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逻辑

摘要  老霍不体面了一辈子。年老后,他频频住院,决定以‘师范大学中文系退休教授’的身份包装自己,在病房养育虚荣,享受尊重。可哪有不会穿帮的谎,被戳穿后的老霍,决定要尽快出院。拿着刚刚打包的饭菜从饭店出来,小




 

老霍不体面了一辈子。年老后,他频频住院,决定以‘师范大学中文系退休教授’的身份包装自己,在病房养育虚荣,享受尊重。可哪有不会穿帮的谎,被戳穿后的老霍,决定要尽快出院。


拿着刚刚打包的饭菜从饭店出来,小霍驻足在门口琢磨了片刻,转身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个保温桶,又把饭菜拆包,倒进保温桶里。等他提着保温桶回到病房,老霍已经不耐烦了:“怎么去了这么久,不是告诉你妈做一个菜就行了吗?”

小霍没吭声,打开保温桶,将一格一格饭菜逐一掏出来,摆到床头柜上。给老霍安顿好了,小霍端着自己那份饭到走廊里吃,他从不在病房里吃饭。

老霍坐到床头柜前,面前升腾着一团热气,他摘掉眼镜,埋头在那团热气里,嘴巴不停上下咬合,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病房里饭香四溢,37床的女护工坐在床边,举头望着即将点尽的吊瓶,深吸一口气说:“真香,像饭馆味儿。”

老霍大口嚼着一块排骨肉,一对突兀的大门牙时隐时现,两个嘴角咧到耳朵根:“我爱人的手艺,一般人比不了……”

与此同时,38床的患者打开手机外放音乐,听起了京剧。

老霍的话,小霍在走廊里听得不怎么真切。当然了,就算听清了也一句不会入心。此刻,他只盼着老霍能早点出院。四天前,老霍在家里艾灸后,喘咳不停,被小霍送到医院,住进呼吸科19号病房。病房里一共五张床,35床、36床、37床并排竖着摆,38床和39床在另一侧连着横放。老霍在39床,靠门,头顶上方的38床患者和老霍年龄相仿,也是六十多岁,开了一辈子火车,老伴已过世,有个女儿定居日本,无人陪护。39床正对面是37床,躺着个卧床老头,七十九岁,从ICU出来的,身上连着各种仪器,脑袋瘦得皮包骨,像个骷髅头,瞅着挺吓人,儿女雇了个五十多岁的女护工陪护。36床是个九十岁的老头,能自理,以前是法院院长,走路习惯背着手,两个女儿女婿轮流陪护。35床靠窗,患者年纪不算大,才四十八,陪护人是他妻子,两口子是丁克,有点隔路,一来就拉帘,从不和其他病友讲话。

老霍在众人面前的身份是师范大学中文系退休教授,标准的知识分子。老霍的身份很多,成为霍教授之前,霍厂长、霍处长、霍秘书长、霍校长……各行各业的“长”都可以姓霍。他年轻时恶习颇多,抽大烟,喝大酒,打麻将一宿接一宿,还不到六十岁,就各种疾病缠身。最近五六年,小霍陪老霍几乎住遍了医院的各科病房。住院一定会有病友,就必然要交流,拉家常。老霍的原则是:决不能比别人差。你退休金五千,我就退六千。你是工人,我就是管理者。你企业退休,我事业退休。你事业单位,我公务员。若对方是领导或者老板,比钱比不过,就比幸福,甭管你家里什么情况,我都是夫妻恩爱,儿孙满堂。反正全凭一张嘴,张口就来。这让小霍很是头疼,老子英雄,儿子必定是好汉,作为老霍的“配套设施”,小霍的身份也得说得过去,他跟随父亲的身份转变,各种体面的职业都干了一遍。

小霍反感这种角色扮演,曾郑重其事地向老霍表达不满,老霍不以为然地撇嘴道:“都穿一身病号服,身份是自己给的,出了院,谁认识谁?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他们的身份就是真的?”

“别人真不真,我管不着,咱自己要活得真实。”小霍说。

“凭咱的条件能比过谁?”老霍反问。

“为什么要比?”小霍质问。

“人活一世,就得做人上人。”

小霍说服不了老霍,只能控制自己的嘴,陪护时尽量少说话,也从不和其他患者或家属聊天。父子俩给外人的印象,一个健谈,一个高冷。老霍觉得这样也不错,爹厉害,儿牛气,倒也符合逻辑。

角色扮演多了,本色难免模糊。老霍原是起重机厂的下料工,小霍四岁时,和老婆离了婚,属于资深老光棍,四十岁那年下的岗,之后一直干保安,退休金刚三千出点头。小霍今年三十六,也是光棍一根,职高毕业后在古玩城租了个门脸收古币卖,疫情期间,房租到期没再续租,如今在网上倒腾古币,收入一般般,也就是饿不着的水平。

霍家这两根“光棍”到了医院就脱单。小霍老婆是空姐,漂亮得像明星,有个六岁的大胖儿子;老霍媳妇也是大学退休老师,温柔贤惠,宛如电视剧《渴望》里的刘慧芳,伺候老霍的同时带孙子,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纵使老霍演技精湛,也不能保证每次和人PK都能赢。病友不止一个,住院有先后,老霍无法预知比他后入院的病友情况,有时比不过人家。在不同病房的病友面前,老霍的身份不一样,容易穿帮。不同角色间来回切换,老霍自己也嫌麻烦。后来,他总结经验,为自己固定了一个万能角色:大学退休教授。有钱,有闲,还受人尊敬,再加上幸福美满的家庭,简直天下无敌,谁也比不过。

小霍嘲讽他:“教授太小了,你应该说自己是少将,是国务院副总理。”

老霍一本正经地回应说:“大干部住院,怎么可能和老百姓在一起,不合常理。”

小霍见老霍没听出弦外音,索性直接说:“吹牛也得看看自身条件,你哪有一点教授的气质。”

老霍又撇了撇嘴,笑着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老霍嘴里的“猪”,指的是邻居谷教授,正牌的师范大学中文系退休教授,文弱老书生,不会干修水龙头一类的活儿,老霍没少帮忙,两人处得不错。老霍细心留意谷教授平时的举止,在其一言一行中慢慢摸索出精髓:走路身板必须直,步履要不徐不疾,这样比较庄重;说话语速要不紧不慢,说到重点时可以稍作停顿,并辅以一些手势,这样显得有条理;笑不能露齿,更不能出声,这是有修养的表现;看人时,眼睛稍微眯缝一点,让目光深邃起来,这才是有学问的样子。

外在的仪态可以模仿,内在的东西只能硬装。第一次以霍教授的身份出现在病房,老霍一整天不摘老花镜,看东西虚也强忍着,结果晚上去卫生间时摔了个跟头,脑袋上磕出一个大包,不得不让小霍买来一副平镜换上。原先住院无聊时,老霍用《故事会》打发时间,成为霍教授后,闲暇时,《文学概论》不离手,经常看着看着就响起粗重的呼噜声。遇到文化水平高一点的病友,老霍也能凭借在谷教授家书柜里看到的书名,聊几句托尔斯泰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

老霍说话办事讲究逻辑。儿媳妇的空姐工作不是信口安排的,小霍的前女友开吊车,在空中作业,简称空姐,当年如果和小霍顺利结婚,再及时要上孩子,孩子今年正好六岁。自己住院媳妇一直不露面是不合逻辑的,他时不时地在病房里表演打电话,再三叮嘱媳妇在家全心全意带好孙子,医院里的事不必操心。

38床那位火车司机退休金不低,还是特殊工种比正常人早五年退休,没事儿就在病房里高谈以前开火车走南闯北的见闻以及火车司机的各种福利待遇,颇有些和霍教授较劲的意思。可他没媳妇、没子女在跟前尽孝,拿什么和霍教授比?别说,还真有。他身体比霍教授好,饭前不用打胰岛素,吃东西不用忌口,想吃什么吃什么。血压也正常。来呼吸科住院,属于“老慢支”的常规调养。最主要的,他走路健步如飞。反观老霍,二十多年的高血压、糖尿病,前年得了一次脑梗后,留下了后遗症,走路脚下没根,不敢走太快,一快准栽跟头。于是乎,凡是两人有相同的检查,来回的路上,火车司机都脚下生风,把老霍远远甩在身后。老霍气得在心里骂他是孤家寡人,死了都没人收尸。

起初,火车司机和老霍父子一样,吃医院食堂的盒饭。最近这两天,他让远在日本的女儿给自己点外卖吃,专挑贵的点。霍教授见此情形,知道自己媳妇该登场了。这才有了开头小霍去饭店点菜的一幕。小霍虽然嘴上从不配合老霍吹牛,但多年来,受父亲潜移默化的影响,行动上也比较注意不穿帮。从家里拿饭,用饭店的打包盒是说不通的。

 

吃完午饭,老霍撵儿子回“单位”上班。小霍现在的身份是税务局的科长,总耗在病房里陪老霍是不现实的。小霍也正好要回家收个货。

货是枚银元,花了五千块,卖家来自上海。通过网上的图片看,银色温润,包浆自然老熟,像是真品。这枚银元属于特殊版别,较为稀少,五千的价格绝对有漏,不过,是坑还是漏,必须得上手看才能确定。

小霍用高倍放大镜在银元边齿上滚了一圈,假币的某些特征慢慢呈现出来。古玩交易,以过手为准,具体又分两种情况:现实中交易,只要过了手,后续出现任何问题都不能反悔;网上交易,实物上手后,不满意或认为是假货,可以协商退货。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小霍在交易平台上和卖家联系退货,卖家很快发来回复:“怎么证明是假的?”

小霍在钱币收藏领域天赋甚高,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实践经验丰富,对自己的鉴定水平有绝对的把握。他把银元边齿放大图发给卖家,详细列举了多处假币特征。卖家不认同,发出灵魂拷问:“凭什么你说假的就是假的?”

小霍这边一直据理力争,卖家那头始终拒绝退货。最后,卖家提出一个解决方案:小霍先确认收货,再把银元送到北京的评级公司鉴定,真币会装入专门的盒子里,若是假币,卖家全额退款并承担评级费用。这个办法貌似公平合理,小霍心里清楚,卖家很可能知假售假,确认收货后,钱到了对方账上,再吐出来比登天还难。另外,即使币入盒有了身份,也不能改变真伪。假币入盒的情况并不鲜见,评级师的水平未必比自己高,况且,这枚银元仿得非常好,有一定的迷惑性。双方无法达成一致,只好申请平台仲裁,24小时后出结果。

第一次碰到这种卖家,小霍有点闹心,下午五点回到医院,在病房走廊里,遇到同样闹心的法院院长二女婿。二女婿举着手机冲二女儿嚷道:“中午还发朋友圈钓鱼,下午就高血压了?”二女儿瞟了一眼匆匆经过的小霍,蹙眉示意说:“你小点儿声。”按照排班,今天应该是大女儿两口子在医院,女儿白天,女婿晚上。一大早,大女儿来电话说白天有事来不了,二女儿临时过来,接了自己丈夫的班。下午,大女儿又给妹妹打电话说大女婿高血压犯了,晚上也来不了了。二女儿想自己再顶一个晚上,二女婿心疼老婆,又来医院接老婆的班。

小霍一进病房,看到37床床尾的小圆凳上,坐着一个拄拐杖的老太太,37床的床头被最大角度摇起,卧床老头几乎等于是坐着面对老太太。卧床老头从ICU转进19号病房那天,女儿是哭着进来的,她感慨父亲从鬼门关回来了。儿子则面无表情,双手插兜,在病房里站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之后再未现身。在小霍眼里,卧床老头仿佛一具没有意识的木乃伊,静静躺在床上,眼睛混浊无神,很少说话,嗓子眼里像是堵着一堆浓痰,总有嘶啦嘶啦的声响。他女儿每天早上七点和下午四点来看他两次,下午来会带上他的老伴。两位老人相顾无言,默默对视彼此,久了,卧床老头就用含混不清的声音,有气无力地说:“走吧。”老太太会马上问:“你啥时候回家?”接着两人又是长时间的沉默,每次都是如此。

老太太和女儿走后,卧床老头重新被女护工接管。对于这位女护工,也包括整个护工群体,老霍父子没什么好感。毕竟这些年来,他俩旁观过的护工太多了。老霍曾交代过小霍两件事,一件是以后无论自己情况多恶劣,都不能拔管子,好死不如赖活着;另一件就是真有不能自理的那天,绝对不能雇护工陪床,小霍必须亲力亲为。卧床老头住进19号病房的第一晚,还不到八点,女护工就在37床旁边铺开小床,戴上眼罩,睡下了。到了半夜,房间里不同节奏的鼾声此起彼伏,突然响起的警报声将这些鼾声一一消灭。

警报声来自连接卧床老头的一个仪器,每隔半分钟响三声,女护工欠起身子,摘下眼罩瞥一眼仪器显示屏,又躺下了。房间里一团漆黑,唯有显示屏上闪烁着亮光。小霍躺在小床上,看到上面代表血氧的数字是87,这是警报声响起的缘由。大夫之前提醒过女护工,要注意血氧数,一旦低于90,立即通知护士站。这些话大夫是在病房里说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87、86、85、84……数字在一点点降低,小霍坐了起来,眼睛紧盯着显示屏。老霍在他身后低声说:“你别管闲事。”

小霍略微思忖了一下后,重新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显示屏。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身后的警报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发现显示屏已被黑暗吞噬,呈关闭状态。小霍倏地从小床上弹起,趿拉上拖鞋径直推门出去。等他和一个护士回来时,显示屏又亮了,血氧只有72。护士喊来值班大夫,并打电话让老人女儿赶紧来医院。经过一番急救,卧床老头的体征暂归平稳,算是有惊无险。女护工不承认曾关过仪器,还狡辩说老人的血氧是突然降下来的。卧床老头的女儿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责问,小霍也是缄口不言,回归到旁观者的状态。不过,第二天两人在开水间打水时迎面相遇,她对小霍说:“谢谢。”

小霍微微颔首,然后与其错身而过。

 

晚饭后,法院院长背着双手在房间里端着方步消食,隐约还能看出一丝当年的官架。火车司机为彰显自己腿脚好,去医院附近的中山广场散步。老霍气不过也没办法,只能拉上儿子陪自己在走廊里慢慢溜达,顺便商量点事情。

下午小霍不在时,大夫找过老霍,告诉他这次喘咳的病因还没查清楚,怀疑大概率是一种罕见的疾病,病名太长,老霍记不住,要想确诊需要从老霍的咽喉里提取一点痰液样本,是个全麻的小手术。手术确实不大,老霍却不太敢做。脑梗后,他的吞咽功能就不正常,喝水总呛,吃水果更呛,嚼果肉和咽汁水无法同步进行。他害怕做手术时出意外,于是和大夫说要与儿子商量一下。

小霍的顾虑和老霍一致:“病情已经控制住了,没必要冒那个险。”儿子为自己拿定了主意,老霍脸上荡漾起明媚的春光,脱口说,“还是得有儿啊!”

这句话老霍住院时经常挂在嘴边,一般是其他病友或家属夸奖小霍孝顺时说。私下里,小霍曾质疑过这话不符合教授的身份。老霍却反驳:“教授不是人?不需要传宗接代?”

说话间,父子俩并肩来到走廊尽头,老霍驻足,侧头盯着小霍的眼睛说:“你也得有儿。”

小霍目露寒光,甩给老霍一个白眼:“你自己有就行了,少来管我。”

小霍说完,扭头就走。老霍的嘴巴微张,两颗大门牙突兀在空气里,望着儿子渐渐走远,重重叹了一口气。后悔自己刚才有点得意忘形。平日里,对儿子迟迟不结婚再怎么着急,也不敢当儿子的面讲。小霍和那个吊车司机谈了五年恋爱,到了双方父母商谈结婚细节的日子,老霍失踪了。小霍给老霍打了无数个电话,一直没人接听。最后电话主动打了过来,那头的人却是警察。老霍嫖娼被抓了现行。为此女方家里坚决否定了这门亲事。

老霍的保安生涯终结于那次嫖娼。警察破门冲进屋时,老霍并没有慌神,他以为都是同行,说个情就没事了。直到冰凉的手铐扣到腕子上,他才猛然清醒,自己并不是警察。刚当保安时,老霍七个不情,八个不愿,心里别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去学校接小霍放学,远远看到小霍和三个小子在校门口打架。他立马冲了上去,还没等他靠前,就听到有人大喊:“警察来了!”那三个小子马上四散逃走。“霍强他爸是警察”就此在学校里传开。

那身保安服酷似警服,老霍走到哪儿穿到哪儿,越穿越有警察的派头。在小区里指挥业主停车,口气比交警还硬气。在菜市场遇到顾客和商贩吵架,每次都主动上前主持公道。他入戏有多深,醒来时就有多失落。好在这几年住院扮演其他有身份的角色,找回了些许曾经的荣光。

35床的患者挺特殊,每天只打两个吊瓶,但不能连着打,中间必须间隔12个小时。他每天上午打完吊瓶就走,晚上再回来,打完了无论多晚都回家,不在医院过夜。晚上八点刚过,他和妻子一来,就把帘子围着床拉满,35床顿时成了与世隔绝的“太空舱”。“舱”里的夫妻俩各看各的手机,互相之间,没有太多交流。也的确没什么可说的,三个月前,他被确诊得了晚期的脑胶质瘤,癌细胞已转移到多个器官上,做手术也没什么意义了,大夫说生存期最多半年。这三个月来,她向单位请了长假,和他不舍昼夜地在一起,两人把一辈子的话都提前说完了。他后悔当初不要孩子的决定,她则说:“你想要个孩子,现在也可以呀。”他闭上眼睛,轻轻摇头。癌细胞继续在他身体里游走,他拒绝化疗、放疗,疼就忍着,实在忍不了就头疼医头,脚疼医脚,35床只是他暂时的落脚点。

脑瘤患者的吊瓶刚打上,走廊里忽然传来悲怆的哭声,男声女声混杂在一起,调门有高有低。火车司机跑出去打探消息,回来说是隔壁病房的一个老太太突然昏迷,没能抢救过来。那些哭声持续的时间很短暂,伤感的气氛却长时间笼罩在19号病房里。老霍和法院院长、火车司机坐在各自床上,聊起了死亡。

火车司机说:“白天还有说有笑的,晚上人就没了,人这辈子啊,没个准儿!”

老霍说:“人什么时候生,可以提前预知,什么时候死,谁也无法预料。”

老霍的眼神有些迷离,表现出很深沉的样子。这句话是他和谷教授闲聊时听来的,在此时的情境下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恰到好处。

火车司机说:“这话在理,我小时候,有个算命的说我活不过五十五,我现在都六十六了。”

法院院长说:“你俩还年轻,离死远着呢,不像我,说不定哪次住院就再也回不去家了。”

这时,“太空舱”里的脑瘤患者拿出耳塞,堵住两个耳朵。

法院院长接着说:“每个人都一样,年轻时哪怕胆大包天,临了快死了,也会变成胆小鬼。我五二年冬天在松原参军,我们新兵连连长参加过抗战,打起仗来不要命,每回都迎着炮火冲在最前头,还得过‘二级战斗英雄’。他转业到地方后,干到副省级,八三年因为贪污判了死刑,我亲自判的。我宣判书刚读完,他就瘫倒在地,拉了裤子。我当时特别震惊,现在我反倒能理解了。”

火车司机注意到,法院院长讲这番话时,一直看着霍教授的脸,眼神没往他这边挪过哪怕一次。这并不是头一次出现这种情景。法院院长主动和他讲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是法院院长和霍教授展开话题,他凑过去攀谈。法院院长也从不搭理37床的女护工。

火车司机心里不舒服,没再搭腔。只剩老霍和法院院长你来我往,畅谈人生。正当二人聊得热火朝天时,“太空舱”里骤然响起一声巨响,紧跟着一句叫骂:“你他妈的想烫死我啊!”

保温杯里的水太热,脑瘤患者喝水时烫到嘴巴,一时恼怒,随手将保温杯摔到墙上。保温杯反弹回床上,里面的热水一半洒在床上,一半溅到妻子身上,她的一只手被烫到,疼得“啊”了一声。

“舱”外的几人被吓了一跳,随即看到她涨红了脸,从“舱”里出来,手拿保温杯快步离开病房。等她重新回到“太空舱”,保温杯里已接满温水。她递给他,他没接,用没连吊瓶的那条胳膊揽住她的腰,脑门抵到她胸前,轻声说:“对不起。”她没说话,用一只手轻轻摩挲他的头。二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红了眼圈。

脑瘤患者打完吊瓶离开后,病房里的灯全部熄灭。黑暗中,房间里静悄悄的,过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呼噜声。不知道是不是受法院院长讲的那位“二级战斗英雄”当庭拉裤子的事影响,众人都隐隐约约闻到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大便味儿。往常,法院院长的二女婿等脑瘤患者走了就去35床睡,今晚35床床单上湿了一大片,睡不成了,又没租小床,只能在36床的床尾趴着睡。他感觉自己离大便味儿的源头非常近,强忍了很久,实在受不了了,对37床的女护工说:“姊妹,你家老爷子是不是拉了?”

女护工闻声起床,摁开壁灯,掀开卧床老头的被子查看了一番,老人的屁股下干干净净的。

二女婿又问法院院长:“爸,是你拉了吗?”

法院院长低声说:“我没拉。”

 

19号病房带着大便味儿迎来了新一天的朝阳。35床的“太空舱”立起来后,阻挡了房间一半的采光。火车司机把靠近他这一侧的窗帘拉到墙根,放阳光充分照射进来。

时常有人到病房里发各种各样的小广告,有卖药的、卖盒饭的、一条龙的……卧床老头的女儿进入病房时,赶上一条龙的业务员刚发完广告要往外走。她当即怒了,用身体挡住业务员的去路,对其劈头盖脸地爆起了粗口,不为别的,就为房间里明明有5个患者,业务员却只往女护工的手里塞小广告。业务员是个年轻小伙子,被骂得手足无措,手里的广告卡片撒了一地。小霍蹲下来帮小伙子捡。老霍也随手捡起一张,卡片上有句广告语,前半句是:每个人到最后都会以“具”为单位。老霍觉得这话挺有水平,以后肯定能派上用场,偷偷在心里记了下来。

早上八点半,病房里的所有患者开始做雾化,这是5个人唯一的共同项目。雾化结束后,各打各的吊瓶。轮到大女儿接班二女婿的班,二女婿左等右等,就是见不到人影,打电话问,说是路上堵车,雾化做完了还没到。二女婿绷着脸在门口来回踱步,法院院长也生气了,两个眉头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护士来打吊瓶也不打,非要等大女儿来了再打。将近九点,大女儿来了。她一进来,法院院长就推着她进到病房的卫生间里,反锁上门。里面很快传出大女儿的斥责声。法院院长前一晚放屁没夹住屎,崩了一裤衩粑粑。大女儿埋怨他不和二女婿说,专等着自己来收拾。法院院长说话声小,根本听不到,大女儿的声高,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火车司机盘腿坐在床上,感慨道:“唉!甭管以前多大的官,老了也得被子女管。”

老霍原本躺着打吊瓶,闻声也坐了起来,回应说:“还是得有儿啊。”

火车司机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朝37床的方向努了努嘴,“他倒是有儿,有什么用?”

女护工坐在小圆凳上低头专注于手机,没注意老霍和火车司机的对话。“太空舱”里的两口子都听进耳朵里,他握住了她的手,脸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

老霍打完吊瓶后,又在病房里表演给媳妇打电话秀恩爱的戏码。他在电话里和媳妇说,《文学概论》快看完了,让媳妇把家里那本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罪与罚》找出来,交给小霍送到医院。“陀”和“妥”这两个字老霍不认识,念成了“它思随耶夫斯基”。脑瘤患者听出了端倪,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妻子没留意霍教授的电话内容,不知道丈夫为什么笑,只是傻傻地跟着一起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圈。三个月来,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地笑。

 

下午,小霍在家里看到了平台的仲裁结果。平台给买卖双方的诉求折了个中,五千元交易金暂由平台保管,那枚假银元要寄到北京的评级公司鉴定,若鉴定是真品,买方必须购买并承担评级费用和快递费用。若是鉴定是假的,卖方必须无条件退货并承担评级费用和快递费用。小霍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主要是之前他忧虑的那个问题,这枚假银元存在入盒的可能性,但眼下也只能按照平台的要求操作。

小霍把银元打好包裹后,快递员上门来给取走了。小霍简单收拾了一下走出家门准备去医院,在楼道里迎面遇到了谷教授。谷教授提出和小霍一起去医院看看老霍。小霍不好拒绝,让谷教授上了自己的车。走到一半时,小霍想起应该给老霍打个电话。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听。再打,没通。又打,还是不通。

这时候的老霍睡得正香,右边嘴角汪着亮晶晶的口水,那本《文学概论》躺在一边,一些页码受限于老霍胳膊的挤压,卷了边。小霍并不担心老霍的安危,如果有意外情况发生,医院一定会主动打来电话。他最担心的是,谷教授本尊贸然出现在老霍面前,霍教授的身份十有八九会露馅。

老霍做了一个长长的美梦,他在梦中是一名真正的大学中文系教授,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讲托尔斯泰,讲它思随耶夫斯基。梦醒了,视线里出现谷教授的脸。老霍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谷教授又推了他两下,他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四下张望,除35床外,该在的人都在。老霍大脑一片空白,谷教授开头两句话说的什么完全听不到,只看到谷教授的嘴巴在一张一合。小霍尴尬地在一旁帮父亲打圆场:“我爸可能睡毛愣了。”

谷教授拍着老霍的大腿说:“你不在这几天,对我也是个锻炼,昨天我那剃须刀又不转了,我给拆了,鼓捣半天,也修好了,你要是在,肯定又要麻烦你了。”

谷教授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飘荡在空气中,似有回声。老霍这回听到了,他双唇微张,露出那对大门牙,又快速闭合,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在颈前滚了一圈,没发出声音。

谷教授又说:“这两天咱小区好几家门被撬了,都是你家那种旧门,你们爷俩儿在医院,家里没人,可得把门锁好了……”

“老谷啊,你陪我出去转一转。”老霍抢白道,说着就下地穿鞋。

老霍腿脚慢,还没等挪出屋,从外面进来两男一女,每人手里都提着礼盒,直奔36床而去,是来探望法院院长的,经过老霍身旁时,那个女的伸手重重地拍了老霍肩膀一下,嘴里喊:“霍大牙。”老霍转头一看,是以前的工友王月梅,儿子那个开吊车的前女友就是她给介绍的。此时此刻,老霍的脸犹如整容后遗症一般僵硬,他知道他和儿子的人设彻底崩塌了。

老霍和王月梅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拉着小霍和谷教授一起逃离了病房。三人在医院的大院里转了两圈。谷教授走后,老霍望着谷教授远去的背影,责怪儿子说:“你怎么能把他往医院领呢?”

小霍也来了脾气,没好气地回击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装,累不累呀!”

“老子过一下嘴瘾还要你管?”

“你尽情地过吧,看你现在怎么有脸回病房。”

“我不回了,直接出院。”

父子俩来到医生办公室时,负责老霍的大夫已经下班,要出院只能等明天。老霍无奈,只得悻悻地在走廊里来回转悠,不肯进病房。这次小霍没陪着老霍,一个人先回到病房里。小霍看到,37床消失了,人和床都不见了,那个女护工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不一会儿,床被人从抢救室推了回来,卧床老头却没能跟着一起回来。以往这个时间,卧床老头正和拄拐老太太四目相对。

 

老霍在外面磨蹭了很久,挨到夜色浓重,才悄悄溜回病房。他坐到自己床上,拿起那本《文学概论》,按折页翻开,旋即又把书放下了。

新的夜晚对19号病房来说是沉寂的,没有人说话,都在低头看手机。37床是空的。36床又是二女婿陪床,大女婿的高血压还没好。35床也是空的,那两口子一直没出现。38床的火车司机本来今天能出院,却主动要求再多调理两天,反正家里就他一个人,在哪儿都一样。

深夜,房间里格外安静,只有一个人在打鼾。

老霍出院两周后,小霍拿到评级公司的鉴定报告,上面写着:假币,不予入盒。

没有了

一点旧一点新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