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格遗梦

摘要  原来梦会削减与梦中人的缘分,从此你便害怕再做有他的梦。第一次做关于他的梦是在十四岁那年。他的名字在红榜上悬了半月有余,你每每走过都只佯装看不见。盼望他矮小,肥胖,抑或满脸青春痘,用丑陋的形态将他的模
 

原来梦会削减与梦中人的缘分,从此你便害怕再做有他的梦。


第一次做关于他的梦是在十四岁那年。他的名字在红榜上悬了半月有余,你每每走过都只佯装看不见。盼望他矮小,肥胖,抑或满脸青春痘,用丑陋的形态将他的模样在心里揣度了无数次,有如对着虚空挥拳。同学间的调侃如初剪的新草,毛茸茸落了一地。看来冠军好运到头咯,这下好了,空降神兵,以后微格教室的座位得由人家第一个挑。你装作不屑,继续昂着头发作业本。作业是五道数学题,四道出自你手。数学老师在工位上看股票,双眼紧盯屏幕,下意识把嘴唇上的茶叶吐回杯中。你说,老师您看这四道题可以吗?可以的话我就去抄在黑板上。红红绿绿的波折互相缠绕,你反复叫了几声,被屏幕映红的眼睛才如梦方醒。你把题目递过去,他边看边吐茶叶,又随手翻开一本习题册,喏,把这道题也加上去,去跟他们说,五十份作业,明天一份也不能少。你拿了题离开,心中暗笑。明天的作业最多能收四十九份,至少你那一份是从来不必做的。

周六在微格教室的补习,是一种“光荣”的赐予。当规训以奖励的形式出现,便会轻而易举蒙蔽众多双眼睛。只有前一百名学生才有资格进入这间教室,座位每月轮替,按名次选择。从第一名到第一百名,喊到名字的人择空位而坐,而空位依次递减,用选择与被选择刺激每一个颗年少的野心。来自他人的瞩目何其诱人,十几岁的年纪又如何能够淡泊。于是所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优绩主义就这样偷换了概念,以极狡猾的姿态重置了这场游戏。

如果以严格的标准审视,拥有选择权的人其实只有第一名。从最后一排走向空荡荡的座位,讲台上是老师,身后是九十九双羡慕或嫉妒的眼睛。曾经你习惯了做选择,其他人也都习惯了你,因此当他出现,坐在你熟悉无比的五排七座时,人群中发出窃窃的嘘声,仿佛是在替你担心,又像是因终于痛快而高兴。

你脸上发烧,故意把耳后的后发甩到面前,以毫不在意的姿势将书包丢在了七排七座。是的,你不愿离原来的位置太远,但亦不想离这个“侵略者”太近。人群陆续落座,张三李四的名字在耳边回响,不知为何,你和他之间的空位始终无人选择,像一个等待被拆解的笑话。你盯着他的后脑勺发怔,不自觉卷入那细密的发旋当中,有些发恨,又忍不住好奇。讲台上的人不断催促,一个影子般的形状终于出现在你们中间,教室随之发出一阵理所当然的笑声。他猝然回头,你还没来得及从那旋涡中挪开双目,便刚好对上他如象一般的眼睛。

一个上午的课都吟吟沉沉,台上的人只张口说话,却没有任何声音。你脑海中不断闪过他眨眼的瞬间,如同被无限延长的慢动作,缓慢到几乎有声。很遗憾他并不丑,但好在也不能算得上美,他的模样令你联想到某种食草动物,侧脸是一望无际的平静。

从此你迫使自己愈发努力地学习,温书、做题、听课,但你发觉自己时常走神,再也无法做到如从前一样专注。那双象眼时不时在你眼前浮现,被薄雾托起,缓慢而温吞地游移、眨动。几个周六过去,那个发旋的纹路你已经十分熟悉,意识在其中流走顺畅,仿如一条通关多次的迷宫。期间迷宫的主人回头两次,大概是去看教室后面的钟表,颇令你措手不及,只好在仓皇中收紧了目光,假装看黑板上并不存在的风景。

补习第一个月快要结束的时候,老师出了一道附加题,将黑板一分为二,喊了他与你的名字。教室登时起了一阵喧嚣,你用头发盖住耳朵,低着头走上黑板。你们各执一截粉笔,在那道号称困难的题目下寻找思路,又同时写下一个解字。你听到旁边有了窸窣的声线,便也开始动笔,中间有一段,他写到右边,而你到了左边,你看到他格子衬衫的领口上有轻微的浮毛,居然生出帮忙吹去的冲动。好在他很快掉头去写下一行字,中线再次将你们分隔两端。

你们差不多同时做完了题,一模一样的答案,老师示意鼓掌,你们对视,他就在掌声中递来一个善意的眼神,这一次你稳稳接住,心中那块郁结像是被温水化开。次月月考,你以小数点的优势回到第一名,却并未如想象那样收获“复仇”的快感。这一次你犹豫着,在众人的目光下没有选择那个熟悉的座位,因你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某种“夺回”的敌意。你把书包放在六排七座,进可攻退可守。等你整理好一切,回头发现他选择坐在你的身后,这一次你假装看表,没有瞥见食草动物的脸上也泛起笑意。

你爱上了传卷子这个动作。从第一排的人拿到手开始,你就开始期待着。前面的人传过来都用后脑勺,手臂绕过脖颈,你接过来,故意停留片刻,再故意侧身把卷子递上去。你看到他的手指骨骼分明,如同一个大人,遂在对方接过的那一刻松了自己包子一样的肉手,转身为刚才的行为羞惭。你开始认真束马尾辫,开始绑不同颜色的发圈,开始思考一个月为什么只有四个周六。你故意靠在凳子上,让马尾辫垂落在他的课桌,继而又很快坐直,生出一阵心虚的惶恐。你不知道他在你身后笑了又笑。

学期内最后一次月考,你们罕见地同分,分毫不差。老师在讲台上喊出两个名字,他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你先挑。身边人立时起了哄,这一次再多的头发也遮不住你羞红的耳朵。可你发觉自己竟然并不讨厌那些起哄的声音,你的心不听你的,甚至为此生出一丝雀跃。老师发了话,说让你们坐在教室的正中央,坐并排,方便互相学习。于是人群中又是一阵哄闹。你从发丝的缝隙中看到他的耳廓也泛起红晕。

那天的空气是字面意义上的如胶似漆,直到放学你们才和彼此说了第一句话。同学陆续离开,哄笑渐落,他缓慢地收拾书包,而你装作找东西,拼尽全力比他更慢。他把试卷一张张叠好,忽然说,XX,我看过你的作文,你作文写得真好。

可我没有做出来数学的最后一题。

也不知为何,这句话就冲口而出,像是练习了很久,又像是出于某种本能。以至于话一出口,连你自己也吃了一惊。他倒还好,只是怔了一下,随即脸上又浮现出食草动物的平静。你看他从叠好的卷子中抽出一张递给你,那我们可以交换吗?

那个月你们换了四次卷子,你费尽心思写作文,而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题则永远空着。你看得出他做题步骤愈发详细,连最小的换算也会拆解。期末考前最后一次补习,你们默契地收好对方的卷子,然后相视一笑,什么也没说。那四张数学卷子至今还在你的手上,求导,求相反数,求表面积,求抛物线。你早就忘记那四篇作文写了什么,却把他写下的步骤默背了一遍又一遍。

他没有来参加期末考试,假期结束前,他就已经远渡重洋,前往新加坡读书。据说是家里一早定好的,只因一些手续没有办好,才来到你所在的学校临时过渡。他没有留下联络方式,离别猝不及防。那阵时刚刚兴起互联网,你只能在搜索框里一遍遍敲他的名字。然而他的名字实在太过普通,那些同名同姓的陌生人有如命运预设的障眼法,你挨个点开,统统都是肉食者鄙。你再也没有看到那双食草动物的眼睛。

你又坐回了五排七座,毋庸置疑,无可厚非,无疾而终。老师还是经常叫你去黑板上做题,你偏爱站在右边,总在想象中给左边留一个空位。有阵时你想到心里发狠,发恨,思念烧焦了你的喉咙,各科题干在眼前绞成乱码。你只好强制自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那一阵你时常失眠,甫一闭上眼睛,便会做关于他的梦。梦里没有卷子,更没有全部的脸,只有一双象眼生着簇簇睫毛,在梦里被薄雾托起,悠扬而缓慢地眨动。你心下不安,将梦的内容输入解梦网站,人家说,因为不可抗的因素,导致你们无法再见,但尘缘未了,只好在梦中缓释、溶解。原来梦会削减与梦中人的缘分,从此你便害怕再做有他的梦。

拜他所赐,你在十四岁时已经学会了用意志控制情绪,偶有声音故意在你面前提及他的名字,你都学着他的表情,扮作波澜不惊。后来你升学,高考,去了外地读书,你的人生如竹节拔高,再也没有了题海、考试、补习班。你规律地长大,很快认清了优绩主义的残忍,却由衷地感念那间微格教室。那四张卷子被你打包进文件夹,替换掉你自己四篇的作文,不多不少,像一个刚刚好的填字游戏。

很久很久以后,你也来到了那座花园城市,城市极干净,只有你心中泛起久远而微末的沙尘。你刻意凝视每一个迎面而来的人,却只从他人的瞳孔中,看到自己食肉的眼神,夹杂愤怒,还有贪念。回到住处,你疲惫地踢掉高跟鞋,急不可耐地钻进因烘干而微微发硬的床被。酒店是公司订的,落地窗宽大明亮,成年后的你不再失眠,在二十一度的空调中安稳睡去,一夜无梦。

次日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然泼洒进你的房间,手机在枕边叮叮当当地响。不知何故,像是被谁指引,你打开了那个久未使用的社交媒体,上面跳出一条陌生人信息,他说,XX,是你吗?还记得我吗?你的卷子还在我的手里。你定睛一看,头像是一只大象的眼睛。

没有了

一点旧一点新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