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是:网站首页 > 每日一文

把之前的事情统称为昨天

简介 接受鬓角渐生的白发,接受疼痛的颈椎和关节,接受写不出小说的痛苦,接受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做一个笨拙却真诚的人。耽溺又何妨东来逐渐失去对时间的感知,日子一天天过,二十四小时做不了什么事情,一个月也做
 

接受鬓角渐生的白发,接受疼痛的颈椎和关节,接受写不出小说的痛苦,接受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做一个笨拙却真诚的人。


耽溺又何妨

东来

逐渐失去对时间的感知,日子一天天过,二十四小时做不了什么事情,一个月也做不了什么事,留下的唯有寒来暑往的切肤感受,天气又冷了,又不那么冷,楼下的槭树独自经历了一场盛大的仪式,色彩浓烈到极点后,树叶全部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向天。

“你的生日快到咯。”有一天丈夫对我说,“之后就是新年。”

我忽然觉得黯淡,觉得自己像是一片沙滩,外观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却在海浪冲刷下时时增减,总有一天,海水会卷走所有的沙子。前几年的动荡阴霾没有完全从心头散去,有时候还会想起那段被囚在高楼的日子,新的一年似乎仍要拖着往日的阴影生活,好在,冷调终于转向暖调,时间无情又公允,遗忘比记忆更强大。

细数这一年,也不是全无收获,年初时开始学习一门新语言,六月时出版了一本书,又因着这一本书在四五六个城市奔波宣传,八月时偶然开始学习古琴,然后在接下来四个月里,学琴弹琴占据我每天大部分的生活。我对此事的着迷,就像十几岁时如饥似渴地读小说——想要潜入,潜得足够深,想在其中溺亡。

我的乐感并不好,手指也不灵活,在童年时代几乎没有接受过音乐教育,今三十五岁,也早已过了学一门乐器的黄金年龄,在老师眼中是个笨学生。在弦上拨弄出声音,比想象中难多了,仅是练习指法就花去了两个月,再将单个的音连成乐句,将乐句连成乐曲,对有些人来说,事情很简单,只须左右手配合,自然就能奏出延绵涌动的乐声,对我来说,手指和头脑却总是龃龉。我羡慕别人能够做到人琴合一,自己则像是刚刚学说话的小孩,无法自如地使用舌头。学习乐器,是将一件外物缓慢融为身体器官的过程,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将之视为外物,而是视作自己的一部分,大约算是进步。

偶尔需要向别人解释,我为什么会选择学习古琴,而不是去学钢琴、小提琴、吉他。我自然对其他乐器也有向往,但是琴音格外打动我。以前我经常把古琴当做写作的背景音,因它总是很静,很少激越,不会打搅思绪,偶有情浓处,停下手头的工作,凝神听完,也不过四五分钟的时间,像是从一片薄雾穿过去,沾湿一点衣服而已。去年十一月,我陷入深深的抑郁,无法走出,每日里听琴,收拢心神,我从太古之音里得到了深深的安慰。先做了资深的听众,进而做了学生。

当然,听和弹是两码事。弹琴是自娱,也是自查,尤其夜深人静时,像是往自己的心湖投下一颗颗石子,看着涟漪团团消弭,复归平静,声觉与心觉上我与我的周旋。而且学艺最诚恳,到了就是到了,没到就是没到,知行合一,既骗不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所以可以纠惯用语言的人内里的表演性,向诚实靠拢,也向缄默靠拢。

又因为耽溺,近来荒废许多事情,几乎切断网络,也无暇去管生计,几个月来将生活压力通通扔给丈夫。有时也会惭愧,玩物丧志是我,不务正业是我,丈夫却并没有过抱怨,只是鼓励我坚持下去,说,人生能有几回这样的着迷多么难得,好好感受吧。受到这样的鼓励,我更加义无反顾,不用浅尝辄止。相爱很麻烦,相爱也有这点好处。

今年,我将阿伦特的名言“人生是一条不断启新的溪流”作为座右铭。以前我在意年龄,总觉得人生会被生硬地分作不同阶段,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每个年纪里应有不同的课题,浑然不觉这样的分类有多么粗暴,不顾人生的连续性。如今抛去了年龄的幻觉,不再有“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忧惧,在任何时候,都会有新的课题纳入这条溪流,同时也会有新的课题得以解决。如果偶然出现一条风景优美的小径,不妨深入,不必担心偏离主路——并没有什么主路,时间滚滚向前而已。

 

但愿那海风再起

吴忠全

“爸比,船是大海的痣。”小朋友指着海面和我说。

那时是三月份,我们一家在海南旅居,租了个有巨大露台的房子,一百米之外就是漫天的海,露台上有张桌子,夜里妻子和孩子睡了,我就坐在那里写作或是长久地发呆,有时呷一罐冰啤酒,听着漆黑的海浪一层层地汹涌过来,等待催生的困意。

五月的时候,妻子的爷爷突发脑梗去世,我们赶去参加葬礼,小朋友太小,妻子不让她进去和太公告别,怕吓到。我和他坐在车里,听着屋里传来的阵阵哭声,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小朋友问,爸比,你为什么哭啊?我说太公去世了。他问,去世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永远地睡着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可他怎么会懂呢?他把所有之前发生过的事情统称为昨天,再久远的日子,听起来都近在眼前。

出殡那天,大雨滂沱,但从不耽误人的死亡,火葬场里是排队等着火化的家属,我在雨廊下站着,有个中年人给我发烟,我说你发错了,我们是另一家的。他愣了下说,抽吧,到这里就不分你我了。

六月底,小朋友过三岁生日,我们在农场给他办party,好多外地的朋友来参加,带着家属和孩子一起欢闹。我那时刚出了一本书,里面给小朋友写了首歌,那歌曲就从头到尾循环播放,弄得我很尴尬。

有个老朋友赶车要先走,我开车送她去高铁站,她却塞了一封信给我,是写给小朋友的,里面也提到了我,讲当年我们在北京的出租房里,一群人聊人生聊远方。我看着潸然,细想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而此刻,会不会就是我们那时提到的远方。

七月,我们一家自驾回东北,沿着荒芜的331国道一直开到边境线,小朋友累得直哭,每天吵着要回家。我们在东北待了一个月,和家人相聚,和朋友重逢,却越发觉得无言,怀旧太频,不想再提,人生也似乎走到了一个稳固的状态,几年不变,没有新话头。倒是前几天刚去过的烤肉店,老板因欠债突然自杀的消息,成了新的话题,中年不易,没有出路,只能一死了之,那是很多人的另一种活法。

离开东北前,我去给爷爷上坟,好多年没来了,坟地旁边又多出几座新坟,都是近两年死去的长辈,我也把纸钱分发了一些给他们。我本来觉得,自己应该有好多话对爷爷讲,可在那呛人的浓烟里,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就算说出来他也不懂吧,他虽然只离开十几年,但人间早就翻了天。

回程的路上,我见那山顶的风景很漂亮,就下车拍照,大平原上的万亩良田在天地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清澈,那是年少时,一心想逃离的心境下,无法体会的风光。

十月,我在家附近开了家餐饮店,近半年来,纸质书市场迅速的萎缩,影视行业彻底的寒冬,都影响到了我的事业规划,每件事都缓慢得近乎凝滞,本来就是在虚无里刨食,如今更感无力,于是便想着回归烟火,至少让日子可以平顺过渡。

幸运的是,生意还不错,好多个夜里,我坐在门前,透过玻璃窗看屋子里的食客,灯火里的投影,会有种真实的踏实感,尽管琐碎,尽管疲惫,可不再空虚,不再焦虑,这或许是生活给出的最优解法。

十二月,我去了趟北京和经纪人聊事情,经纪人大吐苦水,经济下行,行业萎缩,公司负担不起昂贵的房租,要搬家了。他决定投身短剧,虽然已经晚了,但也算是目前唯一的蓝海。

我看着窗外北京萧瑟的冬季,光秃秃的树枝,几只麻雀停在上面,冻得瑟瑟发抖。突然想起三月份的海边,午后温热的风吹得人发困,我陪小朋友在那玩玩具,我看着他胳膊上和我在同样的位置上有颗痣,便指给他看,他看了看却指向大海,上面漂浮着好多的船只,他说,“爸比,船是大海的痣。”

我觉得他好有语言天赋,就抱着他亲昵,目光却留在了海面上,看着那船只随着海浪轻摆,如人一生里的飘摇,都在具体的日子和事件中成长,磨损,涤荡,以为可以掌控的生活,也不过是在时代浪头之间的短暂惬意。

但此刻,我还是希望那海风再起,我们这些人间的小船,就有机会再爬上浪头,去向更广阔的深海。

 

我所热爱的冬天

贺贞喜

因为皮肤问题,我不能晒太阳。家乡的冬天是不怎么有太阳的,时常冬雨连连,所以冬天是我的舒适区。这里的树不像北方的树会掉光叶子,大多数还是郁郁葱葱,有一些会变黄变红,就像叠加了滤镜,所以景色并不比其他季节差。

我身边的人时常抱怨冬天的阴冷,鞋袜容易湿,衣服晾不干。室内比室外还冷,只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缩头缩脑,笨手笨脚,做什么事情都不方便。而我心里的状态是这样,冬天来了,什么事都不重要了,可以彻底休息了。

2025年是我最忙碌的一个年份,毫不夸张,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忙过。上半年在北师大脱产学习,终于将一部写了五年的长篇小说交了稿。六月底回来一秒切换工作模式,连轴转了几个月,直到十二月底完成了今年最后一场活动。那天活动结束,站在空荡荡的会场,拉下电闸,一片漆黑中,眼泪冲出来。我该去和妈妈吃顿饭了。

工作压力最大的那几天,没什么好脾气,和谁说话都不耐烦。妈妈说我是个拈轻怕重的人,吃不得一点苦。怎么可能,我为爱情吃了很多苦,为文学吃了更多的苦,现在人到中年,开始吃工作的苦了。她说,那都是你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来,两个人都不高兴了。

我妈就很符合大家对初中班主任的刻板印象,严厉、挑剔、完美主义,她将“忠言逆耳”刻在了我的基因里。没有一个同学敢来我家玩,甚至远远看见她就要躲起来。有次和朋友聚餐,刚好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一听到我喊了声妈,全场鸦雀无声。好朋友问我,为什么能忍受和她住在一起。

我也曾经试图逃离她,大四那年实习毅然选择去遥远的北方。我以为会有一番艰难的博弈,结果妈妈什么都没说,带我去买羽绒服。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件羽绒服,天蓝色连帽及膝款,斥巨资七百九十九元。那是2006年的冬天,我对北方的严寒一无所知。那件蓝色羽绒服的厚度在北方不能御寒,只能“作俏”(在我们方言里是臭美的意思)。

在外面漂泊,一边工作一边写小说。2008年的冬天,我签到了第一份小说出版合同。我得辞职才有时间写完那本书,但失业后就没有收入。我只能试探性地问家里人。爸爸自然是反对的,甚至喊我回家考公务员。妈妈第二天就去银行给我转了钱。

后来一直靠写作生活,回到家乡按部就班结婚生子。接着,婚姻与写作一起进入了瓶颈期。2017年的冬天,我趿拉着拖鞋徘徊在漆黑的河边,看不见的雨雾沾湿了头发。不想回家,也不敢面对她,只敢在电话里对她说我想离婚,可是怕他们失望。她说,你不要委屈自己,人生还很长。

2023年的冬天,我临时决定考研。放不下理想,又放不下小孩。复习的时候总是心神不宁,万一真的考上了,要去读研,小孩怎么办。她说,你去吧,当然是自己最重要。走之前,她说北京好冷的,你要买一件厚羽绒服。

冬天就像冰箱,能储存很多往事,三百六十度立体保鲜,不容易腐坏。它是尾声,也是序言。

2025年是我最忙碌的一年,也是最有收获的一年。有一部剧在网上播得不错,妈妈去看了,看完后很认真地提出了批评意见。我头顶上飘过“忠言逆耳”四个大字。

晚上我请妈妈去一家小店吃蒸菜。气温终于降下来,说话开始冒白气了。她说我最近着急上火长痘痘,吃蒸菜好;又说,工作一点都不重要,身体才重要。她疑心我这么拼命干活是因为穷,然后给我转了一万块钱。看,为什么我能忍受和她住在一起,当然是因为爱了!

 

父亲的持满

辛术

去年年初,是在医院度过的。

若在平时,这是一句废话。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一名医生。平素工作便是在医院给人看病,住院的、门诊的,看颈腰痛的、看中风的、看运动损伤的、开中药的。作为本地小有名气的医生,我通常不会让来找我的病人失望。

我面对的病人,是我的父亲。而我的身份也不是医生,而是患者家属。

他的慢支肺气肿早已波及心脏,近几年冬天都因喘憋发作住院。这次发病尤为严重,心电波乱跳,像受严重干扰的电子设备。县医院吃不消,和我商量后,救护车送到市里。

病床摇起,他鼻下挂着鼻导管,端起满满一杯温水送服药片。一阵剧烈咳嗽突袭而来,他毫无防备,杯中的水在一阵阵咳嗽中,溅洒在身上。

我有些嫌恶地帮他清理,不是嫌他不干净,而是对他失望。现下这病情,绝大多数是他自己造成的。

父亲嗜烟,烟草长年累月刺激气管,无论昼夜,家中总会突然响起刺耳响亮的咳嗽声及干呕声。频繁住院,频繁救治。呼吸科医生下了无数次禁烟令,所有的家人或软或硬劝戒。可他口头承诺绝不再碰的烟,总在出院后的某个时候,重新出现他指间。他的健康,在一声声咳嗽中,在一股股烟燃烧中,泼洒出去。年初这次,是最严重一次,以至于心脏也不得不做了射频消融手术。

我好几次想过,会不会在某次住院中,彻底失去父亲。

手术室出来,父亲是清醒的。我知道,手术只需要局麻。他说医生从大腿根穿了几根细管进去,过不了多久,他感觉到心口一阵轻微的疼痛,再听到医生搞鼓几下,冒出一句可以了。接着,医生护士开始撤东西,像餐厅换台的服务员,等待下一台顾客。

他说得云淡风轻,只是嘀咕三万自费部分。我听得心惊胆战,人体是个混沌系统,手术意外没人知道会不会出现。

这几年,我好像开始有点悲观主义。凡事老往坏处想,感觉这个世界不会再好了。

我们80后,习惯了飞速发展越变越好的国家,习惯了虽然微薄却总在增长的积蓄,习惯了父母似乎永远硬朗的身体。

以前总以为杯子够大,洒一点,未来总有东西能倒进去。直到某一天,发现杯子早已满溢。往里面再添,得拿东西换。

让出陪伴给单位,让出爱好给晋升,让出健康给收入,让出脾气给患者,置换之后的杯子,看去充盈,味道却难以下咽。

《素问·上古天真论》:“不知持满,不时御神。”意思是不懂得保持精气的盈满,不明白节省精神。

几年耗损之后,对着镜子里那个一脸疲惫的中年男人,仿佛面对一艘换掉原先所有木板的船。

今年,我也抵不过岁月侵袭,对高血压缴械投降。父母的遗传,调到新医院的压力,值夜班的损耗,不停地加班。每天早上,端着一杯水送服药片,像用酒祭奠当初那个习练武术跆拳道的健康少年。

年底,我参加完老家的一次作协采风,没打招呼直接到家。

父亲坐在家门口,手指夹着那支赌咒发誓不再触碰的烟。看到我,眼神充满惶恐。

我没有骂他,因为我知道,如今我们都在学习与残缺共存。御神,或许更重要的,不是为撒出去的水而伤神,而是坦然接受越来越多的失去。接受鬓角渐生的白发,接受疼痛的颈椎和关节,接受写不出小说的痛苦,接受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做一个笨拙却真诚的人。

上一篇:没有了

下一篇:一点旧一点新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