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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焰与白狐

简介 一九八七年,东北黑熊岭着了一把火,解放军扑救数日,大火方灭,坊间戏言,都是春晚上一曲《春焰》惹的祸。他说: 那是一九八七年,我二十八岁,这一年里发生了几件大事,当然,每一年都会发生几件大事。一九八七
 

一九八七年,东北黑熊岭着了一把火,解放军扑救数日,大火方灭,坊间戏言,都是春晚上一曲《春焰》惹的祸。


他说:

 

那是一九八七年,我二十八岁,这一年里发生了几件大事,当然,每一年都会发生几件大事。一九八七年尤甚。我只讲一件,那年除夕,香港歌手刘天翔在春节联欢晚会上唱了一首歌,叫《春焰》,反响空前,刘天翔的卷发和喇叭裤成为时尚,就连他伸臂摆手的动作也被争相效仿。春节过后一个月,东北黑熊岭着了一把火,解放军扑救数日,大火方灭,坊间戏言,都是《春焰》惹的祸。实情没人关心。那年天气干旱,好久没有下雨,春天又多风,这都助长了火势蔓延,却不是起火的根本原因。那片林子有名护林员,住在林外铁皮房子里,平日只他一人独住,寂寞无聊,常喝点小酒解闷。那天晚上,护林员喝过半斤之后,觉得腹中鼓胀,点了根烟,走去林间撒尿。尿到一半,面前的松树后闪出一条白影,略一停顿,向远处飘去。他心知是白狐,提上裤子,紧紧追赶,烟头被风吹落,他没顾上捡。白狐在身前十几米处驻足,回首看了眼护林员,双目迸射狡黠光芒,晃一晃尾巴,忽就不见了。这时他感到身后灼热,同时伴有噼噼啪啪的枯叶干柴爆裂的声响,心头一凛,回过头,火苗已窜至眼前。他唯一的念头是救火,来不及做更多分析,纵身跳进火里。护林员名叫林木,当年三十一岁,河北狮城人,老家有老婆和一个儿子,那一年他的儿子大概五六岁,即将上学。林木平日好酒,常喝的是狮城当地产的地瓜酒,叫做十里香,酒厂就在他家百米外,每次回家,他都会带两箱去黑熊岭,喝完再让老婆邮寄。那场大火烧了二十七天,半个黑熊岭被毁,死了三十八个人,其中救火的兵民十二人,全被追认为烈士,得到政府奖赏和抚恤金,林木不在此列。调查组在调查起火原因时,在铁皮房里发现半截烟头,林子灰烬边缘也寻到一支被燎得焦黑的烟屁股,于是他们断定,火灾是护林员乱丢烟头所致。护林员工作守则中,禁止吸烟是重中之重的一条,所以,林木既没有被追认烈士也没被追究责任。说得难听点,白死了。

电话是零点十五分接进来的,事先已经过导播确认,他说讲一个几十年前轰动全国的案子,没有鬼狐精怪,不涉封建迷信,都是真实发生的,他是当事人。声音苍老虚弱,喉头似被浓痰包裹,能隐隐听到喉咙深处的呼噜声,像锅中气泡翻腾。在他讲述过程中,我几次想打断,出于职业素养,都忍了下来。我听完,他不在事件当中。不等我提问,他已挂断电话。所幸留下了地址。

众所周知,我是一名电台主持人,主持一档故事栏目,讲民间轶事,和一些难以用科学解释的超自然现象,时间在晚十一点,到次日一点。名字叫《午夜铃声》,取自那部著名的日本电影,零点以后,有听众互动环节,听众打来电话,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大多恐怖离奇,难辨真伪。铃声也仿照《午夜凶铃》,氛围造足。互动者多数为托,按照导播给的台本照本宣科。真的听众来电,会首先经过导播初筛,审核通过,切进直播间,我和听众一起倾听。对方讲完,我提出疑问,对方回答,挂断电话,我再进行一番合理推测和倾向于唯物主义的解释。互动者会获得一份礼品,由导播寄出。

地址在狮城玄武大街东段,老盐业公司家属院。那座大院已有些年头,八九十年代,我姨妈一家曾住在里面。两排单间的尖顶瓦房,一间二三十平,吃饭睡觉都在其中,用衣柜隔开卧室和厨房,一边放床,一边放灶具,洗澡要去院子里的公共浴室,有专人负责烧锅炉。那时我妈常带我去蹭澡,中间是换鞋间,靠墙摆着鞋柜和两条长凳,左右各一间浴室,均挂着棉布门帘。右边写着女,左边写着男,浴室里白瓷砖铺地,四周墙壁上安着十几个花洒,有几只喷头缺失,只剩弯曲的水管儿。我妈每次去了必洗,我则热衷于跟表妹玩游戏。当年我和表妹在院子里藏猫猫,曾躲进锅炉房里,烧锅炉的是个疤脸,那张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做了好几天噩梦。后来,盐业公司倒闭,大院住户均已搬出,据我所知,那些房子后来卖给一些个体户,做了库房,不想竟还住着人。

回到家中已是凌晨三点,客厅亮着灯,我妈房门半开。近年来她的胆子变小,独睡时总要开灯,甚至有一段时间,常跟我念叨,我爸来找她了,说他一个人孤苦,要她尽快下去陪他。我劝她多出去走走,跳跳广场舞,打打麻将,别总把心思放在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她的神情暗淡,说,是啊,虚无缥缈。之后,家中就不见了我爸的遗像。

我给她关门,尽量不发出声响,却还是惊动了她,她打开床头灯,橙黄的灯光中呈现一张干瘦的脸,似被黑暗碾平,又让灯光轧出几道印子。印象中,她老了很多年,偶尔翻相册才会记起,我妈当初是多么俏丽的一个女人。有一张全家福:她坐在木凳上,留着齐耳短发,刘海遮住眉毛,眼睛圆圆的,鼻子挺拔,一半承载阳光,另一半陷入阴影,整张脸就立体起来,嘴巴微张,在笑,露出左侧的虎牙;我在她的怀里,紧皱眉头,一脸桀骜的模样;我爸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咧开嘴,木然笑着。照片本为黑白,在我的记忆里却是彩色,仔细分析,是被我妈的光彩晕染所致。

我妈欠欠身子,说,回来了?电饭锅里还有粥。我说,你睡吧。将门带紧,到厨房揭开电饭锅,里面是八宝粥。平日我一觉睡到晌午,那天却很早醒来,起床发现我妈不在,电饭锅的保温灯依旧亮着,换成了枸杞银耳粥。吃到一半,响起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我妈走进来,将彩扇扔到沙发上,叉腰站在门口。她脸上塌陷的皮肤此时被某种气体填充,显得饱满起来。不等我发问,她说,张金兰这死娘们儿,凭啥说我跳得像癞蛤蟆?也不照照自己啥德行,屁股撅三尺高,知道的是跳广场舞,不知道的以为野猫发情。我妈的嘴巴一向刻薄,这次殃及张金兰,我有些意外。张金兰住我家楼上,素与我妈交好,平时以互赠东西为乐。比如我妈包了饺子,必定让我送一盘给楼上张阿姨,张金兰老家的花生熟了,一准儿也会让她老公拎一袋下来。我劝她消消气,广场舞是集体运动,难免出现不和谐的声音,不如去舞剑,自娱自乐,也不影响别人。她没吭声,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沙发颤了两颤。我放下空碗,换鞋出门,她问,这么早,去哪儿?我说,单位,今天事儿多。暂时瞒着她,是我考虑再三的决定,事情还不明朗,让她知道,定然沉不住气。

导播准备的礼品放在副驾,是一个月饼礼盒,装在大红色“狮城电台,共创未来”的手提袋里。中秋在即,送月饼正合时宜。路两边的银杏叶子均已呈现淡黄色,遇风摇动,似一簇簇焰火,地上落叶翻滚,又如游鱼。曾经的酒厂仍在,经过扩建,厂区纵横半条街道,一出门就能闻到热烘烘的酒糟味道。

大院由红砖墙圈起,墙上写有标语,字迹已难分辨,标语上又覆盖了“拆”字,似乎新涂;黑漆大门半敞,门上漆面脱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地面坑坑洼洼,多处轮胎碾压痕迹,左右两排尖顶房,原本刷成绿色的门窗均呈暗淡的土灰色,几扇窗户窗扇缺失,幽幽注视着我,像一只只失眠的眼睛。左数第三扇门前,停着辆三轮车,车斗空着。

自从姨妈搬走后,我再没来过这里,如今大院还是那座大院,只是像曾住在这里的人们一样,进入垂暮之年。

我将车停好,提着礼盒下车,敲响三轮车后的木门,门上镶着四扇水渍未干的玻璃,随着敲门声咯咯作响。木门缓缓开启,门缝中涌出尘土被水浇湿的味道,随后我看到幽暗中慢慢浮现一张脸,被岁月风干,似乎已在门后悬挂了三十年。我不由后退一步,礼盒险些脱手,后背像被撒上一层霜粒,寒气顺着脊椎骨迅速传遍全身。稳定心神,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失礼,我说,你好。

细看之下,这张脸一半虽仍被疤痕覆盖,似无变化,另外半边脸却已严重老化,眼袋和法令纹使它看起来像木块拼接而成的玩偶,他的下巴被无形的丝线拉扯而张开嘴巴,请进。他的声音比热线里更加沙哑,让我想起锅炉房上那只被烟尘覆满内壁的烟囱。室内布局与我姨妈家类似,外面是厨房,铁架上铺着案板和炉灶,铁架下放着煤气罐和一棵白菜、一捆大葱,中间立着两个衣柜,内侧摆着书桌和床。房间里味道复杂,灰尘味大葱味油烟味霉腐味甚至尿骚味调和在一起,塑造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形象,穿越三十年的时空,风尘仆仆立在我的面前。

他拉出桌底的椅子,说,坐吧。又用壶口泛白的蓝色暖水瓶往玻璃杯里倒了一杯水,杯口缠绕一圈淡黄色茶渍,想来已渗入杯体,无法清除。将水推至我面前,他坐在床沿,说,刚收拾好,你就来了,比我预计得早了点。我才发现水泥地面上湿漉漉的,拖把擦拭的印痕仍清晰可见。我把礼品横放在桌上,说,我没想到电话是你打的。他大概听出我语气中的失望,说,我没有耍你的意思,我真去过黑熊岭,跟你爸一起喝酒,当天的情景没人比我更清楚。我说,那为什么今天才想着说出口?他嘴角抖动,说,我快死了。我说,怎么?

他说:

 

前些日子喉咙疼痛,以为上火,去药店买了清热解毒片,吃了两日,症状不见好转,反有加剧趋势,去医院检查,医生委婉告知,是肺癌,晚期,已可准备后事。我一生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这时突然想起你爸,想到在我死后,我们两个重逢,我该如何面对他,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我当即决定,要在死前说出真相,不再让你爸蒙受不白之冤,见了他也好有个交代。

我说,你热线里说的,和我所知道的,好像并没有两样,除了那只白狐。他说,直播里听众众多,我当然不会说实话,我只想把你引来,和你面谈,你再把我所讲的,转告你妈。我问,为什么要转告我妈?他低下头,神情有些慌乱,说,她当初为给你爸昭雪,受了不少委屈,我心中有愧。

在我爸死后,我妈带着我赶去黑熊岭,找到林业局讨说法,一住数月,这事儿只有为数不多的亲友知情。但是,姨妈向来是个大嘴巴,无法保证她把这件事当成谈资讲给认识的人听。疤面老者也许是直接听众,也许是间接听众,我还是无法信任他,我说,你是怎么认识我爸的?

那一年,他二十八岁,住在黑熊岭,以打猎维生。十天进山一次,天未亮出发,天黑方归。必经我爸的铁皮屋,常见我爸扛着铁锹出门,两人便相伴走一段路。逐渐熟络,在他下山时,我爸邀他进屋歇息,他亦不拒。我爸温酒烹肉款待,两人喝到酣处,不觉到了凌晨,他便留下过夜。他以猎物馈赠我爸,野兔,獾子,或者山鸡,我爸并不独享,或炖或炒,制成野味,两人共食。对于我的家乡名酒十里香,他赞不绝口,称口感绵柔,后劲虽足,却不上头。

他给我爸让烟,我爸摆手,说不抽,并告诫他,出了这个门,在岭上不许见一点儿火星儿。

那年天气干燥,春节过后,只下过一场雨,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仅在屋顶上留下一丝痕迹。那年多风,一刮一天,挟着黄沙,从岭外滚来,遮天蔽日,像有妖物作怪。他想起老辈人说,天生异象,必是不祥之兆。

那天两人喝到很晚,都醉了七八分,他称尿急,去屋外小解。我爸指了指他嘴里的半截烟,他会意,将烟捻灭,走出门去。走到林边,解开裤腰带,如他在广播中的描述,一只白狐窜出来。他看清了它的样子,通体雪白,鼻尖粉红,似雪中盛开一朵腊梅,体态丰腴,长约一米,只尾巴就占去半数,尾尖翘起,不停摆动。他当即被它迷住,心中感慨,这等成色,生平所仅见。那狐狸警惕地看他一眼,转身向林内奔去,他提上裤子,紧追不舍。追出几百米,那白狐突然驻足,回过头对他怒目而视,他被慑住,停下脚步,像被施了定身术。白狐呲出尖牙,发出一声嘶吼,复又遁去。等他回过神,早没了白狐的踪影。他不舍离去,在林中徘徊,光线昏暗,他却满眼皆是白狐散发光芒的身影。他坐在一截枯树桩上,失魂落魄地点了根烟。烟抽完,才起身离去。

大约凌晨三点,两人被火烧树木的噼卟声惊醒,披上衣服,各提一只灭火器,前后跑出去。此时外面火势沸腾,火光将夜空照得如同一面红绸,百米外已感到面孔灼热。我爸悲吼一声,纵身入火。他随后跳进去,两人衣服顷刻燃起。他拉住我爸,喊道,扑不灭的,快跑吧。我爸挣脱开他,脚步不停,仍抱着灭火器,往火焰上喷射,说,森林起火,是我失职,我活着也没脸见人了。眼见再往深处走,必定葬身火海,他只好扔掉灭火器,跑了出来。

他的半边脸以及一条胳膊被烧伤,忍着痛下山;火势愈加猛烈,山似乎在融化,逐渐变矮;山后红彤彤的,不知出自火的映射还是晨曦霞光。天刚亮,就见成队的消防车向山上呼啸而去。他简单包扎下伤口,收拾行囊,当天就离开了黑熊岭,到了火车站,鬼使神差般,买了前往狮城的火车票。

你爸是个英雄,大火因我而起,害他丢了性命,后又惧怕被追责,让你爸死后还要蒙受不白之冤。老人眼眶中泪光闪烁。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见他,是在院里的锅炉房里。近三十年过去了,在他的叙述中,我一度恍惚,仿佛再次置身锅炉房里,一侧炉膛里煤炭熊熊燃烧,映得他的疤脸如一块烤红的山芋。锅炉房里溽热,我却感到寒气扑面。他冲我咧嘴一笑,说,你是白荷家的孩子吗?语气阴郁,像被一根冷铁推搡,我不由倒退,脚跟踩到门框上。他的手伸进衣兜里摸索,随后掏出一块包在白色糖纸里的奶糖,说,拿去吧。他的手掌黝黑,掌纹像树的根系,盘根错节生长。他再次伸出手掌,伸向水杯。喝水,他说。

此刻,两张脸跨越三十年时间,在这间屋子里重叠,逐渐褪去阴鸷,浮上祥光。我挡回去,说,不渴。他缩回手,说,你回去告诉你妈,如果你妈还想给你爸翻案,我可以当证人,虽然事情过去了三十年,于事已经无补,但总能了却你妈一桩心愿。

我爸去世之初,我妈深陷痛苦和屈辱当中,执意要为我爸正名。让她坚信我爸清白的信念来源于,她和我爸相识十年,从未见过他抽烟。我爸为了救火丧命,还要替别人背黑锅,这让她愤懑异常。可惜奔走数日,辗转多个部门,都没得到满意答复。黑熊岭林业局给了两千块钱抚慰金,以示同情,我妈坚不受领,她说,领了这个钱,相当于堵上我的嘴。

我的平静让老人意外,他说,怎么,你不信吗?我笑笑,说,信,不过三十年都过去了,什么情绪都被磨平了。他说,分人,有些人倔,一根筋;也分事,有的事别说三十年,哪怕六十年,一辈子,都化解不开。突然闭口,出了会儿神,又说起那只白狐,三十年里,他每天都会梦到它,有时莞尔一笑,有时面露嘲讽,他每次想靠近,她就倏忽不见了。他想,该是修行千年的狐仙,才会令他沉陷。

我倒从小听过不少狐仙的故事,说狐仙最善迷惑人心,只要被迷上,就会神魂颠倒,再不作他想,一辈子心心念念,至死方休。我主持的《午夜铃声》里,也有一些荒诞不经之事,比如去年,一位阿姨打来电话,说她之前养了一只博美,一人一狗可以说相依为命。有一天,她牵狗逛街,走进公园,见四下无人,便解开狗绳,任它在公园里撒欢,她则蹬起漫步机。博美追逐一只蝴蝶时,冲上马路,葬身车轮下。这之后,她每夜都会听到狗的哀鸣,令她夜不能寐。对此,我抱定唯物主义世界观,坚信所谓神鬼,均生自内心。给阿姨送礼品时,我仔细观察了她的房子,她家住十三楼,窗扇稍有松动,油烟机的出烟管也有所老化,又赶上春季多风,这都可能成为呜咽声的来源,加之她内心的懊悔和恐惧,将声音误认为狗鸣,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对于疤面老者所讲,我只觉得可笑。

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合格的倾听者,我把脸摆正,而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四处游移。桌子靠着窗台,窗台上摆放一盆金桔,枝叶灰暗,似营养不良,却结了金灿灿的果子,我数了数,一共五颗,最大的如鸡蛋,最小的如蚕豆;床上简单铺着一套被褥,都已浆洗发白;床头贴着一张毛主席像,据说你从哪个角度看,毛主席会注视着你,我看向他的眼睛,果然与他目光相遇。我想我已没有必要再待下去。

临走,他再次嘱咐我,一定如实告诉你妈。我漫不经心地答应。出了门,他追出来,将月饼递给我,说他没脸拿。我没接,说,我小时候,你给过我一块糖,快三十年了,利息也不止这盒月饼了。他笑起来,疤痕似在脸上流动。我还清楚记得,那天我回到姨妈家,伸出手展示那块大白兔奶糖,我妈问,谁给的?我说,锅炉房的怪人。她抓过糖块,一把扔到门外,骂道,那个流氓,王八蛋,以后不许跟他说话。

我开上车,出了大院,后视镜里大院围墙扭曲,成为弧形,如一条囚禁在瓶中的蛇。我想,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被人遗忘,就像逝去的很多人和事。

我固执地认为,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人拥有更为长久的记忆,而快乐的人和不快乐的人最大的区别,是快乐的人更善于遗忘。到如今,关于我爸的记忆已经寥寥无几,印象最为鲜明的,是他的少言寡语。长久地与树为伴,让他在面对人时依旧保持着对树的态度,对于妈妈的询问,也常采取沉默来应对。我妈那时候是个脾气火暴的人,我记得她对我爸的评价,蔫头匪,三竿子打不出个屁。还有她气急败坏的抱怨,我怎么嫁给这么个人,早知如此,还不如嫁给根木头。这让我一度以为两人之间毫无感情可言,可是,在我爸死后,我妈陷入深不见底的哀伤和愤怒当中,她像一条被人抢去骨头的狗,或者被偷走皇冠的国王,开始了漫长的讨伐。我们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从狮城奔赴黑熊岭,旅途颠簸让我困倦难当,每当我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总能看到她圆睁着眼睛,气势汹汹地盯着车窗外。白天,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山上,落在田野上,落在村庄上,山被削平,田野被点燃,村庄被屠戮;夜晚,她只能和车窗上的自己对峙,双方像从千军万马突围而出的将领,全都杀红了眼睛,在她的脑海里,一定进行了一场天昏地暗的大战,结果也一定是她获得了胜利,将另一个自己斩于马下,因为天亮后,另一个她已经消失无踪。当黑熊岭林业局的工作人员盯着我妈的眼睛劝慰她节哀顺变时,只有我清楚她眼睛的红肿并不是因为哭泣。我妈把所有的善意当成了推诿,她先是质问,而后开始破口大骂,继而躺在地上撒泼。第二天,换一个部门故技重施,第三天第四天如是,第五天,再次回到林业局。在拒绝接受两千块钱的抚慰金后,我们再次坐上绿皮火车,返回狮城,她逢人就述说我爸的冤情,在她的描述下,我完成了对我爸形象的重塑。后来有一天——这一天伴随她的衰老一同到来,她突然变得沉默,对着我爸的遗像祷告成了她生活的主要内容。

遗忘的过程有时候比生命更漫长,有时候只是一瞬间的事。在我家小区对面的小公园里,我看到我妈,手持一把尾端系着红绒绳的长剑,弯腰屈腿,把自己叠成椅子状。她身后站着一名头发灰白的老者,正手把手教她动作要领。我妈脸上笑意荡漾。我坐在长椅上看了一会,等两人分开,走上前去,叫了声妈。我妈见到我,显然吃了一惊,双腮飞上两朵红霞,又马上隐去。我妈介绍说,这位是3号楼的张大爷,太极剑一绝;这是我儿子,在电台当主持人。我跟张大爷握手,他的手掌温润,完全不像六七十岁的人。

我在犹豫,我与疤面老者的会面,有无必要告诉我妈。当年她在姨妈面前诅咒这个流氓王八蛋不得好死时的情景,让我误以为又回到了黑熊岭。我再次返回锅炉房,见他在用独轮车往锅炉房运煤,腰身前倾,脖子上青筋暴起,颇显吃力。我站在远处观看,等他空手从锅炉房走出,我欲回避,已被他发现,他叫住我,问,你妈说啥没?我说,流氓王八蛋。他脸上疤痕骤然收紧,拉扯得五官变形,两只大小不一的眼睛瞪着我说,滚。我回身跑开,心脏因激动而剧烈跳动,跑出一段距离,再回头,他又走进了锅炉房。我手扶膝盖,喘息了一会儿,悄悄绕到锅炉房后,想借机窥探,发现后面没窗,墙上架着一张梯子,我小心翼翼爬上去,尽量不弄出声响。屋顶瓦片鱼鳞排列,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一侧竖着烟囱,大约一米高,粗如水桶。我爬过去,站直身子,看着黝黑的烟筒口,它如同那人的脸一样丑陋。淡淡的白色烟雾从里面冒出来,慵懒地攀升,直到和天上的白云融为一体。烟囱周围的瓦片上压着几块砖头,我捡起一块,扔进烟筒口,片刻之后,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声。我往梯子方向跑,可能太过紧张,脚下打滑,向前摔倒。我从屋顶滚落,感觉那个瞬间极其漫长,我看到一片叶子从墙外的槐树梢坠落,翻至墙内,打着旋儿飘向地面;我看到一只野猫蹲在墙头,尾巴突然翘起来,飞身跃到墙外;我看到那张疤脸,悬停在两只肩膀上,面露惊恐之色。

我被他抱回姨妈家,我妈一把将我抢过,问我怎么了。我双脚沾地,立即感觉到踏实,我抡了抡胳膊,踢了踢腿,并无不适,我得意地说,我去替你教训这个流氓王八蛋了。我妈瞪了他一眼,把他关到门外。在视线被门夹断之前,我看到他的脸上流露出几分落寞。那天以后,我妈再不去姨妈家蹭澡。

后来,我又见过他两次,一次是我放学回家,见他站在小区门口,头戴一顶毡帽,遮住大半张脸,我们两个彼此对望一眼,谁都没说话。在我工作后,也偶遇过他,依旧是在小区门口,他蹲着身子,双臂紧抱大腿,皮夹克领子翻起,掩住口鼻,四处张望,似在等人。见到我,他别过脸去,佯装不识。

我决定,暂时瞒着我妈。除了上述原因,疤面老者的话破绽重重,多处与事实不符:一,他说的狮城话,稍带天津口音,听不出一点东北腔;二,早在一九八六年,黑熊岭就开始全面禁猎,偷猎要判重刑;三,有一次,我和小伙伴在外玩耍,见我爸蹲在路边垃圾桶旁,吧嗒吧嗒抽烟,我走过去,他忙将夹烟的手背到身后,讨好说,别告诉你妈,我给你买糖。

我妈迷上舞剑后,脸色越来越红润,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好。一天在厨房做着饭,竟唱起歌来,那年春来早,风催桃花笑,大火燃枝头,烧呀烧,烧得青蛙咕呱叫,烧得柳絮迎风飘……突然停口,问我,这歌叫啥来着?我认真思索了一番,说,想不起来了。她嘟囔两句,啥歌,啥歌呀。又挥舞起炒勺。我突然就想试探一下她的记忆,我问,你还记得盐业公司大院里那个烧锅炉的疤瘌脸吗?她想都没想,说,什么疤瘌脸?

我对疤面老者的兴趣如绿化带里的银杏叶子,日益增厚,如果他所说的都出自杜撰,那为什么要强调那只白狐?这令我费解。最近的一期节目中,有一个女人打来电话,她说她常梦到彩色的蛇,有时从吊灯上垂挂下来,朝她吞吐着信子;有时是在床上,缠绕住她的身体。她查阅过数本解梦书籍,有的书上说梦蛇是怀孕的先兆,但她结婚五年了,还没有一次妊娠经历;有的书上说蛇是大富大贵的象征,她特意买过几注彩票,结果没有一个数字能和开奖号码对应,至今她还在一家医院里做着保洁员,富和贵都遥遥无期。直到有一天,她回娘家,在帮母亲擦吊扇时,母亲说,她小时候非常淘气,单独留在屋子里准会大哭大闹。后来,母亲把她放在吊扇下,在吊扇上挂了几条彩色的塑料纸,那些纸片随风舞动,沙沙作响,她看得入了迷,再也不哭不闹,老实得像截木头。我想,白狐对于疤面老者来说,也一定有特别的含义。

我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再次踏进大院。老者家门前停着一辆面包车,一名中年男子站在车头,左手叉腰,右手扶着后视镜。我走过去,询问老者是否在家,他指了指面包车,说在里面躺着呢。我问,去哪里?他说,火葬场。我一惊,才发现车身上印有狮城殡仪馆字样。他问,你认识我叔?我说,算是旧相识。他说,你来晚了,找他有事?左右张望,说,这司机,忒不靠谱,拉个屎这么半天,不会掉进茅坑了吧?我掏出烟,撕开塑封,抽出一支递过去。烟是我为老者准备的,我不吸烟,从小被我妈明令禁止。我请他讲一讲老者的故事。

他吐出一个烟圈儿,缓缓说道:

 

我叔是个苦命的人。小时候爬灶台,掉进油锅,脸上落了疤。二十来岁,去天津扛大包,又伤了腰。相过几次亲,姑娘见他脸上的疤,转身就走。工作也没着落,快三十了,我爷爷托人给他在盐业公司讨了个烧锅炉的差事,这一干就是三十多年。期间有人说对象,对方是个瘸子,据说伶牙俐齿,长得也没毛病,女方听了我叔情况,同意见面,我叔却死活不乐意。我爷爷拿他没办法,气得吐血。这不就打了一辈子光棍儿。早上五点,他给我打来电话,说自己不行了,让我给他料理后事。等我赶到,他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嘴巴张合,不知嘟囔啥,我问他还有啥心愿,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说,把我的骨灰埋在大院里女浴室从左往右数第六个喷头儿下面。我以为他脑子糊涂了,没搭理他,他眼珠动了动,手攥得更紧了,像是自言自语,说,她就站在那里,蒸汽迷蒙,水流哗啦,她甩着白毛巾,像一条尾巴。我问是谁,他说,白狐。说完就断了气,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怪瘆人,我用手扒拉两次,才给他合上……

说着,门口跑进一人,到了近前,说,啥破地方,连个公共厕所都没有,原先住这儿的人是怎么解决大小便问题的?中年男子说,马上拆了,别操那闲心,赶紧开车吧。随后对我说,要不要一起去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我说不了,还要去上班。目送面包车离去,我也坐进车里,启动车子,随手打开收音机,一个男歌手在唱歌,曲调欢快,声音雄浑:

 

那年春来早

风催桃花笑

大火燃枝头

烧呀烧

烧得青蛙咕呱叫

烧得柳絮迎风飘

烧得燕子房檐闹

烧得喜鹊竞飞高

烧得鸡鸭遍地跑

烧得牛羊漫山腰

烧得姑娘脸儿俏

烧得小伙心儿摇

烧到那一池春水啊

火被浇灭了

我的两根食指依次敲打方向盘,希望以此唤醒沉睡的记忆,车开进小区,歌名仍像老者口中那只顽皮的狐狸,藏身某处,杳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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