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感终局

摘要  100年后,在科技的辅助下,婚姻的寿命被无限延长。人们的痛苦并没有被消灭,只是被隐藏了起来。——就像齐达内撞向马特拉齐。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不需要琪琪的提醒。她已经提醒过我两次了,我让她关掉这条提
 

100年后,在科技的辅助下,婚姻的寿命被无限延长。人们的痛苦并没有被消灭,只是被隐藏了起来。


——就像齐达内撞向马特拉齐。


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不需要琪琪的提醒。她已经提醒过我两次了,我让她关掉这条提醒。同样的话我已经说过三十三次,但我就是不想说第三十四次。或许该说第三十五次的时候我还会说,但是我绝对不会说第三十四次,绝对。

说与不说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无非是让她顺心舒服一点,还是让我自己……我无法用一个简单的词语来形容这种感受,你或许能够明白,就是那种,我非得这么干才行的感觉。连续射进去多个球锁定胜局之后,你难道就不想把注意力从球门上转移到脚下的这个球上面吗?用尽所有的力气,狠狠地抽射这个球,不管它会飞向哪里。

为了让自己也能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起床后我就开始集中注意力玩拼图,脑中这个黑洞的三维拼图已经耗了两百三十四个多小时,今天一定要亲自完成。

乔筠先是轻叹一声,目光应该落在我身上了,“那个画廊主说可以出多少钱买这张画?八十万还是九十万来着?”

我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钱并不是真正的重点,是用来开启话题和争端的一个很好的切入口。我也知道,最好的办法不是对抗,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说到彼此都无话可说就行。在一起这么多年,对彼此的想法早就心知肚明,我们都期待这种波澜不惊的生活能有所变化,但是到了我们现在这个年纪,一点变化其实都是剧变——就像我脑中这幅即将完成的拼图。想要亲手摧毁多年积累下来的幸福和安稳,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我们谁都损失不起,只能不停地互相试探,踢皮球,期待对方做出最不明智的选择,然后自己接受事实就行。

要是她主动开口提醒我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会反问她。这样,进和退就都在我的掌握中了。不过这种事应该不会发生,那样的话,我说不说就都没有意义了。今天是我的主场,我同时也是运筹帷幄的教练,显然,她已经有点按捺不住了。

“一百十二万。”我如实回答。

她“哇”了一声, “那可真不少。”

“要扣去税,然后中介拿走百分十,画廊要抽走一半,再扣去税,到手也就四十万出头。”我有些举棋不定,无法确定眼前的两块拼图哪块才是正确的,它们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倒计时只剩下了十五秒。

“那也不少了,毕竟只是一张没有完成的画,你爷爷当年画这张画用了多长时间?一天不到吧?你和我说过。”她的手放在我右肩上。

我的左眼皮跳了跳,只剩下五秒,用意识控制,挑了左边的那块放上去,绿灯亮起,我立刻暂停了游戏。

睁开眼看向乔筠。

“你运气真好。”琪琪调皮地眨了下眼睛。

乔筠用力晃了晃我的肩膀,“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琪琪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接下来才是关键的时刻,按照规则,你可以向我求助的。”

我坐起转头看向乔筠,看到的是琪琪,正冲我做出嗔怒的表情,她是我去年用上百个日漫角色生成的虚拟人物,可以覆盖在乔筠的实体上进行形象替换。

 “我听着呢,亲爱的。”我随口应答。

“你能不能先让你的琪琪去休息一会?”乔筠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发出的是可爱琪琪的声音,“我们好好聊一聊?”

我耸耸肩膀,在脑中下达了关闭裸眼AR芯片的指令,站起来后先看了看乔筠的眼睛,没有幻彩,她也把裸眼AR关掉了。

看到她披头散发的模样,我愣住了,这个和我朝夕相处的女人完全像是一个陌生人,比上一次我亲眼见到她时又肥胖了不少,长得越来越像她父亲了。

她的目光也有些呆滞,我往落地窗那边看了一眼,看到一个顶着啤酒肚的秃顶中年男人的形象。

一个驰骋在绿茵场上的少年和一个有着银铃般笑声的少女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就那样一去不复还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我在心里嘟囔着,下意识想要再让琪琪投射到她身上。

我看到她眼睛里的幻彩也重新出现了,突然有些好奇,不知道她眼里虚拟的完美情人长什么模样。出于对彼此隐私的尊重,我们从未向彼此打听过,至于她知道“琪琪”这个名字,还是我自己无意间会喊出来的缘故——她比我要警惕得多,总是紧咬着下嘴唇,不肯吐露出一点信息,在我们最亲密的时刻,或者在我们对彼此感到绝望的时候——我倒希望那种时候可以多一点,在现行的婚姻制度下,和所有夫妻一样,我们也是基本不存在冲突的一对。

琪琪刚出现,乔筠眼里的幻彩又迅速消散掉,她摇了摇头,“我们还是要面对现实,尽可能说点真话。”

我重新关掉芯片,看向墙上这幅画,“我不会卖掉这张画的,这是爷爷留给我的唯一的礼物。”

她和我并排站着,一起看着这幅画。

爷爷是个艺术家,他的作品曾在二级市场拍卖出千万的价格,在他过世之后,所有的作品都被我爸爸卖掉了,败光所有家产之后,我的爸爸也不知所终,妈妈将我送进大学之后也去追寻她的自由了。

最终只留下这没有完成的一张画,我是这张画的模特。

“要不是没有办法,我也不希望你卖掉这张画。”乔筠说。

我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半张画上,说是画,其实只是一个底稿,一个轮廓清晰却又面目模糊的形象。

“有什么问题是需要想办法的呢?”我说,想知道她还能编造出什么。我们一起生了三个小孩,他们的一切费用都由政府承担并统一抚养,此外还分发了三个智能机器人替我们工作赚钱,它们由专业的公司管理,足以保证我们衣食无忧。这套接近两百平的房子也是政府免费提供的,还有免费医疗,这些都是政府为了提高生育率而拟定的福利政策,只为合法夫妻专供——包括这套裸眼AR芯片,七年前提供的新福利,为了防止离婚率,在满足物质条件下,也从另一方面来满足夫妻们的情感需求。当我们合法地拥有自己的完美虚拟情人,并能将其投射在伴侣的身上时,对另一半自然也就不会有太高要求,而且更能刺激我们的繁衍欲望,婚姻登记处也因为这个福利被直接挤爆。

我们早已对彼此感到疲倦,这个福利不是一根救命稻草,而是一艘豪华游轮,有旧爱也有新欢,很快就陷入其中不能自拔,又生下了两个小孩。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是需要额外花钱的,我们又没有任何不良癖好,也没有什么高雅的文艺需求。

“生活总会出一些问题的。”她说。

我正想继续追问,把她逼入死角。脑中传来一条通话请求,是社区居委会的来电。我忘了今天轮到我们去社区监管中心值班了。

我们都忘了,我们好像也从来不用去记住什么。

决定晚上回来再讨论这个话题,匆匆准备了一番,让脑中的芯片设定了一套能被别人看到的形象。

赶到监管中心,今天一起轮值的那对新婚夫妻已经在等着了,这是他们加入这个社区后的第一次当值,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看不到他们的真实模样,标准得像是一套随机选择的模板形象,甚至没有进行任何装饰,这种新人最让人头疼,因为无法直接判断出他们的个性,还要进行一些交流和试探。

“我叫乔筠,他叫林农,我们现在有三个小孩。”乔筠比我更擅长与人交际。

“我叫关沁,他是思宇。”对方也是由女性主动出面,有些不甘示弱,“我们才生了一次小孩,不过是一对双胞胎。”

我瞬间在脑海里想象出一个大概的形象,她的本体和眼前这副柔弱的模样肯定是两回事。

此后,居委会主任先给他们对这个小区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小区总共有六百三十二户家庭,最少的也有一个小孩,最多的有四个。当然,没有小孩的家庭还没有资格入住这个小区,超过四个小孩的都已经搬到更高级的小区去了。

邻里基本都不出门,能遇见的大多是在遛宠物的时候。

我们的工作和这些宠物有关——不是宠物会咬人,而是总有一些人会试图侵犯别人家的宠物。

在结婚率和人口出生率不停降低的那些年,宠物成了能有效排解孤独的家庭成员——机器人也无法替代它们,直至今日,依旧需要这么一两个家庭成员,替代我们生下之后就很难再见到的孩子。

我和乔筠养过猫和狗,那只叫做北宫的鹦鹉去世时,我们的婚姻正处于分崩离析的阶段,去办理离婚手续,民政部门的负责人亲自接待,考虑到我们已经有一个孩子,让我们成为了首批新婚姻法的受益者,住进这个社区,分配到一个能力出众的工作机器人,那时我们已经结婚七年,有个八岁大的儿子——想到他,我已经有很久没见过了,隐约记得好像三年前就大学毕业了。

负责人很会劝人,先打听我们的兴趣爱好,得知我喜欢足球后和我说,我们已经在上半场得分,接下来只要好好守住胜利的果实就行。

现在我很想告诉他,有些时候先得分的球队会踢得更加艰难。

“有些人喜欢宠物到变态的程度,他们觉得体验宠物的感知很有趣。”主任的声音把我拉回这个办公室。

叮当是去年死的,它是一条蜥蜴。我们把责任都推到对方的身上,想借由这件事,来改变点什么,但是徒劳无功,社区主任过来调查了一番,最后的结论是,它活得够久了,纯粹就是自然死亡。

我还记得送主任出门时,她私下劝慰我的话,“我是过来人,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应该好好想想,外面有多少人羡慕你们现在的生活,有运气的成分,最好的政策都被你们赶上了,当然,也有苦心经营的成分。你们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未来,再努力一下,再生两个,你们就可以去更好的小区享受晚年了。”

她是过来人,那她应该也会明白,人生不过是过家家而已。一切都是幻觉,我们只是在想象推翻重来的可能,到了这个年纪,我们其实什么都推翻不了。

“你们养宠物吗?”主任问那对年轻的夫妇。

“有两只仓鼠。”他们相视一笑,双手紧握,虽然他们眼里也有幻彩,但我怀疑那是用来防止我们的,他们还在恩爱期,看到的应该还是彼此真实的模样。

“那还好,不用带出门,但也要注意点,定期给它们做个检查。”主任说。

“检查?”关沁表示疑惑。

“检查有没有人悄悄给它装同感芯片啊!”主任解释。

“你是说有人会通过它来偷窥我们的生活吗?”关沁有点不安,转头去看自己的老公。

“不排除这种可能。”主任说。

“嗯,我们买回这只仓鼠后还没给别人摸过,不用担心。”思宇安慰自己的娇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感觉到乔筠的身体似乎轻轻颤抖了一下,忍不住转头看她,琪琪紧紧咬着下嘴唇,蹙起眉头。

真是可爱。我也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抬头对我露出甜美的笑容。

“今天有什么需要我们处理的事吗?”乔筠的声音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响起,我看过去时,琪琪再次覆盖在她身上。

“三栋七零七家的泰迪被人装了同感器,查出来是男主人自己装的,夫妻现在正在闹小脾气,需要我们去帮忙调解。”主任捂嘴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想问下,今天我们需要工作到几点?”思宇问完有点不好意思。

“晚上有世界杯,我老公买了门票。”关沁替他解释,“买的是斯卡洛的同感票,全球限量六千六百张,我们不想错过这场比赛。”

听她这么说,琪琪的形象都差点在乔筠的身上崩塌了。我也买了世界杯的门票,不过只是围观票,顶多可以设定自己想要的机位。斯卡洛的同感票!这是我想也不敢想的东西,他是上两届的世界足球先生,不出意外,这一届也非他莫属,而且,今年这届可是世界杯两百周年的纪念日,票价肯定已经被炒得离谱。

人人都爱斯卡洛。

想象自己可以和斯卡洛保持同感在绿茵场上奔跑、抽射!

“那一张票要多少钱?”我忍不住问道。

“我只买了上半场的,全场票实在太贵了。”思宇有点不好意思,“我赌他最精彩的表现会是在上半场。”

“就算只是上半场,也要三十万一张。”关沁说。

“嗯,这是我们生孩子之前所有的积蓄了,反正以后我们也基本没有需要花钱的地方了。”思宇一脸爱意地看向关沁,“是我妻子特意送我的礼物。”

“放心,不会太久。”主任笑着摇了摇头,提起一个设备箱,带头走在前面。

我和乔筠走在后头,看到那对年轻的夫妻始终手牵着手走路,我右手的小拇指下意识微微翘起,悄悄用余光去看,看到琪琪的温柔,但是我的手指没有任何触感,悄悄关掉脑中的芯片,看到乔筠左手的小拇指也微微弯曲着。

再去看她,穿戴着虚拟服饰,面容精致,但她既不是乔筠,也不是琪琪,像是虚拟商店里的一个参考形象。

我和乔筠是高中同学。我是校足球队的中场核心,她是啦啦队成员,后来上了同一所大学,我们最喜欢的就是小拇指勾着小拇指一起在海边散步。

然后就是生子,结婚,找工作,早九晚五,再往后就是厌倦,无休止的争吵和漫长的冷战。

之后住进了这个社区,不再需要为物质奔波,有了更多的时间相处,我们也曾试图去找回曾经的爱意——我们确实不再埋怨对方,也对彼此没有了要求,同时,也失去了激情和欲望。

我们开始养宠物,开始沉浸到各自的兴趣爱好之中去,之所以还以夫妻的身份相处,完全是因为我们已经失去了独立生活的能力,没有任何斗志之后,懒得再为生活奔波。

平淡确实是一种幸福,只是容易让人感到厌烦。

直到裸眼AR芯片这个福利政策的实施,我们和绝大多数的夫妻一样,找到了新鲜和爱。

新鲜的爱。

身体只是夫妻之间的媒介,我们的精神世界各自依旧独立,但我们又必须互相绑定,我们脑中的完美情人只能投射在对方的身上。

想到过往,我重新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丈夫的角色,有些许感慨,打开脑中的芯片,向她适当传递出我的关心,“刚才你好像情绪有些不对,是身体不舒服还是?”

“哇,被你注意到了耶,我很好呢,谢谢亲爱的关心。”琪琪的声音传到我的耳中,但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一些,知道从乔筠嘴里说出的话应该是,“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你好像受到那个思宇影响了,在他说话的时候,你身体颤抖了一下,还一直盯着他看。”我说。

“你真正想说的是,为什么我对那个男人感兴趣是吧?”乔筠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的幻彩正在消失,“你不觉得他给人的感觉有些熟悉吗?”

“好像有一点,可我们是第一次见到他,见到的也不是他真实的样子。”我也关掉了芯片。

“你和你的琪琪在一起久了,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年纪。”乔筠有点嘲讽,“我只是突然想起了田田。”

听到这个名字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我们大儿子的小名。

“田田现在也有这么大了吧,不知道有没有结婚,没有生孩子的话,会不会过得很辛苦?可惜法律规定我们不能帮他,避免他不肯承担起组建一个新家庭的责任,同时也是为了彰显所谓社会制度的公平性。”

一个总是试图从我脚下抢走足球的小男孩的形象出现在我脑海里,但我看不清他的模样,模糊不清,像挂在家里的那张画。

我想避开这个话题,那段时间我们大多数的争吵都是因为他引起的,对于刚刚二十来岁的我们来说,抚养一个孩子所需要的精力和费用实在太多了。

芯片自动开启,防止我和她产生更大的争执,强迫我把她当作了琪琪,这样我能尽量说些好听的话,她说的话在我听来也不会那么咄咄逼人。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眼里也再次出现了幻彩。

“你是不是想买一只新的宠物了,想买宠物也没必要卖掉那张画,我们可以想想其他的办法。”我说。

“我就是觉得那张画放在家里也没有用,卖不卖其实无所谓,但是可以换点实用的东西,比如改变一下装修的风格,或者把家里的虚拟度假系统升级一下,你也可以升级下你的琪琪。”

“那是唯一能让我回想起家人的东西了。”

“我知道,所以只是一个建议,没有强求的意思,而且,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才是真正的家人吗?”

我们都不再说话,这样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我们说的话和听到的都被脑中的芯片处理过,很难引起争执。我是在和琪琪对话,不知道乔筠在和谁对话。就算谈的是同一个问题,我们得到的回馈和能够产生的理解也是完全不同的。

除非我们有人将芯片取出来,目前攻守转换平衡,谁都没能撕开一个突破口,不需要改变战术,比拼的还是耐心。

我继续玩那拼图游戏,在电梯到达之时,又顺利拼上一块,很快就可以完成了。

一行人走出电梯,主任敲开了七零七的房门。

进屋之后,我们都吓了一跳。

有个花瓶摔倒在墙角处,墙壁上还有水渍,我们从未见过这么严重的家庭纠纷。我是指搬到这个社区之后。

他们甚至没有掩饰自己的真实面貌,就这样暴露在我们的面前。女主人身材臃肿,肚子高高隆起,躺在沙发上不停地哭泣。更为肥胖的男主人有些无所适从地站在我们的边上,“这个花瓶是她摔的,太暴力了,你们快帮我劝劝她。”

“你们家的泰迪呢?”主任表情有些严肃,“是你把同感芯片安装进去的吧。”

“是。”男主人直接承认,“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她,总说我不肯陪她下去遛狗,我就在泰迪身上装了同感器,这样不就是在陪她了吗?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谁知道你是什么目的,你这个变态。”女主人提高了音量,“现在想到宝宝总是去闻其他狗的屁股我就觉得恶心,想吐。”

说着她就开始呕吐。

主任示意两位女性过去安抚孕妇,转身质问男主人,“这么做是违法的,看在你是初犯,你老婆也同意私下处理,我们没有报警,你们家的泰迪在哪,我现在先去把同感器取出来,一会再和你说。”

男主人指了指一个紧闭的房间门。

主任拎着设备箱去了那个房间,男主人有点不好意思,问我和思宇要不要去他的茶室一起喝茶。

我和思宇对视了一眼,他在等我的反应。我看了看还在抽泣的女主人一眼,有点心烦意乱,点头同意。

思宇走在我边上,小心问我,“我们应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用做,主任会处理好,我们只是过来做见证的。”我耸耸肩回答他,“能让我们参与的,都只是小事一件。”

他们家的茶室比客厅还大,想不到他还是一个收藏家,墙上挂了不少上个世纪的影像作品,每个作品都用老式的液晶屏幕循环播放。

由于爷爷的缘故,我对艺术史有足够深的了解,一眼就判断出价值最高的那个双屏影像作品——《齐达内:一幅21世纪的肖像》,如果他有这个作品的收藏证书的话。这是菲利普·帕雷诺和道格拉斯·戈登两位艺术家用十七个机位同时拍摄的纪录片,2006年以影片的方式参加了戛纳电影节,但双屏的影像艺术作品在艺术史上更有影响力。

我迫不及待走到这件作品前,好像再次被拉到了足球场上,成为观众席中大声呼喊的一员,我都有点不记得,自己是因为这件作品爱上了足球,还是足球让我更喜欢这部作品。总之,齐达内是我的偶像,虽然我们相隔了一个世纪。

思宇也跟了过来,也对,他是个球迷,甚至还买了斯卡洛的同感票!

显然,他只认识足球,并不懂艺术,也不知道齐达内,我的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甚至觉得,就算他买了斯卡洛的同感票,也丧失了一大半价值,没有建立在历史性上的热爱都只是表面的爱。

男主人已经悄然换上了一套虚拟形象,此刻在我们眼里的形象是一个留着长发的精瘦青年,走路姿势却是左右摇晃,明显的外八字,像是一个大胖子减肥后依然难以改变他的走路习惯。

他走过来后,停下来休息了好几秒才开口,“你们知道这件作品?”

见我点头,他把注意力放在了我的身上,“说说看?”

我大概说了这件作品的来历,说了我对齐达内的了解。他听得有些兴奋,转身去边上的书架拿了一罐茶叶,说是他珍藏多年的好茶,现在市场上根本买不到,难得遇到懂行的,要请我们好好喝一泡茶。

桌上放着一个小型的全息影像台,常见的家庭影像设备,两名舞者正在翩翩起舞,里面那个俊美的男舞者就是眼前这个男主人的虚拟形象,显然,女舞者就是这个房子的女主人了,虽然判若两人。

男主人也看向那个全息影像,“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演出。”

看不到真实眼神,无法分辨他是怀念还是黯然。

此后我们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等着那壶水烧开。

水还没烧开,主任直接推门进来,说泰迪的事已经处理好了,现在要处理下他们的夫妻关系。

男主人正在兴头上,有点舍不得起身,但我跟着思宇一下就站了起来。我知道他是急着想要回去等世界杯决赛开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我明明一直都想和人聊聊艺术、足球,最难的还是这种面对面喝茶的方式,但我却毫不犹豫地跟着站了起来。

回到客厅,女主人的情绪稳定不少,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乔筠和关沁一左一右陪坐在边上。

主任让我们各自找位置坐下,她却居高临下地站着,先是把男主人数落了一通,又说幸好这次发现得早,这种和动物同感的行为很容易上瘾,刚开始是自己家的宠物,接下来可能就会对别人家的宠物下手,再往后就不敢想象了,到时候就不是社区能自己处理的问题,必须交给警察部门。紧接着她又连着说了好几个案例,越说越兴奋,她每次给新人说这些都特别兴奋。我突然有些好奇,每次她都是一个人出现,从未见过她的丈夫。社区间倒是有传闻,说她的老公得了败血症,躯体基本已经作废,算得上是一个植物人,但他的意识通过同感器一直寄存在她的身上——普通夫妻可做不到这一点,起码,我和乔筠就做不到,我不想知道她的虚拟情人长什么样,也不想被她知道我和琪琪之间互动的细节,心照不宣,才能长久。

在主任的口中,蛇、蜘蛛、蚂蚁、老虎、章鱼……无奇不有,那些与动物同感的人也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你自己给宠物安装了同感器,知不知道这些廉价的设备很容易破解的,万一被其他人解码发布到网上,你知道会有多少个变态的意识附着在你们家这只泰迪的身上吗?想想有这么多人的意识通过你们家的宠物偷窥你们,难道不会觉得恶心吗?”主任一脸严肃地说。

关沁听得脸色煞白,一直紧紧地握着思宇的手。

我和乔筠都神情自若地坐着,虽然我们一年只轮值一两次,但已经在这里住了接近二十年。主任已经轮换了好几个,但他们的话术基本都是一样的。

说完男主人,主任又调整成温柔的语调劝慰女主人,大抵是目前出生率已经达标,相关部门开始缩紧福利政策,让她也要好好珍惜现在的家庭,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如果真的离婚的话,他们就要失去现有的这些,想要另外去组建一个家庭,再重新申请就难了。

和当年对我们说的话术一模一样。

“你想想啊,等你肚子里的宝宝出生,你们就能搬去更好的社区生活了。”主任的话里充满了羡慕,“我想再生一个都没机会了。”

女主人同意忘记这件事,男主人也保证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夫妻二人在调解书上签了字。主任也给他们脑中的芯片做了一次升级,他们都重新设定了对方的虚拟形象,两个人很快就变得恩爱有加了。

今天的工作顺利完成,时间还早,为了表示感谢,女主人热情邀请我们留下来一起喝个下午茶,尝尝她亲手做的糕点。

应该只有我注意到,男主人给我们沏的不是他之前从书架上拿下来的那罐茶,只是普通的袋装茶。

说话间,又聊到了今天晚上的世界杯决赛,毕竟这是今天最可以聊的话题。关沁再次说到了给自己老公买了一张斯卡洛同感票的事。

其实只是半张。

我把话题转移到男主人的那些艺术收藏上,他有些骄傲,说像我们这种可以衣食无忧生活的家庭,多少应该买点收藏品,实实在在地看到它们,欣赏它们,抚摸它们,我们会有拥有了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某种东西的满足感。

“满足感”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了好几次,似乎能替代其他所有抽象的感知。比如,有时候我以为他会说“快乐”这个词汇的时候,或者应该说“得意”才更准确的时候。

听着听着,我突然意识到不对,那些作品加起来按理说应该价值连城,他们没必要和我们一起住在这个小区,他们这种富人完全没必要接受有严格条件的福利。

如果是赝品的话……它们重要的是收藏证书,而不是作品本身。

乔筠突然插话说,“其实我们家也有一件艺术品,前段时间有个画廊主说想要花两百万跟我们买,我们还在考虑。”

“哦,是谁的作品?”男主人一下来了兴趣。

我来不及阻止,乔筠已经说出了我爷爷的名字,还好没有说出我们的关系。

“我知道他,他的作品可不止两百万。”男主人发出惊叹,“我也一直想收一件他的作品,可惜没有缘分。”

“是一件未完成的作品,而且尺寸不大,只有40厘米乘60厘米。”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赶紧解释。

“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们其实可以转让给你,避开中间人,可以直接给你打五折,我们家就这一件作品,其实它也挺孤独的,要是能和其他大师的作品放在一起,才算是对得起它,唯一的条件就是,以后你能允许我们偶尔来看看它。”乔筠完全不考虑我的感受。

“啊!”男主人的反应有点激动,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她把目光转开看向主任。

“方便给我看看那张作品吗?”男主人的语气带着央求。

乔筠二话不说,把那幅画投影在一个空白墙壁上,大家都看向了那张画。

足足沉默了三分钟,主任先轻咳一声,“果然是大师的画啊,看着就……就与众不同。”

“对。”思宇跟着点了点头,“这种留白意味深长,用未完成来解构完成,也只有真正的大师敢这么干。”

我的注意力放在男主人的身上,他先是皱眉,然后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我还是实话实说吧,这幅画是假的,我见过他所有作品的图录,没有见到过这幅,而且技巧和笔触也完全不像,收藏艺术品这种事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玩的。你们以后要是想再花钱收藏点什么,可以让我帮着掌掌眼,价格不敢保证,起码不会出错。”

他再次摇头,“真是可惜了,我还以为今天会有这个缘分,要是真的,别说两百万,三百万我都愿意收。”

“怎么可能,他是……”我的话还没说完,乔筠突然用力拍了下我的大腿,制止我继续往下说。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关沁和思宇一直在默默地喝茶。主任再次化解,干笑几声,“哈哈,我们是来工作的,怎么变成谈交易了,这可不合适,艺术这种事也不好聊,还是聊足球吧,大家都能聊。”

“对,对,聊足球。”男主人也跟着笑,继续加水泡茶。

茶叶已经没有任何味道了,但是就着足球和斯卡洛,大家还是喝了不少水。

十几分钟后,大家都归心似箭,又都表现得依依不舍。

回到家里,看着这张没有完成的画,我忍不住问乔筠,“你想要卖掉这张画,怎么不让我证明这幅画是真的?”

“真的又能怎么样?就他那德行,你以为他买得起真的?这种人不能交往,你证明了反而让他惦记上了,而且,就算卖掉了,也只买得起半场的门票,有什么用?”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你一早就急着要卖掉这张画?”

“我想卖掉这张画,你不生气吗?”乔筠说。

琪琪瞪着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我。

在这场拉锯战中,她已经开始露出疲态了。

“这有什么好生气。”我安慰她,“有事我们一起好好商量不就好了,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可是我很想生气。”乔筠眼里的幻彩慢慢消失,“但是你又总是让我生不起气来。”

“你到底怎么了?”我连忙问。

“前天是我们结婚二十六周年的纪念日。”她说。

“我知道啊,我们不是过得很开心吗?”我说,想着调节一下气氛,“我都怀疑我们是不是马上要有第四个孩子了。”

我没有说的是,正是因为那天的开心让我下定今天的决心,好像除了庆祝节日,我们已经没什么好期待的了。好像活着只是为了庆祝。

“你终于让我有点生气了。”她叹了一口气,“你就不能让琪琪消失一会吗?”

我们面对面站着,眼里都没有幻彩,在这张面容模糊的肖像面前面对面地站着。

“你看,我们都已经五十岁了,人生已经过了一半,却还有一半。我们结婚二十六年了,那天,我想好好回想下我们结婚之前的生活,却回想不起什么了,想回想结婚后的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也回想不起来,感觉一切都是假的,总觉得我们的生活里好像缺少了点什么。”她摇了摇头,“你知道吗?这两天我很努力去想,想到了以前我们在一起时最痛苦的那些时候,我们天天争吵的时候,现在回想起来,却是最幸福的时候。”

我看着她,好像也看到了她哭泣的样子,可是她的眼神此时此刻异常空洞。一个面对空门的绝佳机会,但是我犹豫了一下。我本来可以让她直接破防的,可惜了。

“我想再看看你生气的样子,想找个借口好好和你吵一架,我们争吵是因为我们始终记得生活里还有另一半的存在,可是现在我们都忘记了还有另一半的存在了。”她说着就笑了,“但是我们好像已经完全吵不起来了,一切全都按部就班,我们的人生还有一半,却只能这么波澜不惊地过下去了,这些年我们一直活在幻觉里,我不敢想象我们的后半辈子会怎么过,好像没有任何值得想象的空间了。”

“所以你想卖掉这张画只是为了让我生气。”我叹了一口气,这算得上是她给了我一个点球机会,我站到罚球线上,“但是你应该知道,这张画现在对我也没那么重要,你要真想卖,我不会反对的。”

我要来一个勺子点球,吊向中路。

“是啊,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什么都不重要了。”她说,“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啊!”

可惜,她已经放弃扑球了,而球就刚好落在她的头顶,滚回我的脚下。

“你是想和我离婚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最后的补射的机会了。

“这个是你想多了,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基本上已经被绑死了,虽然这些福利还在,但是切割之后根本无法支撑我们各自的独立生活,我们虽然对彼此有这么多不满,但是分开后,也会失去心中完美情人的投射。”她抬起头看我,眼里重新出现幻彩,“你还是让琪琪出现吧,我也不想再看到你这副模样了,好了,比赛快开始了,你不是买了门票吗?我们赶紧去看吧!”

我一脚踢空了。

摇了摇头,我的眼里也重新出现幻彩,看来今天只能是一个平局。

我和琪琪并排坐在看台上,我不知道乔筠身边坐着的那个男人是什么模样,但是我知道她是在跟我说话,“那个思宇的意识正在斯卡洛的身上,你不嫉妒吗?”

“嫉妒,但也就那样了,都是消费主义的陷阱,而且,重要的不是钱,体检这块我肯定过不了关,有钱也没办法和斯卡洛同感了,我嫉妒的只是年轻,还能随便挥霍。”我抓住她的手,她把脑袋偎倚在我的肩膀上,“我们可是一起看过真正的世界杯,在现场看过,之后我们就有了第一个孩子,你不记得了吗?”

“回来后你才告诉我你欠了一屁股债。”她说,坐直了身体,“但那时候我已经逃不掉了,命运已经拽住了我。”

“可是我们现在过得很不错,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我说。

“是啊,没有什么好说的。”她说。

我一开始就知道她的意图,不是为了什么钱,只是想让我生气而已。我一直坚定地执行着自己设定的战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把她带入我的节奏,现在我们又无话可说了。只是可惜,到目前为止,她也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没有进入我为她设下的陷阱。情绪失控,对我们来说,都太难做到了。我们甚至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哨声响起,比赛正式开始,人声鼎沸。

这么想可能有点阴暗,我喜欢斯卡洛,但今天我不希望他的上半场表现太好,不希望下半场会沦为垃圾时间。

我希望经过中场短暂的休息之后,下半场才是最精彩的时刻。

一想到思宇的意识正在斯卡洛的身上,怎么看都感觉有些不对劲了,不仅仅是思宇,还有更多我不愿意去回想起的人,包括我的子女,我一下没能想起他们的名字,对,一个叫田田,另外两个呢?

斯卡洛三十米外大力抽射,守门员稳稳地拿住了球。思宇他们现在应该满心失望吧!我不想再跟着斯卡洛不知疲倦地奔跑了,让琪琪帮我打开了那个拼图残局。

拼图只剩下最后一块,但我难以做出抉择。拼到了这个程度,我不想一直被卡在这,也不想重新再来一遍。也突然明白,不管我的选择是否正确,都不会变得更好,也不会变得更差,我只是想尽快结束这场游戏。

琪琪说的对,按照规则,我可以向她求助的。

“琪琪,帮我选一块拼图。”我下达了指令。

烟花炸响,游戏结束,整块拼图碎裂成更多的碎片,我进入下一关了。

欢呼声如浪潮般朝我涌来,恍恍惚惚中乔筠抓住了我的手臂。

“什么情况?”我还停留在自己的胜利之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斯卡洛罚进点球了!”乔筠拉起我的手,跟着做起了人浪。

空中的烟花绽放,变成“1:0”的比分。

斯卡洛做了几个前空翻后跪滑到我的眼前,比出他的经典手势,像是在对我做出挑衅。

我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忘记还握着乔筠的手,她吃疼后甩开我的手,“现在你嫉妒思宇了吧?”

我知道她是故意想要激怒我,想要我松口认输。我没有回应,看了看时间,距离上半场结束还有十多分钟,但是距离今天过去只剩下了三分钟,斯卡洛只是获得了暂时的领先,而我只要再坚持三分钟,就会获得今天的胜利,现在,她应该已经彻底感觉到失望了吧。

最后三十秒,乔筠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心应该已经变成了一个黑洞。

最终,还是我赢下了这一天。我尽力做到了自己能做的,希望这会是一粒有效的种子,或者,一颗我自己也忘记了的炸弹。

“啊!”乔筠的惊呼声很快就被更多的惊呼声淹没。

下半场开场不到五分钟,斯卡洛的传球出现了严重失误,被对方抓住了机会,比分被扳平了!

斯卡洛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在中场处茫然行走,像一头刚被排挤出狮群的雄狮。

我突然有些愤怒,这个失球为什么不是发生在上半场,凭什么思宇他们可以享受上半场的胜利,却不用面对下半场的失败。

我明明已经获得了胜利,却只有空空的感觉,中场休息时间,乔筠还在不停地和其他人一起庆祝斯卡洛的那粒进球,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不质问我为什么忘记了这个重要的日子。

“啊,对不起,我忘记了。”我会这么回答,我一定会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的,就像斯卡洛一定会比出那个手势。

可是她没有问,斯卡洛也老了,我们只能怀念他四年前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已经跟不上别人的脚步,他已经无法夺回自己的地盘,也不能重建自己的威信。

所有人都在嘲讽斯卡洛。

无需购买同感票,我都能和斯卡洛感同身受了,不仅仅是他,我甚至能和当年的齐达内感同身受了。

无数的人正在呐喊,所有的摄影机都对准了我,我却感觉到无比的孤独,我的心里一直有着某种渴望,我的身体疲惫不堪,我无处宣泄,我非常地愤怒。

高我一头的马特拉齐朝我走来,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是感觉到他正在快步地朝我走来,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朝我走来,嘴里不停地说着话,说着脏话,说着我也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脏话。

等他走到我的面前,他的脸变成了乔筠的脸,她在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斯卡洛和齐达内都狠狠地用头撞向对方的胸口。

而我的身体在不停颤抖,看着面前的乔筠,喉咙干涩,“对不起,我忘记和你说了,生日快乐。”

“啊,谢谢,你不说我都忘记了。”她说。

所有的声音好像都被一个黑洞吞噬掉了。

哨声响起。

“你怎么了?”乔筠把我摇醒,我们的意识已经回到了家里。

“比赛结束了?”我只问得出一句废话,怎么也想不起来斯卡洛失球之后的所有比赛过程。

“结束了。”她说。

没有了

一点旧一点新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