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女青年

摘要  等一只走丢了三十二年的猫,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等时间在自己身上缓缓停摆。1“三十七岁那年,我的猫走丢了。”我坐在早餐店角落的位置,在小碟子里把馄饨馅剥出来,然后把面皮一颗颗放回碗里。就在我聚精
 

等一只走丢了三十二年的猫,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等时间在自己身上缓缓停摆。


1

“三十七岁那年,我的猫走丢了。”

我坐在早餐店角落的位置,在小碟子里把馄饨馅剥出来,然后把面皮一颗颗放回碗里。就在我聚精会神之时,这个年纪挺大的人跟我说话了。说话时她眼看前方,像在呓语。但我仔细一瞧,她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又不像个说胡话的人。长得也素净,只用浅棕色眉笔在额头下方画了两条弯弯的眉毛。只要看见这眉毛,就让人以为她在微笑了。

“喔,那已经很久了啊。”面对这样年迈却保持整洁的人我不禁乐意多说两句。

“不好意思,纯属是苟延残喘了这么久。”老人用目光数着开放式厨房玻璃窗上贴的早餐价目表,对着那些食物这样说着,又转头看着我的碗,“不吃馅?”

“不爱吃,但又喜欢面皮上沾点味儿,就吃馄饨。”

老人点点头,拿出一只唇膏擦了擦嘴唇,抿了抿嘴,又看向厨房玻璃窗。里面的面点师傅正在抻面,两只胳膊甩成一个大扁圆。

这里以前是商业中心,很多写字楼。男男女女抢着租下周围的公寓,租金贵得离谱。不过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这里都已经拆过一轮,变成了普通的居民小区,而且以老人居多。我对老年人不排斥,反而时常觉得这些银发小人很可怜,又因为行动缓慢给人宁静的感觉,所以我选择住在这里。

“你打算长期住这里吗?”老人问。

“暂时这么打算,应该是的。”我想了想后回答。这是实话,我打算一直住在这里,直到某一件事的发生,至于发生什么现在却说不准。

“那能帮我一件事?很简单。”

老人说她不剩几天的活头了,让我帮她继续等猫。

“什么叫等猫?”我装作一副听不明白的样子。

“很简单,我的猫丢了,但是我没时间了,你懂吧,所以想请你替我继续等。”

“先不说猫,我看你身体很硬朗呐,怎么就没时间了呢?”

“直觉吧。”看我一脸困惑,老人继续补充道,“人的直觉是最准确的,比如,就像我准确地知道我的猫一直在等我跟它团聚。我跟很多人说这个,他们都不相信。”

我沉吟片刻道:“他们不是不相信,只是觉得一只猫而已嘛,不值得。”说出这话之后我又立刻后悔起来,不过还是拿出一根烟点着了。

在升起的烟雾中这些事又都不要紧了。我说,答应你等猫就是了,丢多久了?有什么线索么,或许可以去找找,比干等强一些。

“他们都说我糊涂了,只有我知道自己有多清醒。做这个决定时,我才三十多岁,说起来,还是个大好青年呢,我决定就以等猫为唯一重要的事,这样活下去。”老人笑眯眯地自说自话,根本不听我在问什么。天上的云彩正慢慢走到我们的窗前,我心想这家店铺位置选得挺不错,景色怡人。

三十多岁开始等一只猫。所以她不结婚,不生孩子,好好的工作也不要了,就等猫。不过时间过得很快,不管幸福与否,都很快。大好青年?她现在已经是个完全缩水的老太太了。不管怎样,我已经答应了她的求助,我答应继续替她等猫,半是糊弄,半是其他什么原因,暂时没想清楚。

“猫是怎么不见的呢?”

“那是一个非常好的晴日。五月四号,星期一,青年节。大家都放假了,天气不冷不热,非常舒服。我以前非常喜欢五月,春夏之交的气温让我对未来有种忽明忽灭的愿望。那时我刚刚确定了工作——你知道,那份工作需要我先白干上半年的活儿,才能让我稳定下来。那个年代经济不好,大家要想尽办法才能得到一份很好的工作。那天是公司告诉我,节后就能正式入职了。于是我心情大好,就带着它出门去散步了。当时,我吹着小风,下决心要继续努力,在这附近买一间自己的房子,然后给孩子每周添一顿小虾吃。猫爬架都被它抓烂了,我一直没买新的,我开始在手机上划拉着搜索新的猫爬架。可就在我这么做的时候,它不见了。”

“在附近买房子?”

“我从二十几岁就在这附近工作了,说起来没出息,这辈子都在这绕圈圈。”

“哪有,我也喜欢待在老地方。”这是实话,我喜欢所有旧的东西。

“青年节,这东西你们现在还过吗?”

我摆摆手,又陷入什么似地摇摇头。家中不曾过什么节。母亲和我都讨厌各种节日,那种时刻里通常一起猫在家里当作无事发生,照常过日子。尤其什么青年节、读书日等等这类所谓催人奋进的节日,更加不喜欢。

老人搅动碗里的瓷勺,一碗豆腐脑搅得稀碎。她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疤痕,说是猫刚来家里不到一个月时给她挠的。

“那时我还不知道怎么对待它。想亲亲抱抱,就一把把小东西掳过来,它不愿意,拼命挣扎,好几次我都没反应过来不应该这么对它,结果就造成了这好些伤疤。”

老人穿着一件黄色短袖,胸前的红色字体写着“不怎么NICE”,真像跟她叛逆的孙女借来穿的衣服。我顺着她的手腕和手臂往上看,没找到那“好些”伤疤,大概是跟皮肤的皱纹混在一起了吧,只有虎口那条明显。老人反复摩挲着虎口上那条疤,近乎白色的一条曲线从幽黄的皮肤里浮上来,像一只夏日里趴在蚊帐外头的小虫子。一瞬间,我便知道这条疤对于她来说是礼物,是她的猫留下来的实实在在的存在。其实我对猫猫狗狗没有任何经验,甚至小时候因为被狗追,就终生很害怕那东西。但是设想一下,一个丢了猫的人,在某天早上醒来时,如果发现手臂里竟然多了那么几下新鲜的抓痕,恐怕她的整个生活都会为之革新了。

“是礼物吧。”

“是礼物。”

老太太把身子倾斜过来,顺着我的头顶往下看,一直看到下巴。等我低头撕咬筋饼,她又盯着我的侧脸,大概是在看我睫毛的地方。我自小睫毛奇长,时常被人这么看,倒也没有不舒服,就任她看,因为老年人好像都是这样看人的。年轻人也会因为什么原因这么去仔细瞧另一个人,只不过速度快上一些,没那么明显罢了。

总之万万没想到,我跟老太太聊得很投缘,好像两个人无聊说起什么奇怪的话头,对面的人都能马上理解,并且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奇怪似的接过茬来。

应老太太之约,我跟她肩并肩走在这春日里,去了她的家。

 

2

如果说我跟老太太是因为偶遇而相识,不太准确。在我搬来笑北公寓之前就听说过她的名号了。他们说,河对面有个等猫女青年。

我没见过父亲,但我知道他年轻时曾经在这片区域工作。作为城市的金融中心,很多很赚钱的公司坐落在这里,正值壮年的男男女女守着这一堆气派的建筑物,把血肉一点一滴消耗在这里,但要说生产了什么,谁也说不出来。生产袜子、生产陶瓷碗、生产毛绒玩具大象,哪管说出一样也行。但是没有。那个年代人们依赖虚拟的事物,越虚拟越受追捧,价格越高。总之男男女女都很忙碌,在写字楼里日夜穿梭如虫子,但你从银光闪闪的写字楼和高档酒店的玻璃窗上绝对什么也看不到。离这大概三百米处,有一条亮晶晶的河,天气晴朗时会有人在上面划船,不过现在那条河已经成了一个非常深的大沟,虽然没有水了,市政府正在招标修桥。

我刚出生不久,确切地说两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父亲就走了。简单地说,他在通宵加班时心脏病发,母亲拿了公司的赔偿金,卖掉了当时他们两人贷款在那条河边买的房子,然后带着我回到了她的老家。

老家待得并不顺意,印象中母亲总是把屋子收拾得非常整洁,然后用整个下午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知道这对于从前在城市里奋斗的她来说,是多么奢侈。父亲的事上了当地新闻,大部分人为父亲鸣不平,也有人觉得拿到一笔不小的赔偿金也挺不错的。不管怎样,一件事讨论得再激烈,时间久了也就都淡了,对错与否更加不再重要,人们都有自己的生活。

我和母亲固然也有自己的生活,只是那里面包括了太多父亲遗留下来、却无法淡忘的部分。母亲待我不亲近,也许是因为我的出生像一次交换,代价是收回父亲。她经常复盘父亲心脏发病去世的那个深夜,以及前后左右的日子。那一段,可以说是他们最好的时光了。父亲晋升为业务负责人,涨了工资,在河边新买的房子也快装修好了。母亲为了装修房子做了不少细致的工作,一个是因为她从小家里鸡飞狗跳,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房子就十分悉心地打造自己的第二生活,另一个是因为她心疼父亲为了兑现“拥有一个我们自己的房子”的允诺而工作拼命,才三十岁出头就落了一身毛病。出奇的是,父亲走后,事情好像忽然变得顺利起来,政府降息,每月的住房贷款减掉一大块,母亲在工作上也顺利起来,当年年底还评了优秀员工,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父亲在世时,他们步步都走得很艰难。

这样的好事一件接一件发生,可是一下子,都没意义了,甚至是种惩罚。母亲总跟我说:“越幸福,越痛苦”。我知道母亲在独自处理着一些父亲遗留下来的问题,我给她空间去做。谁知有一天,她处理完了,或是发现压根处理不了,我不知道,总之她没有告诉我她处理得怎样了,就走了。除了一些钱,她只给我留下几个字,并不是“爱你、照顾自己”之类的,而是“没有答案,别等,别找。”

那时我二十二岁。

就这样,被一种直觉牵引着,我来到双亲曾经奋斗的城市,他们的青年时代埋葬在这里,留给我的只有梦中偶尔出现的几缕烟。在一个下着冰雨的寒冬晚上,我坐在一间很普通的咖啡店里喝热咖啡时,却发觉这里的确很好,我忽然理解了他们对这里的眷恋,以及在这里生出根来的对未来的热盼。

出发前,我拿出三十年前的地图和现在的地图。对比来看,街道的名字几乎没有大的改变,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当年那条河,也就是现在正准备修上来一座桥的大沟。先说是修桥,后来另外一家地产商也相中这块地方,想要填平后修盖购物中心。两家与政府都有关系,因此几年过去还未有定论。总之,在大沟的北面,我找到了那套“河景房”,现在已是个破旧的老小区了。第一晚搬进去,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墙壁看了很久,月光下,壁纸上的花纹流动起来,不知道这壁纸是否还是母亲最初选中的。虽已破旧了,单是从花纹就能看出往日一些温馨的期盼。

是在搬到这个小区的第一周后,我见了老人们口中的“等猫女青年”。那天清晨我到河对面找一家挺有名的早餐店,也就是我现在正在吃着馄饨和筋饼的这家。不是什么高级餐厅,却很热闹,吃了几天,已经把附近的八卦听得差不多了。等猫女青年最近谈得不少,因为这片小区再次面临拆倒重建,被那家地产商抢去,要改成和购物中心配套的小型儿童乐园了。别人一早和政府谈妥了价钱,唯独爱猫女青年霸着房子不肯松口。话说回来,为啥叫她等猫女青年——“有的人还活着,却已经死了,听过没?”“好好的前途不珍惜,不值得同情。”“一个大好青年,就这么浪费了。”等等此类。也有零星爱猫爱狗人士站起来反驳,说你懂什么?吵得我头痛,就扔下半张筋饼,走出了早餐店。

我随意溜达到旁边的小区里,绕着小花园走步。行至拐角处,看到她从三单元的楼洞里缓缓走出来,跟今天一样,是那副打扮得非常整洁的样子,不过那时她比今天看起来年轻一些。

那个片刻,我正站在一只垃圾桶旁边。五月气氛空阔,湛蓝高空中几丝云悠然地往一座较高的居民楼背后划去。老太太经过我,先是呆了一下,又摇摇头,对我颔首微笑一下,就继续往小区门口走去了。

我打了个喷嚏,完事以后精神通畅,并且鼻子里钻进一股很舒服的气味。不知道是老太太身上的,还是小区花园里那些新开的小紫花发出来的。早餐忘了去吃,我循着这股气味往前走,一不小心走进了三单元的门洞。我攀到四楼,四零二的入户门虚掩着一个小缝,里头有一片乳白色的薄纱窗帘从门缝摇曳而出,我走进这里。

 

3

从早餐店出来后,我轻车熟路地左拐右拐再左拐,跟着老太太进入了凉爽的三单元楼洞。最近天气开始热了,走几步身上就出一层细汗。

房间没什么可说的,普通的民居,老旧但很整洁,物品摆得有秩序。一个老太太能做到这样我是佩服的。老太太要我找地方休息,她去泡咖啡。我一屁股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眼光瞥向挂在墙上的绿色钟表。

那是一只停在七点四十的钟表。

“表放几号电池?”咖啡味出来了,我大声问向厨房里的老太太,随即起身找凳子,那块表挂得还挺高。

老太太把热咖啡放在茶几上,示意我好好坐稳。然后望着那只表说:“一开始,我想念它到不行,每天心很痛。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只要它,我们过以前那种简单日子。是它教会我该怎样珍惜生活,看见事物的细节之美。我只想再次触摸到它的绒毛,感受它热乎乎的身体在我手里留下温度和味道。”

我懵懂地点点头。

“有一次我忍不住大声喊,我说,求求你回来,我不想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说到这,老太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也跟着傻笑。

“你猜怎么的,奇迹出现了。”

“哦?”

“这话喊出来以后,那只表就停下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姿势没有任何变化,等着她继续说。我已经无法断定老太太所言是真是假,只是觉得这种情境并非不可能发生。

“从那以后,我也不想哭了,就决定等它回来,我知道它在想办法,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诉它我会一直等待,并且遵守这个承诺。”

我看着静止不动的钟表有些头晕,就点了一根烟。即使分针秒针不再转动,时间却还是流逝着,老太太的、我的皱纹也在一天一天变多,像山一样在我们的脸上变换走势。老太太知道猫会回来找她,她也在以同样的方式等待着它,目的是以身体和身体的方式再次触碰对方。眼睛看到的,好像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心更重要一些,对吗?”老太太笑着问我。

“浪费大半辈子也值得?”

“心更重要一些。”

“倒是明白,可是现在还依然在等吗?”

“随着年龄增加,更加明白要等了。”

“可是这么久了也没等到啊。”

“也许我是在一个很长的梦里面,它在等我醒来。”老太太歪着头,有些忧郁地解释道。

“是啊,小猫急得不行,你在这边倒好,都活成七旬老人了。”我开个玩笑。

“是啊哈哈。”老太太附和地笑了,然后问我,“你最快乐的记忆有哪些呢?”

我把烟从嘴里抽出来,认真地陷入了这个问题。我最快乐的记忆有哪件呢?一件也想不起来。难道我连一次快乐都没有过吗?我闭上眼睛,周身变成一片深蓝色,好多圆圈慢慢旋转,就像棒棒糖上的那种旋涡。我想起来小时候,一个雨夜,我坐在母亲的自行车后座上,整个身体滚烫,我窝在母亲紫色的塑胶雨衣下面……

那种塑胶味让我感到有些愉悦。可是母亲有骑过自行车吗?我们到达医院后,医生赶紧把我抱到一个诊室,母亲在窗口只能露出额头和眼睛,我看到她很焦急,我想安慰她却讲不出话。

想到这就没了,烟烫到手指,我暗暗骂它给我打断了。

我走到阳台窗口,看见河对面的笑北公寓,笑字剩个夭还在发亮。

“怎么没有小猫照片?”

“贴过一阵子,贴得满屋都是,就像你们想象得那么疯狂。我怕自己忘了。后来闭上眼也能随时想起来它的样子,就不再贴了。”她递过来一张小片的拍立得照片,上面是她抱着一只奶猫。奶猫在一位女青年的怀里看着镜头,真正的女青年。猫的后脑勺圆圆的。

“啊呀,可爱。”猫并没有她形容得那样可爱或特别。

我不善于安慰别人,所以说完这句违心的话之后,我把眼睛看向周围,随即在屋子里溜达起来,随便看看这,看看那。我看到客厅西侧的地板上有一碗猫粮,和一碗水。“哈哈,还说你不疯狂?”我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水碗,水很清亮,倒影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我凑过身去,在水中看见自己的眼睛。

 

4

听见救护车鸣叫是在晚上十点多。

上次清晰地听见这种叫声还是母亲走的那天。那次是傍晚,天边有很好看的晚霞,正在朝一个方向移动,同时慢慢变深,显得救护车也没那么可怕了。我已经不记得是怎样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的,只记得喉咙感到非常呛,我失声了很久,喉咙里像有刀片在以均速翻绞,疼痛不急不忙地在我的口腔和胃里转悠,非常悠闲。我经常在半夜惊醒,走到母亲房间门口,认为她就在里面,那是一片非常洁净的私人空间。母亲喜爱干净整洁,她说那样会让人有走进明天的动力。

即使在白天,我也怀疑自己跑到一场梦里来了。母亲明明很健康,每次体检都没什么大毛病。我责怪自己只陷在“母亲为何不爱我”的愁绪里,没有及时关切到母亲本身的痛苦。我反复回想是在哪个节点,事情开始变化的。我开始吃素,见到肉类就觉得罪恶,我不再听音乐,看电影,认为自己不配那样的享用。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自我责难里,我活了下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变了,用旁人的话说是“好起来了”,但代价是过往细节几乎都记不起来了。

这是得到还是失去呢?

我迷迷瞪瞪地爬起来,站在厨房窗口望向河的对面。救护车的声音从那里传来,最初声音很小,逐渐变大,我也逐渐清醒了。

我摸黑穿好衣服,几天没洗了,还能闻到在早餐店留下的油烟味。我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关好。走出公寓门口,想象着早餐店里面还是漆黑一片,等我走到对岸灯就会亮起来了,毕竟是做早餐的,起得很早。馄饨七元一碗,筋饼是本店特色,采用地道东北小麦粉,两份十五元。我看着窗口上贴的价目表,发现已经在这里吃过很多次早餐了,同样的搭配,馄饨加筋饼。我算算,大概有四十几次,加上跟老太太吃的几次,应该上五十次了。

我走到大沟南口,望向对面的楼群。好像应该在这样一个黎明徒步走过去。我喜欢徒步,走路速度很快,不需要汽车等工具的加持,我能够感受土地扎实地垫托着我的脚底。

也许是到了一天中最寂寞的时刻,家家户户忽然亮起了灯,我看见河的两岸灯火辉煌,声音慢慢侵入耳朵,非常吵闹,我听见冷漠、讨好或热情真挚的各类语言。无数个巨大的人影在窗户格子里面忙碌,做饭,聊天,争吵或者冷战,我看得清清楚楚。只有脚底下的土地让我感觉踏实,宁静。走到河中央时,细密的河水从地下涌出,浸湿了我忘记穿鞋的脚。

我加速奔跑起来。

一个大好青年,一个大好青年。我给自己喊口号似地大声唱着这句话。我现在就是一个大好青年,我三十四岁,大好的青年。我一边跑,一边开始思考接下来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是我从前从来没想过的事情。无论如何,首先我要替老太太把猫等下去。等下,它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还没有正式地询问过,也许老太太提起过,只是我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夜已全面降临,五月四号快结束的时候,我气喘吁吁地坐在老太太家柔软的沙发中间,整个身体软塌塌地陷进去。墙上那只绿色钟表的时针恢复了转动,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那种绿色非常熟悉,我转头巡视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仿佛再次跌进了一个梦中。

没有了

一点旧一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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