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遗像

摘要  关于“看见母亲”,关于“无法真正看见母亲”。一九八三年,这座远在四川边陲的小城的某所小学里,出现了第一条牛仔裤。这条远道而来的牛仔裤,是由从成都带回,经由一位父亲带给彼时五年级的大女儿。许多人的记忆
 

关于“看见母亲”,关于“无法真正看见母亲”。


一九八三年,这座远在四川边陲的小城的某所小学里,出现了第一条牛仔裤。这条远道而来的牛仔裤,是由从成都带回,经由一位父亲带给彼时五年级的大女儿。

许多人的记忆中能够佐证,那是他们见过的第一条牛仔裤。硬挺的版型与两个呈喇叭状打开的裤管,在一众的确良面料中十分张扬。女孩先是成了同学们的焦点,随后又成为老师们的焦点,很快,她因奇装异服在操场上被罚站了半个小时。

这个女孩穿着牛仔裤,站在烈日下,身后是八十年代末期高唱三线建设的大背景。这个女孩是我的母亲,而我早已超越她那时的年龄。

 

我已经三十岁,仍爱读青春期发生的故事,但母亲的青春期对于我来说似乎依然陌生。

漫长的工龄,对她而言只有聚聚散散的同事,唯二的朋友,还是职高的同学。一男两女,很常见的青春期组合,但将时间跨度拉长到四十年,又令人佩服。

或许是这座城市太小,参照物有限,以至于模糊了尺度,五年、十年、二十年,一晃而过,青春、青年、中年,也没有太大区别,日子如同表盘上的指针,虽你追我赶,却沿着相同的轨迹。

 

我一直避免直接书写我的母亲,为此我写了许多关于母女的小说。小说中的人物,或多或少都有些她的特质,但都不完全是她,连我这样不成熟的作家也会意识到,要将如此多的个性,放置在同一个人物身上,实在是过于矛盾了。

就在写这段话时,我想到这个评价或许可以追溯到小学,那是个很常见的作文题目,我的××,百分之八十的同学,都选择了父亲或者母亲填入空格之中。我写了两件事,一件几乎是固定格式,罗列了她作为好妈妈的一面。另一件是她总挂在嘴边,青春期时第一次穿上牛仔裤的事。

老师评价,这很矛盾。

 

我学着像侦探那样观察她,在母亲所经之处,展开基本演绎法。每当我自以为发现她性格的源头,时代背景、原生家庭、后天经历,林林总总,逐渐形成名为“我的妈妈”的行动指南时,她都会在不经意间,把一切线索推翻。

我现在不称之为矛盾,称之为复杂。

我企图了解她,企图将心比心、换位思考,那时囿于年龄,我总渴望在她身上找到某种统一性,有迹可循总比喜怒无常令人安心。

 

大抵母亲心中,我始终有个“顽童”形象。其表现为,她一直把我当成小孩,当我毕业实习,家中的赠言是:不要捣蛋。家中大小事务,也几乎不与我商量,最为突出一事,便是我因疫情两年无法回老家过年,好不容易返乡,才得知家中已经换了新房,我在陌生小区中乱窜,住进陌生的房间,从小到大的东西被胡乱塞进塑料箱中,压在衣柜底层。

我没有打开它,因为在搬家时,母亲已经做主拣选过了。

这情况直到我三十岁后突然反转。

也是在这年,年中假期返乡的早晨,母亲提出让我给她拍一组照片。

她不喜欢解释,于是我着手给她化妆,她的粉底液、眉笔、口红,我的眼影、眼线笔、睫毛膏,化妆品堆了一桌子。原来,她有许多化妆品。很多年前的蜜粉,铁皮了依然保留,也有崭新的,只打开看过几次,从来没有使用过的遮瑕膏。

几只掉漆的口红,膏体或多或少,玫红调的,橘调的,大红的,我记忆中从未见她涂过。

她从何时开始,更爱素颜了?

某种异样的感受,浸入了此刻,我想象着,很多年前,这些绚烂的颜色,曾出现在母亲的脸上。

化妆时,她又讲到那件事。

她进入职高那年,大大小小的歌舞厅也进入这座小城,原本黯淡的夜景逐渐变得红红绿绿,这股风潮瞬间刮进了学校。放学后,大家不再是喝酒、打架,或在大街上漫无目的乱逛,而是开始跳舞。

没有人真正教过他们怎么跳舞,大家有样学样。

据母亲说,她从来没去跳过舞,她在一股比起跳舞稍显低调的暗流中,流经琼瑶,流经金庸。于是校园中,自然分成了两派,一派永远躁动,一派始终静止,互不干涉。

记忆中,那件事是突然发生的。

傍晚时分,她在宿舍中看书,楼下突然传来阵阵骚动。校舍楼层不高,一楼是男寝二楼是女寝,她与舍友循着响动出门去看,很快栏杆前就站满了人。依托山势,很快瞧见,用江岸船厂的方向,涌上一群持械子弟。他们来得又急又猛,很快冲进校园,迎面对上同样等待着一群恶战的舞会帮派。

听同样看热闹的同学说,打斗的原因是指向某位女孩。母亲不以为意,她说,那时候打架很常见,他们总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冒火,事后却又把缘由推给女孩。

对峙阶段,最为有趣。不少人都围了上去,美其名曰,撑撑场子。

母亲和好友既好奇又碍于面子,不敢直接上前。她们假托散步,在校园内左一圈右一圈绕来绕去,仅在路过时,顿住脚,遥遥打望几眼。

学校中的架与社会中架稍有不同,绝大多数情况下,动嘴的地方比动手要多,此风气一直延续到我读书的时候,虽气势汹汹,下手则带有几分玩闹的性质,令人憋不住笑。

起初,她们也这样以为,直到绕回原地,许多人向她们身后跑去,逆着人群再往前走了几步。回过神来,所有人都在大叫,有一瞬间,她看见傍晚残辉下的刀光斧影,就像小说中写的那样,几抹银光。随着人流逼近,才看清,那是船厂子弟手中的扳手和菜刀。反观学生,手中握的都是扫把、拖布,顶不住事。

她们一下子也乱了,躲避过程中,有人背后挨了刀,跑了几步,直直倒在台阶上,拦住她们去路,没有喊没有叫,只是抽搐着喷出血来。

她们躲到哪儿,慌乱似乎就跟到哪儿。对方已经从学校边缘,入侵至学校中心地带。所有女生都吓坏了,担忧骚乱很快就会从男寝蔓延至女寝,她们把门死死堵住,又从门上的玻璃紧张地观察情况。每个人都知道,那只是扇木头做的门。

就在此时,母亲说,她清晰地看到,有只标枪射了出去,是否命中,她未可知,紧接着又有五六杆标枪飞了出去。这一举动,很快起了效果,门外的喊叫声减弱,紧接着被救护车的响铃代替。

后来我上初中,激动地分享围观的第一场斗殴,母亲伸出手狠狠拧了我一把。

 

我无从得知那时的她,实际上,我上了小学才真正认识了她。在此之前,我的身份都是“那个没妈的孩子”,楼道里聊闲天的老头老太太们,总是笑着骗我,你妈妈回来了,不信,你回家看看去?

我从不上当。

可能是她出走时,我实在太小,又可能那时我一门心思在玩,去江边玩沙子,去菜地玩虫子,跟着同楼层的小孩玩叫做“三字猫”的游戏,爷爷奶奶管不住我,父亲要上班,我没日没夜地玩,童年在疯跑中度过了。因为从没有母亲,便不觉有什么问题。

真正有问题的是,我上小学后,中午要去校外的小饭桌吃饭、午睡。小饭桌由一对儿退休的婆婆爷爷经营,他们特别关照我,经常让我在非托管时间去家里,给我额外煮些东西吃。有一天中午,小饭桌的婆婆,神神秘秘将我拉到旁边,指了指通常不允许小孩子们进的主卧说,有人在里面等你。

主卧采光不好,没开灯,门头垂着半截布帘,从外往里看黑黢黢的。

我掀开帘子,看见有个漂亮女人在哭。

她说她是我的妈妈。可我不认识她。说来奇怪,没有任何铺垫,我居然就这样相信了。

她早早离开又突然出现,当即宣布,她要带走我。

 

我要提到母亲的一个特质,她的魅力之一,是情绪丰富。把青春期和更年期混合在一起打碎成浆的丰富。

她不是那种会把喜怒哀乐闷在心中任由其发酵的人,也不是自己咽下所有默默消化的人,她脸上总藏不住事,开心就大笑甚至会得意忘形,可若谁招惹她,神色立刻就显露出来。她爱一个人时,定会让那个人沐浴在爱意中,同样,恨一个人,恶意也会飞溅出来。

她想离婚就离婚,想再婚就再婚,经历过失败的婚姻后,仍能够全情进入新的恋爱,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不觉得失去一段圆满的生活,一份稳定的工作天就要塌下来了。她同样尝试开展许多爱好,酿酒、十字绣、打毛衣、运动、炒股、书法,通通半途而废,最后还是觉得老实待着最舒心。

她的来去自如,是位极好的女性榜样。可偏偏,她是我母亲。

在我跟她生活后,她经常说,她不想要我了。她的确干得出来,因此也让这句话显得极具威胁力。为了跟随母亲,我已经无法再返回父亲那里了,如果再离开母亲,还能去哪里呢。那时我偶尔会离家出走,她从来不找我,当然我也没有地方可去,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上几圈,只得灰溜溜回家去。

现在想来,我真是不喜欢当小孩,小孩子若烦恼起来,痛苦起来,几乎是无解的。很多人说孩子什么都不懂,但从我的经验来说,他们什么都懂,甚至懂得如何在大人面前装作不懂。

她在劝我结婚生子时,总以自己为例子,说二十四岁就生下了我。按现在我的眼光来看,简直就是小女孩,我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了,那时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她心情好时,会叫我宝贝,心情不好时则说,我不要你了。

如今,我对此已经不再愤怒,或许我为自己解了惑?

我实在无法要求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对一切保持成熟。我也难以责怪她,没有为了我,成为作文范本中的慈母。

 

给母亲化妆,让我真正感受到了衰老。时间将原本富有弹性的面容,压成薄薄一张,眼周的皮肤皱起,两腮的肉则紧紧绷住,脂肪堆积在下巴颏。

曾经那张瓜子脸不可避免的圆润,显得脾气很好。

她从衣柜里找出旗袍换上,我们在小区里拍到了几张好照片。

“挺好的。”她先肯定再否定,“但这不是我要的风格。”

“好啊,你想要什么风格的?”我问她。

母亲翻出她在社交平台上收藏的几个帖子,无一例外,都是简约背景与近景人像的组合,人物笑容矜持,看上去像放在简历上的。

“用来做什么?”我问。

“当遗像。”

我有些吃惊,若按长命百岁来计,她才来到人生的下半程不久,身体健康,在我的理解中,完全不到考虑后事的年纪。

 

为了拍出她想要的风格,我们来到小城中颇有名气的影楼咨询,正值母亲节,她选下一组千元套餐,由我付钱,套餐除照片外还包含相册、相框,她通通不要,与销售商量置换成精修母女照片,与我共同拍摄。

自化妆起,我就应当有所察觉,我与母亲两张脸上,出现了同样的妆容。

摄影师身经百战,不停教她变化姿势,期间母亲拿出手机想要强调心仪的构图,摄影师快速一瞥,继续指导造型。

拍完母亲的部分,我该加入了。我们挪步到,家居场景的摄影间,布艺沙发、原木家具,模仿阳光的灯光给一切蒙上若有似无的金色。窗外正对沿江而卧的老城区,层层叠叠的老小区呈现出灰与白的层次,我的童年,正是在楼与山构成的迷宫中度过的。

摄影师坚持拉上窗帘,不允许小城露出一角。

 

紧接着选片、沟通修图要求,母亲指着样片效果连连摇头,她不希望自己以这种方式重返三十岁。

约莫两周,我们看到了精修成片。看片室里,我们不约而同大笑起来,照片中,根本不是我们嘛。

母亲的皱纹全都不见了,而在去掉褶皱的过程中,也改变了五官原有的形态,令人似笑非笑,似像非像。照片中我们脸颊鼓鼓,皮肤极白,头发乍看极其顺滑,凑近屏幕才发现呈现出修饰过度的模糊。

照片返工了一次,成片依旧效果不佳。他们流程如此,多说无益。

回家路上,母亲说,原本是想每年拍张照片对比一下,这下好了,年年都长得一样。我问她,那遗像怎么回事?她说,不想死后用一张老得皱皱巴巴的照片,应该选张美丽的来用,比起往后的日子,最年轻的就是现在。

母亲照片不多,大多是合照,年轻时的更少,大多都跟随失败的第一段婚姻遗失了。

她像收纳一件不太用不着的物件那样,把相片存进空间相册里。

 

我看过那套照片几次。看来看去,还是不像。

照片中的女人,毫无生气,绝对不会做出母亲做过的事情。

我打开文档,开始写她的故事。

没有了

一点旧一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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