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人布展
本人在进行这个推演的时候,感到的不是悲哀,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喜剧的清醒。
你们一定觉得我疯了。凌晨两点半,我怀里是刚被哄睡着的小孩,我一动不敢动,但我脑袋里充斥着抗拒和叫嚣。我没有立刻把那些想象收回。我不敢动,哪怕是我的神魄,要干什么随它去吧。假如能让这个孩子晚上睡个整觉不再啼哭,我甚至可以典当我的“道德”。
你们会点头的,我知道。会说,你看,她果然开始想别的男人了。是的,我想到了丘凡,不过我想到的是男女关系中无聊的那一部分。我想到他,是因为我突然无比庆幸他不是睡在这间卧室的男主人。我这么说你们也别误会,我和丘凡是朋友,从我大学毕业开始保留到结婚生子直至今日的为数不多的好友。我对他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两个人待在一起感到舒适,也可能是各自身上长满了对方的缺点。
丘凡前几天问我最近怎样,我跟他抱怨了一些,我说我最近的手腕发展出了一种新的疼法,从拇指根部往上走,好像家里的天花板吊了一根木偶线扯着我一条胳膊,酸胀麻木。我还想说,不知道为什么,孩子要是哭闹,也点了我的泪穴,我的周围迅速汪成一片黑色池塘。然后我只发给他前半部分。他给我看一张照片,我嫌恶心没点开大图,他拍的他小脚趾,刚拆了纱布准备消毒。我回了一个呕吐的表情。他上次就说过,登山的时候脚趾冻了又磨破了,现在都快磨脱半截了。
你们会不会觉得我在自怜?有人会说,生孩子谁不累?你们里面有些人——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坐在前排,表情端正地质问我:她当初为什么要生?
好问题。我把它存档,和另外一千个好问题放在一起,比如“婚前为什么不想清楚育儿分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以及“带孩子哪里有这么痛苦”。这些问题的共同点是:它们全部朝向我。没有一个问题朝向别处。偶尔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攻击女性的多数是女性。
这很公平,因为我在这里,在这个家里,而别处的人不在。要是再朝前追溯,我需要考虑是否要找个当地的伴侣,这样的亲缘系统对带小孩来说颇有助益;我还得考量对方能否担任父职,毕竟“喜欢孩子”和“喜欢带孩子”是两件事,其中的差别无异于“喜欢看星星”和“成为宇航员”。
然后幻想开始了,我阻止不了它,你们也阻止不了我。这个房间,这个小孩,凌晨两点半,小孩持续哭闹,丘凡起身上了个厕所,躲进被子里沉沉睡去。他从不做哄孩子这种事,因为孩子怎样都能长大。在你对他作出失职的指控前,你会习惯并且默认这种劳累和分工。成为母亲都会如此,事情发展到最后,总是先看不下去的人先行动,而谁行动谁负责,负责到底。
你们会说,这难道不是对丘凡的偏见吗?相信我,这还是优化过的版本。比“沉沉睡去”更可怕的是,对方没有睡去,并因为自己没有睡好而怪罪于你对孩子的看顾无有效作为。
抱歉,越说越离谱,我知道你们不想听我闲扯家长里短,而且还是我想象的。
那我想象一些别的事吧,就由此引入下文。从一开始我就说了,我不会把我的想象收回。
为了让它们更有条理和逻辑,方便围观,以下我自称为“策展人”。
策展人在二十岁时读过一些书。女性主义譬如阿德里安娜·里奇,苦口婆心譬如王惠玲,她看见波伏娃写关于母亲的身份时说:女性当时都体会到了这些复杂多样的真实感受,后来又竭力将之彻底遗忘。那时候她读得很快,点头,觉得写得好,觉得深刻,然后把书放回书架,去做别的事情了。
她以为她读懂了。
她读懂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句子,每一个论点的逻辑结构。她甚至可以在课堂上复述,可以写读后感,可以用一种聪明的语气谈论母职体验与母职制度的区别,谈论身体自主,谈论那些被制度征用的女性生命。她谈得头头是道。
她没有读懂任何东西。
懂是很久以后。懂发生在凌晨两点半,发生在对“你辛苦了”这个词产生厌恶之后的那两秒沉默里。那些书里的句子在那些时刻重新出现,不是以文字的形式,是以一种她终于指认出来的疼的部位——“啊,她们说的是这个。她们一直说的是这个。”她甚至真的开始要求自己遗忘。
但那时候她疼痛的部位已经逐渐发展成将会伴随一生的隐疾。
这就是策展人觉得最无奈的地方:那些书早就在那里,那些女人早就把地图画好了,把每一个出口都标了记号,把每一种疼痛命名,装订成册,放在书架上等她。而她二十岁时路过,拿下来翻翻,点点头,再放回去。
没有人告诉她那是一份危堤疏散说明。
她以为那是文学。
综上,她把她接下来的幻想标的为——“当代母职通展”。请注意,这是她个人臆想的展名,完全没有做过充分的田野调查,仅征求过几位社区里因为母亲身份而刚刚结识不久的邻居的意见。
本馆长期开放,无需预约,门票已于你阅读此文时一并附赠。
欢迎。
请先找个地方坐下。
本次展览共收录若干件展品,涵盖身体、时间、语言及虚构四个单元,均采集自普通女性的普通生活,普通到你可能觉得这不值得被称作展览。策展人认为这正是本展览存在的理由。
所有展品均为真实发生(即使虚构单元也亦同“真实发生过的想象”),未经艺术加工。策展人深知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控诉,但本人今天不打算控诉任何人。控诉需要力气,而策展人今晚只睡了两个半小时,分布在三个不连续的时段里。
本展览没有播放背景音乐,但如果一定要有,那大概是某种频率极低、人耳勉强可以听见的声音,类似于一个人在非常安静的房间里,默念一些没有人在听的话。另外,各位不要对本展抱有过高的期待。
参观须知如下:
请不要对展品表示同情,同情会使展品感到需要反过来安慰你。请不要说“但这不是所有女人的经历”,本馆从未声称如此,本馆负担不起任何连带责任。请不要在出口处问“那她后来怎样了”,本展览是常设展,没有后来,或者说,后来还在发生。当然,人的改变有时也是骤然发生的,速度和你阅读这篇导语的速度大致相同也不足为奇。
最后,策展人想说一件展品之外的事:
在整理这批展品的过程中,策展人曾数次考虑是否应当加入一件关于爱的展品——对孩子的,真实的,不需要加引号的爱。最终决定不加,不是因为那件展品不存在,而是因为它不需要被展出。它一直在场,它是整个展览得以成立的前提,就像空气之于呼吸,就像头脑的颅腔和松果体之于这间展厅——你站在上面,你不会特别意识到它,但如果本次展览由于不可抗力取消,你会立刻知道。
爱在这里。爱从未离开过。因为母亲的身份是和孩子一同降临的。
正因如此,其他的一切才如此难以开口。
请进。
身体单元——《改造(综合材料,持续创作中)》
介质:一具女性身体,36岁,产后八个月。
说明牌:
此件展品的创作跨越多个阶段。策展人曾试图为各阶段标注时间,后放弃——时间在此展品上的流逝方式与标准计时系统存在根本性出入。生育前的一切似乎随着旧历法的更替,成了另一个时代的事。
第一期(孕期,约四十周):展品进行了一场无人委托、无法终止的大规模内部重建。子宫扩张至原体积的五百倍,肋骨向两侧位移,胃被压缩至一个拳头的尺寸,心脏泵血量提升了百分之五十。改建期间,所有改建风险由展品本人自行承担。
第二期(分娩,约十四小时):展品内外结构深度重塑中。策展方认为此阶段的文献记录已足够充分。策展人怀疑是人类历史上被记录最多、被理解最少的事件之一。参观者如有需要可前往纪念品商店,那里有数十种版本的“生命奇迹”马克杯,记录着死里逃生和未逃。
第三期(产后至今,持续中):展品进入功能性陈列阶段。请注意此阶段的核心特征:展品不再属于自己,但也不完全属于任何人,它处于一种永久的借出状态,借出协议从未以书面形式签署,但双方均已默认生效。归还日期一栏填写的是:“等孩子大一点”,机制类似某种只有支出没有到期的会员订阅。偶尔,在孩子入睡之后,展品被短暂归还给展品二十分钟,展品通常用这二十分钟盯着天花板,或者用手机刷一些她明天就会忘记的内容。
策展人注意到一个细节,并认为它值得单独说明:展品本人需要承担的值得一提的风险是产后带来的身体变化和可能发生的隐性疾病。变化包括但不限于肥胖、皮肤松弛、肌肉下垂和加速衰老。隐性疾病包括但不限于痛经加剧、腰肌劳损、伤口风湿和代谢紊乱。此处可以把精神隐疾也算在内,因为展品本人提出她在育后对家庭关系和亲密关系有了深度体验和感受,她的神经系统完成了一次静默的升级,多数来源于负面体验的迭代。
时间单元——《一个没有被用完的下午》
介质:一小时四十分钟,星期天。
说明牌:
(策展人认为这是本次展览最诚实的一件作品,因为在不完全田野调查中,认同率高达百分之百)
事情的起因是他说:我带孩子出去走走,你休息一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穿外套,穿外套的姿势很自然,像一个对自己的身体拥有完整所有权的人。门关上之后,她站在客厅中央,站了大约四十秒。那四十秒里,她感到从某种极致的紧绷中抽离——一块海绵被反复拧干又浸透,最后所有纤维失去了弹性,此时,它可以带着沉重的潮湿的钝感爬上沥水架,短暂地停留一小时四十分钟。
她不知道要做什么。她不敢承认原来自己偶尔会无比渴望逃离母亲这个身份。不是没有事可做,睡觉还是洗澡?或者给自己倒一杯水坐下来翻书?电视剧很久没看,但还要搜索看什么。她被淹没在时间碎片当中无法动弹。
她最后走进了浴室。放热水,脱衣服,像一个人在重新学习如何照顾自己。照顾自己。她很想把这个念头记住。
“休息好了吗?”他回来了。语气里有某种细微的期待,期待她的状态能够证明这一个多小时是值得的。或许还带着隐隐的邀功。
她站在浴室门口,头发是湿的。
她说,好了。——这是本件展品唯一一处虚构的部分。
语言单元——《“你辛苦了”》
介质:声音,已固化,振动频率已发生质变。
说明牌:
此短语由其配偶产后第一天首次使用,发音标准,语气温柔,一切正常。此后以平均每周两次的频率出现,多发生于他完成了某件本来属于共同责任的事之后,作为事件交接的标志。策展人观察到,此短语在使用过程中完成了一次隐秘的语义演变。最初它是一句话,后来它是一道手续,再后来,它是一扇门——说完之后门关上,事情结束,不必再谈。据统计,此短语成功终止对话的概率约为百分之八十七。
此短语同样适用于展品本人在进行育儿活动中需要“帮忙”的时刻,注意动词的选择,“帮忙”预设了一个主责方,以及一个从旁协助的人,是从旁协助的人在“助人”结束后常常使用的脱身短语。
至此,此短语的功能完成了最终转化。
在观看此单元展品时,一位观众发出这样的感慨:这个词语好像和她伴侣口中的“我去拉屎”有异曲同工之处。
虚构单元——《假如是丘凡》
介质:若干假设,一个对展品本人无浪漫意义的男人。
说明牌:
请注意,本件展品不是一个爱情故事。
策展人需要在参观开始前说明这一点,因为已有数位参观者在读完标题后露出了一种理解的、甚至有些温柔的表情,仿佛他们终于等到了他们预期的那个部分——她其实爱着别人,她的困境有一个浪漫的出口。
没有。
丘凡是一个具体的人,他的具体性体现在以下几点:他在海边晒太阳,他发消息说活着真好;他在朋友困难的时候给出真诚的但也许毫无用处的关心。他是一个好朋友,正因为他是一个好朋友,展品本人对他的能力有清醒的评估。
本件展品是一个推演,前提是:如果丘凡是睡在这间卧室里的人。变量仅替换一个——卧室里的男人——其余结构保持不变。
推演结果如下,按策展人评估的发生概率从低到高排列:
第一种可能:孩子哭,他不醒。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的睡眠有一种天然的免疫系统,对哭声不产生应激反应,对夜间起身不形成肌肉记忆,对第二天早上本人的疲惫一无所知。他会问:孩子昨晚睡得怎样?语气真诚,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是一种权利,他从未意识到这是权利,正如人不会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呼吸。
第二种:他醒了。他抱起孩子,孩子哭得更大声——没有人教过他哄孩子,也没有任何生理或社会机制迫使他学。他尝试了大约两分钟,抬头看了一眼,用一种宣告任务失败的语气说:“我不行。”把孩子还给本人。
第三种:他情绪崩溃了。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因为他有资格崩溃,这种资格从未被质疑过。他谈到他的疲惫,他的压力,他对自己的失望,他需要被看见。本人一手哄孩子,一手拍他的背,说,没关系,你已经很努力了。这是本推演中策展人认为最精确的版本,因为它不需要任何假设——这么说吧,假如我变成了丘凡,我便会如此。
推演结论:
结论不是丘凡更差,也不是丘凡和谁一样差。结论是:在任何版本里,有一件事情的位置从未移动过。是本人始终会坐在黑夜里,孩子始终在本人怀里。
策展人最后想说一件事,这件事不在说明牌的正文里,它写在说明牌的背面,需要参观者自己翻过来看:
本人在进行这个推演的时候,感到的不是悲哀,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喜剧的清醒——就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突然意识到地图一开始就画错了,而且画地图的人已经死了几千年,没有人可以问责,投诉电话那头是一片均匀的忙音。
前方是出口,请大家有序离场,不要交头接耳。
她把孩子放回了床上。
孩子这次睡沉了。
她站在原地,想到丘凡登顶的那张照片,想到他说活着真好,突然觉得这句话非常滑稽。她想起有人说,婚姻是女性将自己的劳动力以爱的名义廉价出售的契约,她想起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认为她讲的太刻薄了。日子偶尔会很美,美得像一件凶器,但她决定暂时不给它命名,因为一旦命名,它就会变成一件展品,而她今晚已经策划了足够多,再不睡,又到了该清醒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