“你没事吧?”男朋友打开浴室的门探头进来。

“你看见什么东西了么?”我问他。

他看着我,茫然地摇摇头,把手伸进浴缸里,“你不怕把自己烫死啊,”他问我。

我没说话,只安静盯着那团升起的烟,它毫无留恋地从窗口飘了出去,轻盈地像一只死里逃生的蚊子,在夜色里若隐若现,不绝如缕,俨然已经忘记了它的温度来自我的身体,仿佛它先于我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或许有一天,它绕太阳系一周后还会飞回我的窗口,届时可能,这张唱片又已经循环了好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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