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轮椅的人

摘要  一个健全的表演系毕业生为了一个角色,决定把自己装成残疾人。购物网站上买的轮椅到货了,之前去医院看过几款,大多老旧,轮轴时常卡住,于是托医生朋友推荐了几个新款,价格从几千到几百不等。考虑其他生活开支,
 

一个健全的表演系毕业生为了一个角色,决定把自己装成残疾人。


购物网站上买的轮椅到货了,之前去医院看过几款,大多老旧,轮轴时常卡住,于是托医生朋友推荐了几个新款,价格从几千到几百不等。考虑其他生活开支,最终选了四百二十五块的手动代步折叠轻便轮椅,二十五块是快递费,快递员正站在门外敲第三次门。我蹬上大裤衩,套上背心,从里屋挪步出来,打开门,谢过后,将纸箱抱进客厅,放在杂物中间,捡起地上小刀快速地割开中缝的透明胶带,迅速把黑色的轮子与椅体分别取出,再划开包裹塑料膜,新鲜又富有生机的皮革味四溢。快递员仍然站在门口,向里张望,似乎在寻找轮椅的主人,我瞪他一眼,又往里屋看去,胡倩还在床上酣睡,夏凉被盖住一半屁股,露出另一半。我说,谢谢啊。快递员才回过神来,把门带上离开。

我迫不及待,按照说明书,放倒椅体,安装好两侧车轮,上紧螺丝,捏住收缩柄用力一撑,轮椅完整地立在地面。空地儿是我昨晚睡前腾出来的,客厅狭小,茶几和沙发都靠在了墙根,还有几个纸箱子和一摞专业书,分别堆在上面,大部分是我的。每当你即将做一件什么重大的事情的时候,总是从买东西开始,丽丽这么说。她是心理学专业的研究生,喜欢归纳总结,探究人的内心,除了一些理论套话,我觉得她说得挺对的。为了这个开始,我纠结了半个月,直到拨通朋友的电话,咨询了几款轮椅,从下单开始,这个纠结就告一段落了。朋友语气透出安慰,以为我出什么事了,开始没敢问,介绍了几款轮椅后,才说,你出事了?我愣了一会儿说,没有,好着呢。他又问了我女朋友,都好着呢,谁都好着。他才破口骂了一句,那你要轮椅干啥?

我跌进座椅,坐垫很弹,靠背很软,包裹性极强,有点像里屋的电竞沙发。胡倩还在睡,能听见她打呼噜。昨晚我就告诉她今天轮椅到货,她看出我的兴奋,说我好像坐上轮椅事就成了似的,还说我们表演系的现实生活中行为动作也都很夸张,有时候令她诧异甚至害怕。我毕业一年了,做得最多的工作是商场的npc,有时候装鬼在鬼屋吓人,头上蒙着白布,手里拎着血淋淋的塑料刀,追着玩家到处跑,一身汗下来,觉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和扮骷髅的哥们聊天,高中没上完,在横店蹲了几年群演,吃够了盒饭于是回来,他说骷髅也挺有意思,一定程度是一种情绪发泄,快乐地吓唬人。问我的情况,我不避讳,科班出身,但长相不出众,也没什么亮点,属于汪洋大海的一滴水。

我收回思绪,努力感受轮椅上的一切,手指触摸皮革的粗糙颗粒,屁股挤压,后背放松。用手心摩擦轮子外层的铁圈,上面有一层胶皮,因此并不硌手。轮椅缓缓向前移动,抵在电视柜上。透过熄屏的电视,我隐约看到了自己剧中的模样,低垂的头颅,无力的下肢,瘦骨嶙峋的影子,这也许就行了。

双腿因误踩高压线导致下肢完全瘫痪,一点不能动弹,所有行动需要轮椅辅助,我是坐轮椅的人。不对,也许不是高压线,是车祸所致,或者高空跌落,总之是些不好的事情搞成这样的,只能是不好的事情。记得小时候有个同学过马路被汽车撞倒,当场昏迷,醒来下肢无力,但还可以拿笔做题,他妈推着轮椅,他坐在上面,在教室最后一排坚持上课,让人感动。还有中学从四楼跳下去的,当场没了,连轮椅也没有坐上。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找个理由,理由往往是行为的动力,我需要知道原因,才能在表演中投入更多感情。

双脚踩在踏板上,双腿放松,尽量不做任何动作,但越是这样,双腿肌肉却越是紧张,慢慢开始抽搐。我拍了两下大腿,它们停住了,再次深呼吸,它们渐渐从我的感知中剥离。我反复对自己说,我没有了双腿,就从现在开始,我没有了双腿,那是两条健壮的并长满毛的腿。我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播放早间新闻,将音量调低,用手转着轮子后退到沙发位置安静地观看。其间我又看了一眼胡倩,她调了个身子,被子盖住了头。

我还需要给自己做个早饭,只煮两个鸡蛋。上周开始就尽量不吃米面,断碳水,目前的身材不太符合一个羸弱的角色,坐下来还有一圈肚子。下沉式厨房有道槛,轮椅颠了一下,我猛地站了起来。

没有剧本,李克说,全程坐在轮椅上,偶尔需要几个推轮椅的手部动作还有几句台词,我们不能真的找一个残疾。他留着长发,披散的发卷耷拉在脖后,戴着茶色的墨镜,我们待的咖啡厅本身昏暗,我怀疑他根本看不清我。我点点头。你不是学表演的嘛,你比真的还真,我看你朋友圈,还经常穿中央戏剧学院的卫衣呢。我又点点头说,衣服是我从网上买的,不过我确实是表演系毕业,三流大学。他摆摆手说,这都不重要,有时候看缘分。对李克来说很容易,他有很多像我这样无业人员的电话号码,可以很轻松地找到一些人,共同完成一场话剧,或多或少表达一些超现实主义的概念,传达他心底深处的某些呐喊,类似田纳西的玻璃动物园。我愿意配合他,这一点可能跟他无关,单纯站在舞台上就足够让人兴奋了,哪怕是坐在舞台上,何况还给一笔可观的费用。我上一次的话剧是演雷雨里的闪电,穿着黑色的紧身衣,抱着乌云和闪电形状的道具跑过舞台。李克说,我们必须将这些曾经被肢解的身体功能重组回来,恢复它的感知能力、表现力以及蕴藏在人类身体里的力量。我问他,就是说,千手观音?他说,大有不同,我们不是表达残缺的艺术性美,不是让轮椅跳舞,让盲人表演飞刀,我们是创建一种恢复的力量,你最终会在舞台上看到所有的正常人。我又问,所以我们是装出来的?李克扶了扶眼镜,说,艺术都是虚构的,情感是真挚的,你要想象,你要保持专业。

我重新坐回轮椅,为自己的双腿恢复力量感到挫败,我需要沉浸角色,从此刻就将自己变成一个残疾的人。厨房空间狭窄,轮椅转向很困难,我正琢磨如何摆弄时,胡倩站在了门口。她睡眼惺忪,穿着宽大的睡裙倚着门框。揉眼说,早上好啊,影帝。等她定睛,才发现我坐在轮椅上。她说,你还真买了。我左右挪动轮子,调正方向,对她说,我还需要一个名字。

胡倩把我从厨房推出来,我在客厅又转了两圈,她已经煎好了鸡蛋,又准备了两杯牛奶。我们开始讨论名字。从她专业的角度帮我赋能,通常可以令我更快地进入角色。高翔,胡倩说,一个高大而飞翔的男人。有意思。我说,所以让他坐上了轮椅,反差很大。她说,不是让他,是你,你现在就是高翔。我说,好。我感觉腿部彻底放松下来。我说,我是高翔,二十五岁,丧失了行动能力。她问,原因呢?我答,导演没说,只是坐了轮椅。胡倩喝了口牛奶,上嘴唇还有一圈乳白。我继续说,剧本讨论会在下周,到时候可能说得详细,我得做好准备,提前进入角色。她问,你花多少钱买的轮椅?我说,不多,轮椅而已。她继续说,我问的是多少钱。我推着轮椅挪到她身边。她说,今年暑假我毕业,你想过以后吗?我说,我都毕业一年了,毕业就毕业呗。她站起来,走到客厅,调高电视的音量,说,你是影帝,我不一样。我推着轮椅过去,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胡倩没有说话,要拉我起来。我拒绝了。我说,我现在不能起来,从现在开始,我得坐着。她窝进沙发,从茶几摸出一根烟,说,高翔是我学长,大我两届,在北京开了工作室,我想去他那里。我问她,去他那里做什么?胡倩说,心理咨询吧,还能做什么。我说,那我们呢?等烟抽完,她深吸了口气,说,不知道。

电视机上的民生节目在聊城市基础建设,画面对准人行道的盲道,有些被无故占用。画面又转到商场,记者逛了一圈,石墩子堵得严实,没有找到轮椅入口。胡倩关了电视机,说,你总是在扮演这种角色。我说,我是个演员啊。她说,鬼屋里那种也算?你甚至都不愿意去横店。我有点来气,说,我去了横店你怎么办,我这不是接到话剧了吗,你今天吃错药了啊。她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找残疾人去演呢,我回答不上来,说大概是因为他们残疾吧,你不能真的以为一个盲人可以在舞台上看清十五厘米地板上的凸起插座吧,你不会真的觉得一个失去双手的残疾人可以在舞台上调侃自己吧。胡倩又说,那就只是演戏。我说,对,演戏,说不定最后光明和胳膊一同长出,皆大欢喜,人们喜欢皆大欢喜。她说,那就是骗子。坐着吵架实在没有底气,我抓着轮椅扶手想撑起来,但下肢像是不听使唤,无法用力,只能一屁股又回到轮椅上。但整个过程竟然有一丝窃喜,我好像确实入戏了,双腿发软,犹如他人之物,不受控制。胡倩说,我今天搬回学校,正好收拾一下东西。我伸手捞她的胳膊,但她走得快,没抓住。回卧室前她又折回来,俯下身子吻了我的额头,说,真心祝你演出成功。

李克指着大屏幕说,表演不是欺骗,是寻求一种感同身受,我要你们真的当自己残缺,要拿出那种切切实实的情感,你才能摆脱表演的痕迹。研讨会在书店进行,店老板提前拼好了方桌,坐在一旁喝茶。一行有四五个人,我没数,但都很有意思,其中有个女的袖管是空的,走路飘来飘去。有个男的头上戴着眼罩,走两步就用手指捏开眼罩的一个缝,看看路。其他几个我没看出什么残缺,但应该也是类似。算起来我是其中最费劲和费钱的,轮椅进书店很困难,上行有六道台阶。我只能站起来抱着轮椅上楼梯,因为近一周一直尽量不使用下肢,腿也许开始退化,差点跌倒,好在书店老板前来帮忙,搀我进门,又把我按在轮椅上,问我为什么没有陪同。我不好作出解释,他却深表同情,为了让同情有效,我没有戳穿事实,手滚着轮子入座。剧名叫重生,听着不难理解,李克又详细地陈述了一遍,并把大家所要进行的行为和动作进行了指导。女人从空袖管里伸出一只胳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本子开始记。我观察书店老板的表情,希望能从中看出惊讶,但他根本没往这看。整个剧我听明白了,类似即兴戏剧,遵照“Yes and”原则,给出前提的预设是我们是一群残障人士,在固定场景和空间内进行自由碰撞,但一定是无条件接纳为先,并主动给出新细节,继续推动即兴的发展。我不知道李克是否认为残障人士是很难被真的接纳的,所谓才创造这样的戏剧形式,并要求有升华的结局,但这也不重要,他最后给出的价格是每人两千元,演出地点在话剧院,事后根据表现决定是否长期合作。他在中途还走到我身边看了看轮椅,觉得我的前期投入是最大的,肯定了我的态度,我倒是希望他能报销轮椅的费用。

期间我给胡倩编辑了几条信息,我说了李克的想法,并且觉得自己可能有机会留在话剧团里,这样,就不用再去装神弄鬼了,希望她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编辑完之后又觉得不妥,我们并未分手,算是处于冷战,我已经一周没联系她了,她也没联系我。这一周我行动极其不便,上下床时,轮椅推到床边,用手撑住床沿,再斜过身子用屁股把自己抬过去。整个人躺在床上时,才有一种完整感,平时坐在轮椅上,总是矮那么半截,世界凭空被压去了一半,孤独却莫名膨胀起来。胡倩看话剧时坐第一排,笑得最开心,校园喜剧,我是话剧团副团长,排练了两天,最终效果还不错,她主动加上我,问我接下来的安排,我们因此成为朋友。她当时觉得表演能给她快乐,现在却觉得表演是种骗局,人是善变的。在我看来,表演也许只是工作,李克手舞足蹈,仍旧在阐释自己的理念,书店老板装模作样,到书架上翻弄书籍,包括我,坐在一张莫名其妙的轮椅上,主动放弃自己健全的双腿。统统是工作而已。最后走时,李克让我起来,他坐轮椅试试。我做不到,我跟他说,一周前我就站不起来了。李克下巴笑上了天,拍拍我的肩膀,说,演完了轮椅卖给我。

时间还早,出了书店,我沿着路基往公园去。在家里可以徒手,在外面需要用到手套,因为路面粗糙,滚起轮子来费劲,起初手掌都磨出了水泡。我戴上劳保手套一路推进公园。看了一会儿大爷下棋,又绕过了健身器材,在一棵大树下停住,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钻进来,在脸上烤得痒痒的。不知睡了多久,有人把我叫醒了。

我没见过你。声音听上去尖细。我四处扭头。她从背后出现,同样坐着轮椅,缓缓前移,留着齐耳短发,干净的面容,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她问,你不用这个?我说,什么?她指了指右面扶手上的一个小摇杆,像游戏手柄上的那种。我啊了一声。她又说,电动的,方便,我是推不动。说完向前压了下摇杆,轮椅平稳向前,然后转了个圈,调正方向,对着我,像跳了支舞。说,没有,我有劲,手推就行,我还有手套呢,你看。我把劳保手套给她看,她凑上前来,捏住我的手指,问,磨得不疼啊。我回避着她的眼神,摇摇头。她说,怎么弄的?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之前预想过的所有可能性一下子都说不出口了。她打量了我一下,又摇动轮椅回到我的一侧,说,今天的阳光正好,前几天一直下雨,浑身都发霉了。说完,她扭头,伸手从轮椅后面的一个帆布袋里掏东西。我也跟着扭头看,才注意到她轮椅后面那个白色的帆布袋里好像塞了不少,鼓鼓的。她说,这个给你。我接过来,是一个向日葵的手工钩织。她继续说,我编的,这可是卖的,不过我不要你钱,我很久没遇到一样的人了。她看我愣住了,于是又拿回去帮我挂在了轮椅靠背上,打了个结,像向日葵一样笑了笑。

我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腿会不自主地发抖,这比上台还要紧张。她突如其来的示好确实令我招架不住,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只是她口中一样的人的一样两个字让我心里生了一丝道不明的愧疚。

车祸。俗吧。它没有夺走我的生命,却残忍地掠去了我的下半身。四五年了,具体我记不清,也不愿意记得那么清。哭过吗,何止哭过,我最美的年纪,都是静止的。那怎么办,能怎么办,死又是死不了的,我跳楼都无法站在窗台上了。你可以笑,我就是想逗你笑的。我觉得你比我难过,或者我们同样难过。你也不用讲你的故事,我不为了交换,我只是爱说话,说话帮我解决了很多问题。还有手工,你看这个,还有这个,都是我钩的,一个卖十块钱,我觉得并不贵,贵贱也离我很远,只是不想麻烦其他人了。我自己一个人,我不喜欢有人推着我,那样让我感觉自己像个病人,我不是病人,我们跟病人不一样,我们哪儿都不疼,我们只是突然少了零件,像烧水壶没有了盖,像自行车没有了座椅,像沙发没有了靠垫,等等吧。重要但也不重要,你说对吧。

我侧着头听她讲。她掀开盖在大腿上的一条毯子,继续说。

是不是一样,我也有腿的啦,就是不能用。有些人没有腿,我认识很多,还有比我小的,用那种方盒子走路,你见过吗?新闻报道很火的那个人,陈州,是我们的榜样,无腿爬泰山,就用两个棕色小盒子当腿,一步步走,还能开车,到处演讲。我觉得是跟尼克胡哲学的,尼克胡哲你知道吗,没有四肢,我觉得你知道,我们会不停地寻找同类,像寻找信念一样看看对方是怎么活下来的,似乎活下来不像往常一样简单了,是需要努力,需要抗争,需要战斗的。我觉得我们也是幸运的,我们还有腿垂在腰下,只要科技足够发达,我们也许可以重新站起来,你觉得会实现吗?她全部说完,又补了一句,问我,你叫什么?

我每一句都仔细听了,心扑通通跳,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想迅速逃掉。或者当即站起来给她道歉,说一句,我腿没事,我是假的,还给她那个可爱的向日葵。但我站不起来。腿仍旧不听使唤,整个人木在轮椅上,手心沁出细密的汗。我说,我叫高翔。她说,我叫陈飞。说完笑起来,又补充道,咱俩真有趣,飞翔。我想到胡倩说的那句话,我准备解开钩织向日葵还给她。她已经摇动轮椅往前走了。

回到家,我扶着墙从轮椅上站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站起来了,双腿颤抖,膝盖弯曲又打直。我尝试着从门口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到厨房。我给胡倩打了个电话。对面先是占线,随后打了回来。我告诉她我在公园里遇到了陈飞。胡倩扑哧笑出声来,说,你们这群人真够无聊的,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就是因为你们连互相欺骗都搞得自我信服,这在心理学上已经是一种病态了,我救不了你。我说,你别挂电话,我没骗你,陈飞不是演员,她卖自己的编织手工,我现在也没坐着了,我站着呢,站在厨房门口给你打电话。胡倩说,我已经在北京了,明天还有客户,还是祝你演出成功,别站着了,坐轮椅吧,要不前功尽弃了。她挂了电话,我走回沙发坐下,点了根烟,看着门口闲置的轮椅,椅背上挂着黄色的向日葵编织小花。

再见陈飞时,还是午后,她在公园入口的树下支好了摊子,拼插起来的塑料架子,上面挂满了小手工。她喊出了我的名字,高翔。当然我还是坐轮椅出来的。我把自己推到她身边,陪她坐了一下午。她还是很健谈,但也很有边界,一直没有问我腿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想好了理由,理由很好找,搜索引擎可以提供很多案例,但等她真的问我,我可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下午她一共卖了六个,每个十块,只赚了六十块。我问她,这样够吗?她也不避讳,她爸妈在养她,手工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找点事做,以后的办法,她想以后再说。她甚至还相亲过,对方是小儿麻痹,见了一面,但不了了之,总觉得自己掉进一口井里,爬不出来的,靠谁也爬不出来,挣扎半天才发现自己就是那口井本身。等天黑后,我帮她收摊,她抬起头问我,要不说说你吧,你是怎么过来的?我把小手工从架子上挨个取下来,再把架子折叠好,一并塞进她的帆布包里。湖面的风还是热的,正托着傍晚的落日,肉眼可见地下沉。

我开口了。先于开口的是我站了起来。我说,我其实没事。她身子往后躺了一下,轮椅向后歪斜。我上前拽住她轮椅的扶手,继续说,我腿没事,轮椅只是道具,你可以理解为表演用的,我假装腿坏了,走不了路,对不起。陈飞瞪大双眼,说,你觉得这是可以假装的吗,为什么要假装一个走不了路的人,为什么要坐在轮椅上,用手套一步步把自己推到公园里来。我说,为了真。她说,真不是装出来的。她说完,双手撑着扶手努力站立,但并不能做到,额头渗出汗。我看着落日的余晖在她脸上打下一道烙印。接着她掀开白色的毛毯,又撸起裤管,两根骨头般细的小腿露了出来。她做完这所有的动作后,看着我说,你明白吗?我点点头,说,我推着你走走吧。她没说话。我站在她的身后,握住轮椅靠背两侧的抓手,沿着湖边步道推着。太阳彻底落进湖里,随之升起来的是一股不知打哪来的寒。陈飞一直沉默着,手里捏着一朵白色的编织小花。我告诉她了李克的即兴戏剧,也告诉她了我已经坐了一周轮椅,试图感受一种突如其来的丧失,我也许没有恶意,只是在一开始便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生活中突然出现的真让我明白了自己的可悲,也许表演并不适合我,也许这也是胡倩离我而去的原因。

陈飞问我,戏剧的结尾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李克并没有安排结尾,只是让我们以一种缺失的状态去表演和迎接。陈飞心情平复后,说自己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但又不知道应不应该如此强烈。我们本就不熟悉,但这种同类之内的背叛却真实存在,正如陈飞所说,我的站起来,本应成为一种科技进步的证据,却在这个逐渐寒凉的傍晚变成了确凿的谎言。陈飞说,我讨厌虚伪,如果表演只是假装,那将没有意义。她又问我,你们为什么不找真的我们。我不知道李克的用意,但我大概能猜到,因为真正的残缺永远无法再次获得完整,也就无法完成李克审美意义上的美。

我是最后一个上台的。戴着劳保手套推着自己上了舞台,前面的他们已经进行了几轮的即兴。袖管空空的女人朝着我喊,看,没腿的来了。我把自己推到她的身边,掀开盖在大腿上的白色毛毯,指着自己的双腿说,你错了,我是有腿的。台下哄然大笑。话剧院并不大,但来看的人不少,不知道李克用了什么办法卖的票。人们喜欢看荒诞的混乱,一场即兴也许可以激发出无限的想象。聚光灯极其亮,我在舞台上眯着眼往下看,找那一台真正的轮椅。我给陈飞买了票,请她来看看,我觉得我可以站在舞台上给她一个答案。但我还没有看到她,光简直太刺眼了。蒙眼的男人摘下眼罩,不知道他练了多久的翻白眼,看上去像一个真正的盲人,只有眼白在眼眶里打转。但我也明白,我们都是假的。男人跌跌撞撞,扑到我怀里,伸出手抠我的脸颊,嘴里说,要让我把眼睛还给他。我不喜欢他的表演,我后撤轮椅,绕着舞台转圈。李克在我们上台时特别交代了戏剧的结尾,我想一会儿大家就要根据指示完成这场表演了。先是袖管空空的女人,她在舞台中央跪了下来,仿佛向上天讨要着什么。接着她的一只胳膊从右侧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像花苞般从袖口绽开,然后是另一只胳膊。眼白的男人从舞台跳下去,来到观众席,像表演巫术一般,眼球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无序混乱地挪动。我在后台见过。他绕场后回到舞台上,两颗眼珠重新归位居中,象征着人类原始力量的重塑。

然后是我。我再次掀开毛毯,披在身后变成斗篷。用力撑起胳膊,发出呐喊,理应在一片掌声中重新冲破束缚,恢复行动能力,站起来,跳起来,跑起来,是人群的瞩目和期望使得奇迹发生。但我没有,我选择跌倒,从轮椅落在地板上,又重新爬起坐回轮椅。观众鸦雀无声。李克在后台挥起胳膊。袖管不再空空女人迈着大步走过来要搀扶我。我摆开她的双手。我在话剧院的门口看到轮椅正在沿着坡道缓缓驶来。陈飞那天说,生活是真的,幸运也好苦难也罢。我最后告诉她,高翔也不是我的名字,我讨厌这个名字,因为这个男人正在抢走我的女朋友。此刻,我看到陈飞来到了前排,轮椅安稳地停在我的眼前。

我在轮椅上重新坐正身子,喘了口气,正要对着观众说话时,李克拉起了幕。两扇红色围挡迅速靠拢,铺展,对齐。我看着陈飞抬起头望着我,等着我。我说,我的双腿无法站立,这是我当下的事实,也是所有他们当下的事实。声音被闭在幕内,我又重复着说,这是事实。

但舞台上,骤然漆黑一团。

没有了

一点旧一点新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