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

摘要  以前我母亲去便民市场,正好够我追完一集《神兵小将》,可那段日子,《神兵小将》后头的广告播完,她还没回来,《新闻联播》开头的地球旋转起来,开门声才响起。A我父亲驻扎张家口时,射击成绩优异,单手执五四式
 

以前我母亲去便民市场,正好够我追完一集《神兵小将》,可那段日子,《神兵小将》后头的广告播完,她还没回来,《新闻联播》开头的地球旋转起来,开门声才响起。


A

我父亲驻扎张家口时,射击成绩优异,单手执五四式手枪,五十米靶,弹孔能排出“山西”两个字。不过“复员”不考射击,考户口。他来自扁镇,而非平城,不够退伍,只够复员,社会闲散人员。

客厅橱柜供着一张合照,题词是:一九九七年某副军长莅临陆军某师某旅考察。我父亲抿一口酒,就得忆峥嵘岁月稠。怎么找不到你,我用指尖划过一粒粒绿豆似的脑袋:你让关禁闭了?我父亲兜我一巴掌,操,我他妈在坦克里呢。可过后他又说,副军长身后那个士兵,就是他。那人个儿不高,头小,帽檐阴影能罩住下巴,这点像我父亲。但那人一对耙耳朵,我父亲是招风耳,这是怎么回事?我父亲又送我一脚:天天箍着头盔开坦克,耳朵咋立起来?

复员以后,我父亲凑钱弄回一部“一四一”卡车,披盖粗帆布,粘在解放军屁股后头,开过三年“假军车”。那年头,超载运煤的卡车比虱子还多,把马路咬得抖个不停。路口遂遍布哨卡,民用卡车一律交养路费,军车除外。多亏老相识盛政委照顾,我父亲说,他的卡车在矿里吃撑肚皮,过磅开票,撵住盛政委车队,光明正大过哨卡,一分养路费不掏。做戏做全套,我父亲伺候卡车,三天一刷,抹布蘸洗衣粉,里外擦两遍,比我搓澡还细。有时他仰卧车底,拿改锥抠轮胎凹槽里的泥巴,就差搬出车斗里的煤炭,一块块刷透亮了。洗完车,他便搓衣服。我父亲仍穿陆军夏常服,翻领半袖,军裤两道棱。盛政委上下打量,总骂一句,操,穿得比我还像干部。自己的“一四一”干净气派,贴在队尾,我父亲暗中自得:这叫画龙点睛。我问,为啥不叫画蛇添足?还是你小子读书多,他嘿嘿一笑,那就叫画蛇添足。

好景不长,盛政委调离平城,空降一位李政委,北京人,比我父亲还小五岁。论起来,我开坦克那会儿,他还在胡同口耍弹弓呢,小李不入我父亲法眼。军车提速他顶油,降速他刹车,总之保持若即若离,哨卡当做掉队车辆,回回招手放行。小李顾忌盛政委面子,不便摆脱,我父亲愈加理直气壮,倒把小李弄得小偷似的怕打照面。躲过一个半月,小李决心摆鸿门宴,小吉普接我父亲到办公室,泡龙井,待我父亲松垮下来,小李问他:在部队是否立过功?正中我父亲下怀。不多,也不少,二等功一个,三等功两个,他以为小李此行,专为一睹旧日荣光:奖状在军工箱里头,三层牛皮纸包着呢。李政委抿一口茶,是不算少啊,他抬头问,可偏偏只有一个二等功,你为啥不能多挣一个二等功?他为我父亲惋惜,那样你就能开上真军车了。

我父亲再没跟过车。

蛇做蚯蚓啦,他说,蚯蚓也不赖,他妈的命最硬,挨一刀,照旧爬。他不够带头大哥,算二哥,吆喝复员的战友们,张罗出十二部假军车,统一军装,索性另起炉灶,晃过层层哨卡。假就假吧,我父亲说。那晚他搭车回来,脱掉秋衣,瘦了一圈,好似便民市场里一扇剔过的排骨。卡车押在河北易县了,我父亲说,一队官兵在山路上截住车队,朝他们要军队调令。我父亲大衣兜儿里,除了过磅票据、水电催缴单,只剩一枚毛主席胸章,哪儿有调令?司机们乱纷纷跳车,仿佛山坡上播下一把绿豆,滴溜溜朝山脚滚。那是早春,麦穗不到膝盖高。士兵扬起枪托,敲打车门紧锁的窗户。我父亲倍感侥幸,好在他没锁车门,否则车窗也得遭殃。可他在麦地里停住了。他眺见一个士兵,猴子似的攀上他的卡车,却开不动,后胎蹭出两股焦烟,车头朝前栽一下,屁股缓缓砸下来,煤炭吓得沙沙响,撑开帆布往下跳。我父亲那时忽然感觉,裤裆让谁猛不丁踹中一脚,他疼得挺不起腰,捂紧裤裆,猫下身子挪了回去。他朝忙乱的士兵招手,说自己能搭手。我父亲说,那个后生二十不到,脑门全是粉刺,摇下车窗,啪地敬礼,谢谢同志!也是奇事,我父亲一抡住方向盘,裤裆立马不疼了。等到卡车拐进军区大院,粉刺士兵把他领到办公室,暖水瓶倒热水,又抱来一张被子,我父亲裤裆非但不疼,还释放一股暖流——他这才想起自己是这部假军车的司机,不是热心群众。

 

我父亲垫了四千八百元,赎回卡车,可扛上案底,假军车再也不敢开了。他乖乖替上一部二手红岩卡车,乖乖掏养路费,乖乖荷载运煤了。那年头,桌上总是三只碟:腌雪里蕻,花生米,豆腐干,边上一屉莜面。我父亲倒一盅啤酒,捏几粒花生米,卷进嘴里,再咬一节豆腐干,抻长脖颈,喉结上下一滑,他睁开眼,笑嘻嘻教我:花生米就着豆腐干一块嚼,跟火腿味道一样,你试试?吃完火腿,我父亲就讲长途路上的见闻:下半年北京要搞奥运会了。我问奥运会是啥?全世界人凑一块,比跑步呀,打乒乓呀,游泳呀,我父亲叹息,唯独不比坦克射击。我问,这么多人,坐得下吗?我父亲说,你小子还挺周到,北京到处在盖新房,还专门盖一间大房子,叫鸟巢,不光他们坐得下,他们姥姥姥爷来了,也有炕坐。我母亲夹一丝腌雪里蕻:听上去北京跟平城差不多,也乱哄哄的。两码事儿,我父亲把余下莜面拢进碗里,人家是在建,我们是在拆。我母亲不抬头了,毕竟她连平城郊区都没去过。

 

这时我父亲清清喉咙说,他战友的发小,绰号小杨过,打小爱玩鸟,吹动唿哨,山林呼呼响,天哗一下黑掉,各色鸟雀铺天盖地集合。小杨过再吹唿哨,能指挥交通,朱雀朝北飞,山鹑朝南飞,灰鸽能在天上打转。他压低声音:这家伙随身带一份红头文件,落款是奥体委,若非关系铁,我父亲也无缘一睹。文件大意是:鸟巢回收各色鸟类,斑鸠、黄鹂、杜鹃,凡俩翅膀俩腿的,都收。乌鸦、家雀儿除外,前者不吉利,后者属于四害。开幕式之夜,领导一声令下,群鸟脚腕各绑一枚铜签,镌刻“One world one dream”,飞往莫斯科、巴黎、罗马、纽约各大友邦。这叫为国争光哪,我父亲说,奥体委特批小杨过秘密养鸟,到时送世界人民一个惊喜。我又问,这么多鸟,关得下吗?我父亲说,小杨过租了三间大棚,铁笼子,照明灯,动物园似的,还喂非洲鸵鸟呢,可惜鸵鸟飞不了,养也是白养。不过鸟巢这笔生意,这家伙可要发大财啦。小杨过一口价,入股八千元起步,我父亲凑出五千二百三十三元,剩下两千七百六十七元,几番商量,以劳代款,我父亲跑去锦州黑山农场,驮回上乘苞谷喂鸟。我母亲停住收拾碗碟,问:那二百三十多块钱,哪儿弄的?我父亲剔着牙:床头柜里那块天王表,我卖了。卖了,我母亲说,那是我的嫁妆。我父亲将牙签弹入角落,朝我咧嘴笑:反正早不走字儿了,现在它嫁给奥运喽。

 

B

暴雨连泄两天,闷热空气中满是泥土味道。我父亲砸在床上,倒头就睡,连包满泥浆的长筒胶鞋都不脱。我母亲吆喝两声,无人应答。她拔下两只胶鞋,泥浆溅到眉毛上,干结泥块碎落一地,只好取扫帚。我父亲纹丝不动睡过三小时,鼾声也没有,我总担心他死了。我忧心忡忡看完一集《神兵小将》。我母亲边刷胶鞋,边让我抖开薄毯盖在他身上。我小心翼翼瞟他一眼,还是不动,我心想完了,这时他的鼻孔喷大一下,他还活着。

我母亲捏好一屉莜面,拌好鸡蛋羹,我父亲醒了。他翘着后脑勺的头发,跟我母亲讨水喝。他喝光一杯,又要一杯,后来干脆钻到水龙头底下喝,好歹饮饱,便用冷水搓脸,直到脸颊红中透紫。他望向我们,哀声道:小杨过卷走五千块钱,还有那块天王表,屁也不见了。我吓一跳,小杨过那些鸟怎么办?我父亲在大棚外唿哨良久,一根鸟毛也唤不回,他骂道,他妈的,棚里拾掇得干干净净,鸟屎也不剩,我一把火给它烧个精光。我问,奥运会开幕式怎么办,他是不是把领导也耍了?捅大窟窿了,我父亲说,这家伙,不但是骗子,还是他妈的汉奸!

 

我父亲一边垂头丧气,一边窥视我母亲的反应。我母亲神色之平静,好似早知小杨过的底色,甚至洞悉他的藏身之所。可她不点拨我父亲。她解下围裙,对折,搭上椅背,坐好,一口一口吃莜面。她用这种方式折磨我父亲。我父亲肚子咕咕叫,可不敢动碗筷。他摇头道,他还欠黑山农场那个东北人一屁股债,可他战友更亏,倒贴足足一万块钱,知人知面不知心,谁都不料想,小杨过连他妈发小也坑。我母亲一言不发,她吃下一碗莜面,揭开锅,又添半碗。我父亲不再讲,掉头问我:换做是你,上不上当?我父亲絮絮叨叨聊一堆,不是对我讲的,也不是对我母亲讲的,倒像是对他自己讲的。他梳理完自己上当的环节,仿佛只为证明眼下结局多么正确,我父亲就是小一号的牛顿,那颗苹果就该不偏不倚砸在他头上,好让他发现小杨过的秘密。我简直也想当一回牛顿。我正想回答,我母亲站起了身。她收起自己的碗筷,在我们惊诧的眼神中说:你们怎么不吃?我母亲戴上围裙:吃饱才有力气,没力气怎么干活?

 

躲在犄角旮旯的小杨过,不单让我父亲跑回黑山农场还债,也扭转了我母亲的习惯。之前她早晚各逛一圈便民市场,可现在,她跟白天的便民市场闹掰了。白天,菜摊蔬果论斤卖,时至傍晚,色鲜涣散,便论堆卖。唯有傍晚,我母亲才换上白得发灰的半袖衬衫,跨上自行车,胸有成竹去买菜。四十分钟后,我在阳台望见我母亲手推自行车,车筐里一堆墨绿色蔬菜。她一副胜利的笑容,算不上大获全胜,可也名正言顺。她把蔬菜分两拨,一拨做晚饭,一拨做明天午饭,抖净塑料袋,夹进暖气片,留待后用。以前我母亲去便民市场,正好够我追完一集《神兵小将》,可那段日子,《神兵小将》后头的广告播完,她还没回来,《新闻联播》开头的地球旋转起来,开门声才响起。我母亲过去步伐极快,弓着上身,像要卯着劲儿弹射脑袋。可那时,她脚步窸窸窣窣,鞋底磨蹭水泥地,手朝前探,仿佛在够什么东西。

我以为我母亲在玩啥新奇游戏,直到那回,她驮我去便民市场买钢笔,我才知道她在模仿盲人。市场入口右手边的路肩上,三个南方侉侉在两株柳树之间绷了一条横幅,红底黄字:盲人按摩。三人戴墨镜,白大褂,设备简陋,三只铁腿塑料圆凳,地上摊开藤条箱,木槌,刮痧板,水牛角,修理工似的。一人十元,眼保健操,头肩两臂,疏通血脉,最后捶一通背。

我母亲想学按摩。可侉侉的盲眼,让她以为按摩赚钱是盲人的特权。她专门跑去考察大庆路的店铺。她推着自行车,从头逛到尾,愈走愈失望。那儿的店铺清一色的盲人按摩,唯有一家店员有眼睛,那是一伙卷发红唇的成都女人,她们暗送秋波的眉眼是平城的唯一例外。可偏偏不是正经按摩。这个例外非但没替我母亲壮胆,反让她红着脸攀上自行车,逃离大庆路。可骑远几步,在成都女人的咯咯笑声中,我母亲又刹住车。她不敢扭头盯她们,她把仅有的勇气铸在脚底,她想办法让自己走得端庄,最好走出一条直线。她努力走得从容,扎实,像联欢会上走猫步的女同学,尽管旋转的脚蹬总打乱她的节奏。

 

我母亲继续模仿盲人。她下厨时也眯着眼,盐当作糖,酱油当作醋,老抽当作生抽。我父亲远在黑山,这份味道便都由我承担。那时我总犯噩梦,肠胃好似课本里的热带雨林,咕嘟冒泡的毒沼,妖艳的蘑菇,醒来以后,罗汉鱼似的遍地找水。我母亲趁机捉住我,撑开她的眼皮,问,我瞳孔里头有你吗?看我点头,我母亲格外失望:不应该啊,眼神明明该变差呀。

最后解救我,也解救我母亲的,仍是那几个南方侉侉。我母亲喜气盈盈从市场驮回一则新闻:侉侉之一按到一半,对准珠姨胸脯狠狠揉了一把。珠姨日夜跳国标,胸脯屁股像兜着四只沙瓤西瓜,珠姨细声一叫,好似西瓜皮开肉绽。珠姨丈夫甩掉烟头冲过来,侉侉掉头就跑,泥鳅似的在人群中钻进钻出。可惜珠姨丈夫不是刘翔,追不上。余下两个侉侉也不得不跟着倒霉,他们在溜走前叫苦,早知他们也捏一把了。不过,我母亲另有关注点。他们连凳子也忘拿了,我母亲竖起三根手指,整整三只塑料凳,七成新,内蒙奶奶提走一只,丧葬铺那个刘胜利顺走一只,我母亲手推自行车,绕啊绕,绕啊绕,一直盼望谁把最后一只凳子也拎走,好让她死心。直到城管把那只凳子、横幅跟侉侉的两只藤条箱一并抛进面包车,我母亲这才安心回家。

盲人侉侉重见光明,也让我母亲大胆睁开了双眼。她挑了一把梅花蕉,两枚胶东苹果,领我去“琴瑟和鸣”按摩店,想跟盲人夫妻拜师学艺。男人不太乐意,怕我母亲抢生意,使劲歪嘴,挤出凶巴巴的表情。我伸手在他眼前晃,这回是真盲人。我母亲右手捏我手心,提示我佯装咳嗽,她说自己绝不做生意,学按摩单是为我,我总咳嗽,时不时耽误上课。可她不擅长撒谎,左手不停抬手抹汗,手拎的塑料袋哗哩哗啦响个不停。我开头是假咳嗽,可表演过头,不由干呕,变成真咳嗽。男人像被我吵到,转身踱进包间了。他不使拐棍,光看背影,与常人无异。我不禁心虚,这家伙真是盲人吗?我母亲又说,自己干杂务也是一把好手,若他们不收,她掉头就进家政公司了。女人手肘抵住前台,谛听片刻。我的咳嗽声跟塑料袋的绞动声此起彼伏,把女人眉头吵皱了,她拍拍大理石桌面,对我母亲说,好啦好啦,快把东西放下吧,一直拎着多沉,万事好商量呀。

 

我母亲待在“琴瑟和鸣”不到一周,便不再去。女人不吝啬,可也不大方,传艺范畴仅限咳嗽,其余疑难杂症,均不涉猎。十指螺纹面反射脑部啦,掌侧反射肺部啦,掌中央反射肝部啦,我母亲只学到手部的反射区。她怕露马脚,不敢多问,只好耐心等候顾客,暗中偷艺。周二周三,拢共两个顾客,一个小媳妇怀不上孩子,另一个老太婆中风。周四早上,两部挖掘机封住店门口柏油马路,说要翻修,轰鸣中刨出一串大坑,坑洞上方,搭数条钢板,窄如钢丝,供人通行。我母亲里里外外打扫,扫不出一个顾客。零星顾客全让大坑吓唬走了。自行车也踩不了钢丝,我母亲只好在前轮上绑铁链,拴在大坑对面一株柏树下。她总担心丢车,隔三差五出门眺望,树大链粗,小毛贼不忌惮,她单怕工人开挖掘机把树刨掉,偷她的车。她打量那几个工人,愈加感觉他们居心叵测,打着修路的幌子,瞄她的自行车。万一学艺不成,车先丢了,我母亲环绕柏树两圈,解开铁链,那可真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辞别“琴瑟和鸣”,我母亲一咬牙,拐进旧书摊,购入一册《章宝仪大师推拿入门要义》,二十九元五毛。书中插图不少,详解人体器官穴位,划分疑难杂症。附赠三张穴位图,一个赤条条男人,从头到脚标记密密麻麻穴位,我母亲分别张贴在厨房暖气片上方墙壁、卫生间门背、卧室天花板,胜似小型艺术展。我母亲花掉一个月零一周,记下了三百六十五道穴位。她定下计划,每天记十道。她对着镜子,用圆珠笔在脸、手、胳膊上标记穴位,背身闭眼,手指掐中穴位,再转身找镜子核对位置。她在挂图和镜子之间跑来跑去。有时她蹲坐圆凳,摁着搓衣板,忽然伸长沾满泡沫的双手,跑向穴位图了。一个月后,我母亲展开行军床,搁在大床旁边,左右各留出三尺宽的过道。我母亲铺好晒过的被褥床单,装好一只荞麦皮枕头,还在枕面上织了一个红十字。她让我躺上去,试试舒不舒服。我左右一翻身,行军床就嘎巴嘎巴响,像绞断骨头。我们趴在地上,试探良久,朝铁架焊接口塞进两团卫生纸,再试,响得不厉害,可还有声音。罢了,我母亲钻出床底,拍拍膝盖,响就响吧,不响怎么证明我卖力气?

第一位上门顾客是珠姨。珠姨练完国标,落枕了。她僵着脖颈,母鸡似的移进我家,一边参观穴位图一边说:琴姐,我以为你逗我,你动真格的呀?她扶住脖颈,手掌按按行军床,说:哎呦,万事顶好,床不够格呀。美容院特制床,你见过没?床头有圆孔,趴上去,可以把脸搁进去,你为啥不搞一张?我母亲讪讪讲,部队捎回的床,质量也够用了。珠姨便卧上床,旋即啊呦啊呦叫唤。我母亲把木凳搬到床头,坐定,旋松一下手腕,闪电般出手,捏住珠姨肩颈。珠姨叫道,就这儿,就这儿,哎呦。喊出声就不疼了,我母亲说,这儿是“肩井穴”,专治落枕,每换一处穴位,她必背一圈名字和功用,“风池穴”呀,“后溪穴”呀,“合谷穴”呀,不然白记了。

珠姨一嚎,身子便扑腾,行军床跟着嘎巴响,杀鸡似的。结束时,二人都浑身热汗。我母亲的刘海粘住额头,锁骨光芒四射。她期待又不安,问珠姨怎么样。珠姨瘫在床上,啜泣道:疼,哎呦,琴姐,你下手太重啦。随后她一寸寸旋转脖颈,全身一阵脆响,像体内每根骨头都折断了。最后她顺利扭过了脖颈。她瞪着我们,仿佛担心我们是一片海市蜃楼,又转回脖颈,再扭过来,终于放声尖叫:琴姐,神医哪,哎呦呦,完全好啦。我母亲坠在木凳上,全身软下来,只有眉毛一直在飘,她不停说:那就好,那就好呀。珠姨问多少钱,我母亲摆手:头一回开张,不要钱。我母亲何止不收钱,她在屁兜里备下五元钱,万一按坏珠姨,要立马摸出做赔偿呢。珠姨说,那多不好意思,你出多少汗呀?珠姨伸过手,我母亲向后仰,说:你康复就最好了。她用衬衫下摆抹掉汗,又为珠姨倒了一杯热水,这是她跟“琴瑟和鸣”偷学的仪式。喝掉这杯水,才能促进新陈代谢,她跟珠姨说:这才叫按摩,正规按摩。

从那以后,珠姨喇叭似的传播着我母亲的妙手,她的舞友们纷纷登门。她们搓着手,苍蝇般东张西望。我母亲正色道,自己师从章宝仪,习艺小三年,背得下三百六十五道穴位。天哪,她们嗡鸣起来,三百六十五,我茶饭不思,每天记一道,一年也攻不下呀。她们又问价格。“琴瑟和鸣”半小时六十元,我母亲刚开张,战略是低价揽客:一小时十元。太便宜啦,女人们爆炸了,还不比一张CD贵呢。她们争做第二位顾客。

就这样,我母亲营业四天,足足挣到三十元,不但《推拿入门要义》回了本,还富余五毛。于是,我母亲跟白天的便民市场打了照面,她拎回一条双汇牌火腿,厨房里丁零当啷,仿佛摆弄年夜饭。晚饭时,她捧出一只小碟,火腿切作薄片,圆心几乎透明,胶带似的,好多好多火腿就这样摞满小碟,边缘还摆着一圈西蓝花。好看不?她说,这条火腿是我买的,往后我们一个礼拜吃一回火腿。我放声大叫,我最喜欢吃火腿。我母亲喂我一片,又自己捉一片,送进嘴里,含大白兔糖似的,含过一会儿,她说,妈也喜欢吃。她抬起头:妈今天头一回敢跟你说,妈也爱吃火腿。她弯身从抽屉里取出红纸,剪出两个大字:按摩。她把大字贴上阳台那扇面向街巷的窗户,然后回头说:妈以后也敢说了。

 

C

我父亲还完黑山农场的负债,七月底摇摇晃晃回到平城。他须发浓密,混杂几根细短的杂草,喝光一瓶啤酒,便去阳台抽烟。不一会儿,他吼我过去,戳着红字,问它们是啥意思。我说:这两个汉字叫按摩。他说认识,问贴这个做什么?见我不敢搭话,他拐进厨房,盯着穴位图,胡须便颤抖起来。他扯下红字,冲到我母亲跟前,问她要做什么。我这才明白,我父亲以为我母亲跟那伙成都女人一样了。挣钱,我母亲说,没钱我们吃什么?我父亲遂伸长手,四处找什么东西。他先是抽出盘子,悬空几秒,又换作酒盅,他扬起手臂,最后只把手中的筷子抛向水泥地。筷子蹦跳几下,好似撑杆跳的运动员,倒在床脚边了。我父亲仍不解气,狗似的撅起屁股,终于够到两只筷子,他面朝我们,一声脆响,掰断筷子,又抛回地上。

两只筷子变四只了。

我母亲不理会我父亲的示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一边裁纸剪字,又做一副“按摩”字样,一边反复念叨:你们不知道,我知道。这回,她在红字上封了七八层胶带,胶带层层叠叠,隆出淡绿色光芒的弧度。我心想,不妙,我父亲今晚又要掰筷子。我母亲去便民市场买菜,我在阳台等候我父亲归来。卡车嗡嗡抖动腰身,我眺见我父亲慢慢爬下卡车,锁好门,踉踉跄跄进入家属院门。他偏着头张望窗户,全身战栗一下,随后便跑起来。我听见楼梯咚咚响,他打开门,冲进阳台。谁贴的,他喊,谁贴的?我心想,反正不是我贴的。他用粗黑的手指抠,可胶带太厚,揭不动。他便从碗柜里抽出菜刀,用刀尖挑。其实他该找锤子,除非砸掉玻璃,不然谁也弄不下红字。我父亲吁吁喘气:好啊,等着。他抛下刀,夺门而去。我这时才忐忑起来:他的话究竟什么意思?我是不是该去便民市场通风报信,让我母亲避避风头。可市场太远太大,我跑不了那么快。我只好把菜刀藏到衣柜背后,又把筷子统统塞进书包。我正考虑盘碗躲哪儿合适时,我父亲回来了。他手中多出一瓶自喷漆,一把推开我,瞄准红字,射击似的:哧——哧——哧——哧——哧——窗户统统变成红色了。

他们那晚大吵一架。不过,我把动画片音量调到了顶格,所以我一个字也不用听。直到我父亲哇哇大叫在床上跳了两下。床板脆响一声,塌了。床板像两扇推开的柜门,朝地面拱出一个V字。我母亲将我抱在怀中,睡在按摩用的行军床上。她双眼紧锁,鼻孔里空气进出均匀。但呼吸实在太过均匀,也太过干脆,她并没睡着,我只是辅助她表演的道具。我架起手肘,目光爬过我母亲的胳膊,暗中侦察我父亲的举动。他背对我们,脊背赤条条,叉着腰,抓了抓头发,弯身去拎床板。合不上。一阵哼哧哼哧的喘息过后,他搁下床板,转过身。我立马缩回我母亲的怀抱。我听见我父亲挪到行军床边,他的关节咯咯响过一阵,他肯定想搬出床底的军工箱,支撑床板。可咯咯声又移走了。我母亲的睫毛颤动几下,我再偷看我父亲,他已蜷缩在V字之中,肚上扯过一张被子。在那个锐角里,他只能侧躺。他欠起身,挠了挠后背,旋即打起呼噜。我父亲的呼噜也不失均匀,但更悠长,更缓慢。我在两条错落而均匀的声波中入睡。

喷掉也不赖,我母亲转出阳台,招牌看不见,可红玻璃谁都找得到,更方便。她非但不在乎红玻璃,还抽空搞创新:“琴瑟和鸣”有按摩,有针灸,唯独没有拔火罐呀。她跟捡破烂的内蒙奶奶那里,讨回一箱“黄桃罐头”空瓶。内蒙奶奶一副盘点古董的派头:这箱罐头瓶,少说攒两个月,够换一把张小泉剪刀啦。可她也不收我母亲的十元钱。以后我哪儿不舒服,就找你按摩,她用尼龙绳捆好一摞瓦楞纸板,又感到自己吃亏似的,嘀咕道,可惜我好久没生过病了。一只只矮胖的罐头瓶,溺水似的撑着白肚皮在开水里浮动,我母亲垫着毛巾,一只只救出,擦干,晾在窗台上。她找来一条铁丝,一端掰弯,缠上棉花,引火用。她又去药房买回医用酒精,倒入二锅头酒瓶。酒精纯度高,点火,“嗡”一声响,胜似摩托车气缸轰鸣,火焰囫囵住棉花,不见半点橘色,蓝中透紫,冷不丁蹿三尺高,总燎我母亲刘海。

夏天尾巴,傍晚吹阴风,不少邻居风寒感冒。她们纷纷投奔我母亲的火罐。二十分钟到头,她们还不让拔。再多吸一会儿,她们怕吃亏,纷纷说,想起革命英雄,我啥扛不住?她们晃动手臂,像便民市场里一条条印戳儿的猪肉。我母亲拔火罐,多收四元,连在按摩后头,算套餐。可也有人刁难,十只罐儿四块,一只罐儿是不四毛?我弄一只尝尝鲜。要是老弱病残,我母亲不较真,可明摆占便宜,如今她也不惯着。不算罐儿的钱,算火的钱,她笑道,一把火就四块钱。

倒是我父亲回家更晚了。我以为他接下几个长途单,可他脱鞋时,半袖后背干干爽爽,缺了两瓣对称的汗迹。他是晾干了汗,才走进家属院。他是担心哪天进门,撞见我母亲正按摩。他更担心,要是真撞见,他该不该在顾客面前发火,又该冲什么发火?筷子掰了,玻璃也喷了,就剩把房子拆掉了。可这是租下的房子,他拆不了。为了保住房子,保住愤怒的权利,他不得不守在卡车里熬时间,路灯亮过半晌,他才敢回家。他避免跟我母亲对视,好似落枕的珠姨,将头拗到她的反方向。他连我也不怎么搭理,我待在家里更久,被他划进我母亲的阵营里了。可我母亲留在锅里的晚饭,他是吃的。火腿除外。那晚,蒸笼里留下一碟火腿。他将那只小碟明晃晃搁在碗橱上,向我母亲庄严宣告:他不是瞎,是不吃。随后,花生米裹着豆腐皮,在厨房里闷响。

 

将近一周,我父亲不折不挠吃饭,不折不挠睡进V字,直到犯了肩周炎。

他的呼噜在床板之间来回撞了一上午,我母亲的关门声将他叫醒。他后背抵住床板一侧,两脚蹬住另一侧。他从前的白天好似汽油,全部消耗在卡车里,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好不停抓弄着头发,好似旋动方向盘。他见我挂着背心晃来晃去,便叫住我,问道,你怎么不去学习?我愣一下,第一次听他说“学习”两个字,原来他还知道我在学习。他半睡半醒靠在那儿,我说,作业早做完啦。他哦一声,说,拿过来,我看看。我问,哪一科?他想半晌,问,总共有哪几科?我说,语文,数学,英语,科学。他说,语文吧。我说,只留了一篇作文。他问,题目是啥?我说,我的父亲。哦,他苏醒似的,我的父亲?我说,每个礼拜,老师让我们挑一个身边人物写,一个多月了,写完这篇,我就没得写了。他点头,取过来吧。

 

我这才意识到大难临头。我图快,作文都是从《小学生满分作文选》里抄的。自己挤,至少花二十分钟,抄,顶多十分钟。每逢笔画多的字,整句跳过,进度更快。我父亲倒查不出抄袭,可问题是,我只顾埋头抄,甚至忘记抄下了什么。我只好说找不到,明天再给他看。找不到?我父亲可算寻到事做,他从被子里抽出双脚,踏在地上,你是不是没写?我忙说写了。我火速心算,作文确实写了,挨这个打,实在太亏。挨抄袭之打,至少罪有应得。再说,他查完之后再打,也好过现在打。我抽出作文本。都是“优”啊,他翻看过往作业,跟我在部队那会儿一样。我心想,那本《作文选》差不多誊进本儿里了,能不“优”吗?这时他念道:

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个子很高,像秋天的云那么高。他很忙,风一吹,就像云一样跑来跑去。可他的钱不多,比秋天树上的叶子还少。他在家的时间很少,他每次回家,像我和妈妈的客人一样。他的笑很多,他把笑给别人,回家之后,他又把笑给我和妈妈,他的笑好像永远分不完。他在妈妈身边睡觉时,像妈妈的孩子。他醒来的时候,变成了我的父亲。他只有在睡觉的时候,可以变成孩子。他要是一直睡觉多好啊。他和妈妈都睡觉的时候,他们都变成了孩子,我变成了他们的父亲。我们三个孩子睡醒的时候,太阳就升起来了。

 

不赖,他前后搓动纸张,写得挺长。他低着头,问,你写的是谁的爸爸?我不说话。《作文选》里都是匿名文章,我不好撒谎。我父亲可能已经猜到,作文是我抄的,可他没揭穿我。他大概更不想揭穿他自己。他只好问我,晾瓶子做啥?一排“黄桃罐头”空瓶倒扣在窗台上。我说,拔火罐。他走过去,拨起一只空瓶,瓶口“啵”一声响,朝窗台吻下一圈水渍。干净的罐头瓶,被我母亲用毛巾包严实,安放在布篮里。我父亲拎高二锅头酒瓶,对着阳光看,打开,嗅味道,随后伸进食指,蘸酒精,尝了一下。他扭头说,原来没味道。他在穴位图前端详,边角是圆珠笔写的密密麻麻的笔记。他又翻开《推拿入门要义》。那本书页页折角,早合不拢了,像内蒙奶奶长满龅牙的嘴巴。打开,一条条便笺接连掉了出来。我父亲就弯下腰捡。他蹲在水泥地上,胳膊关节咯咯响。他那么瘦小,好似一只饿久以后啄米吃的鸡崽。他啄了良久,起身后,背对我,伸手把那张部队合照从柜顶取下来。他把照片正面朝下,夹进了手册里。

我父亲喊我取工具。他拽起床板,仰卧床底:螺丝钉,不够,再取......锤子,羊角锤就行......改锥,你再找找,在卷尺旁边.......我挨个儿递过去。他拖出行军床底下的军工箱,推进床底。可箱子不够高。他只好跑去阳台东翻西找。这时,我母亲进门了。她怀抱一摞厚木板,带点发潮。原来她早早出门,是跑工地弄木板去了。我父亲瞟我母亲一眼。她没说话,将木板靠在卧室门口,转身进了厨房。我父亲默默抱起木板,他左手撑起床板,右手将木板垫入空隙,床面又像水泥地一样平坦了。

 

那晚,桌上四只碟:腌雪里蕻,花生米,豆腐干,火腿,边上一屉莜面。我母亲摆好,只喊我名字。我凑过去,看见边上有三只碗,便回头朝我父亲眨眼。我父亲迷路似的,他在卧室架高右手抓头发,环绕床脚转来转去,好似刹那之间,他发现我们的存在,遂缓缓走进厨房。厨房有桌椅,还恰好多一张空椅子,他就坐下身。我父亲并拢双腿,双手空空地搭在桌上,倒真像开过坦克。

我父亲的招风耳好似两片枫叶,他没忍住瞟了我母亲一眼,就没法继续沉默。他只好自言自语似的:我手里攒了一百八十六块钱。我母亲静静吃莜面。他说,天王表下个月能还你。我母亲不搭话。我扭来扭去的脑袋让我父亲有点焦躁。还你新的,他说,带盒儿的。我母亲可算抬起头,她将筷子伸向腌雪里蕻,悬空一秒,又移向火腿。她夹起一摞火腿,搭我碗里,又自己吃下一摞。哦,她平静说道,我不要。我父亲急了,你要啥?我母亲摇摇头:我能自己买。我父亲长吁一口气。可谁也没想到,我母亲就这样轻易放过了他,也放过她自己:你要是真有心,去哪儿淘一本按摩书吧。她说,我手头这本不够用了。我父亲愣一下,他的第一反应仍是抓向筷子,像要挂挡似的,我忍不住咯咯大笑,他瞪我一眼,旋即发现我手握着《推拿入门要义》,便欺身来抢。我跳上凳子,抖动书页,便笺花瓣似的纷纷扬扬,那张合照落叶般飘下来,我父亲的屁股离开了椅子,我就大喊:爸爸从坦克里出来啦。

我父亲后来确实弄回一本书,带塑封的,叫《推拿》。可不是章宝仪大师的作品,也不送穴位图,全是长长的作文,琢磨医生的。我母亲怎么说,我忘掉了。我只记得,一回讲完南丁格尔,老师留课后作文,我想抄那本书。可怎么也找不到。谁也不知道,我母亲是拿它垫了行军床,拔了火罐,还是干脆扔了呢。

没有了

一点旧一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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