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坏
我不知道她和她爸之间发生过什么,自从我认识她以来,七年零四个月,她从没来这儿看过他。
周彤的爸爸今天刑满释放,我们开车去监狱接他。上午九点钟,我们在监狱附近停好车,带着身份证件去便民服务窗口办理交接手续。我不知道周彤的爸爸为什么关在德州监狱,从聊城开车到这儿要两个半小时,我们天不亮就出发了。自从半个月前接到监狱打来的电话,周彤就一直闷闷不乐。我不知道她和她爸之间发生过什么,自从我认识她以来,七年零四个月,她从没来这儿看过他。
办完交接手续,工作人员领我们去指定地点接人。我们到的时候周彤她爸已经等在那儿了,矮胖,光头,穿一件皱巴巴的灰布褂子,蹬一双劳保鞋,面容白净,眉毛很淡,眼睛半开半阖,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手铐还没解。一位高个儿狱警背着手站在他旁边,见我们走近了,就把周彤她爸的手铐打开,嘱咐一句,周虎,出去好好生活,别再进来了。周彤她爸忙不迭地点头,鞠个躬,说,谢谢领导,以后保证不再来了。周彤站在五米之外不过来,我走过去,说,叔,我是周彤对象,车在外头停着,我帮您拎行李。他站得笔直,微笑说好,就是不动步,眼睛一直瞅周彤。我说,别光杵着,过来跟叔说句话。周彤非不,扭头就走。我有点尴尬,说,叔你别介意,她就这样。他笑着摆摆手,跟着周彤往外走,边走边说,麻烦你们过来一趟,我这辈子净麻烦人了。我说,不麻烦,应该的。他问,小兄弟贵姓?多大了?我赶忙摆手,说,叔,您别这么叫,我姓乔,比周彤大一岁,您叫我小乔就好。
周彤在前面走,我和周彤她爸在后面跟着,到了停车场,隔十几米我就摁钥匙开车门,周彤她爸笑着说,十几年没出来,车都这么高级了,得小三十万吧?我说,那倒没有,新能源车,加上国补,落地也就十来万。周彤她爸点点头,说,不坏,我以前也爱车,买过一辆进口的福特F-150猛禽,自吸发动机,五点四升排量,全时四驱,开起来特别舒服,不知道还在不在。周彤回头,说,装什么糊涂呢?那破车你没判的时候就抵给人家还债了,还有你那房子、手表、存款,一根毛都没留下,现在你就是一穷光蛋,想不饿死抓紧出去找份工作,我忘了,你今年五十五了吧?啥工作能要你啊,还是刑满释放的。我佯装呵斥她:说什么呢?会不会好好说话?周彤气鼓鼓地上车,我低头说,叔,别跟她一般见识,没人能治得了她,现在脾气野着呢。她爸还是乐呵呵的,说,没事没事,对了,你不用叫我叔,在里面时间长了,我听不习惯,你喊我名字吧,我现在不叫周虎了,叫周灵山,你喊我灵山就行,狱友们都这么叫。我一愣,说,行,灵山叔,上车吧,咱们回家。
我看了眼时间,十点过两分,如果开快点还来得及吃午饭,聊城高速下道口有家啤酒鸭不错,灵山叔吃了十一年牢饭,正该换换口味。周彤板着脸坐我旁边,趁上高速前点了一支烟,边抽边咳嗽,脸憋得通红。周灵山从后座往前探头,说,彤彤,少抽烟,对身体不好。周彤不回头,说,管好你自己得了。她把烟和火机往后推,问,你抽不抽?周灵山摇摇头,说,不抽,早就戒了。我说,戒了好,抽烟有害健康,我就从来不抽。周彤坐直身子,回头仔细打量她爸,说,监狱真把你改造好了?烟都戒了?周灵山笑了笑,说,一方面感谢党和政府关怀,一方面是我自己下决心要改,你看我连名字都改了,周灵山,佛祖在的那个灵山。周彤扭回头去躺下,把烟摁灭,说,改没改你说了不算,往后看吧。周灵山说,那就往后看。
车上高速,我踩到一百二十迈,电车动静和油车大不一样,周灵山探过头来看我开车,说,小乔,你这车是锂电的?我说是,磷酸铁锂电池,新技术,满电续航四百五十公里,不出远门的话完全够用。他点点头,说,不坏,我在里面也看新闻,知道现在电车厉害,但是比油车如何?我笑着说,见仁见智吧,我也是刚开,之前一直开油车,别克君越16款,感觉一般,不是说它不好,我主要在市里转,耗油太厉害。他问,开起来一样吗?我说,不一样,油车动力更强,电车起步更稳,开快了各有千秋,我暂时更喜欢电车,主要刚开,新鲜。他点点头,把驾驶位和仪表盘仔细打量一遍,又问了几个问题,这才作罢,躺在后座上假寐,两手交叉,大拇指相互绕圈。我不时通过后视镜看看他,如果单看面相,实在联想不到这是一个重刑犯。
周彤和我提过,周虎——现在叫周灵山——是犯抢劫罪和故意伤害罪进去的。二〇一二年秋天,他持刀抢劫足浴店,砍伤四人,重伤一人,判了十八年,因在押期间表现良好,依法减刑七年。说实话,我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面容和善的老头和持刀抢劫的悍匪联系起来,或许监狱的劳动改造真有洗骨伐髓的功效,连一个人的气质都能改变。
下了高速再开两公里,就到了那家远近驰名的啤酒鸭店。店铺位置很偏,离中心城区十公里,附近只有一条滨河路和一条省道,背靠着荒凉的河滩,除了大车司机和我这种熟客几乎没人光顾。但他家的鸭子味道很好,当然,价格也很公道。这个点顾客很多,我们没要到包间,在大厅角落里找到一张够四个人坐的桌子,然后扫码点餐。周彤对啤酒鸭不太感兴趣,事实上她对任何食物都不太感兴趣。按现在流行的话说,她是一个低欲望的人,无论干什么都是无可无不可,就是烟不能戒——这会儿她已经开始抽第二根了。周灵山坐在我对面,腰背挺直,双手放在大腿上,带着微笑打量周围的环境。我把手机递过去,让他点餐,他摇摇头说,我都随便,点一个素菜,再来碗米饭就可以了。我一愣,说,叔,他们家主营的是啤酒鸭,挺好吃的,您要不要尝尝?他还是摇摇头,说,我现在信佛了,虽然没正经受过戒,但已经吃了七八年斋,你们点你们的,我要一个豆腐白菜就可以了。我扭头看周彤,她说,那就随便,点一锅小份的啤酒鸭,再点个素拼和地三鲜吧。我照她说的点好,然后下单。
周彤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死,抬头问,你知道我妈死了吧?我心头一紧,抬头看周灵山,他倒是面色平淡,点点头说,知道,当年通知我了。周彤又问,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周灵山摇摇头。周彤说,她是病死的,你进去的第四年,她得了卵巢癌,发现没半年就走了,那时候我念大二。周灵山低着头,没说话。周彤说,但她可没怪你,直到去世的前一天,她还惦记你呢,嘱咐我多去监狱探望探望,还说什么,别恨你爸爸——我能不恨吗?周灵山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汪泪水,他说,彤彤,是爸爸的错,这回我真改了。周彤嗤笑着摇摇头,说,你改不改的,反正我妈是看不见了,我也不在乎,你就是再进去住几年我也无所谓,还有就是,别真拿自己当回事,你配当我爸爸吗?说完她就起身离开,我问,你干什么去?她说,洗手间。周灵山仍旧端坐在那儿,像尊佛似的。我说,叔,您别往心里去,她就这样。周灵山笑着点点头,抽一张餐巾纸把泪揩去,然后说,小乔,你要照顾好她,她说得没错,我确实不配当她爸爸。
我不知道说什么。还好菜上来了。
虽然刚哭过,但周灵山胃口还算不错,就着素菜吃米饭,一会儿工夫下去三碗,边吃还边偷瞧锅里的鸭子,我知道他是馋了——很合理,人之常情。我有点担心周彤,没怎么动筷,发微信问她咋还不回来,她回:吃你们的,看住了,别让他跑。周灵山完全没有要跑的意思,他也没必要跑,只是埋头吃饭。过了差不多十五分钟,他吃饱了,放下筷子,擦擦嘴,说,彤彤怎么还没回来?我说,叔你再吃点,她上厕所了,就回。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在你面前献丑了,没办法,里面吃饭定时定点,不兴细嚼慢咽,我这还算慢的了。我笑说,理解理解,电视上都这样演。他轻笑,抽两张纸巾擦汗,又找服务员要了根牙签剔牙,边剔边和我聊天。他说,小乔,你跟彤彤好几年了?我说,五年,认识七年了。他说,不坏,彤彤从小性子倔,长得又不算好看,她爹还是个惯犯,哈哈,我一直怕她找不着对象,现在放心了,叔看人极准,你是个好孩子。我说,谢谢叔,我俩一定好好过。他把牙签扔了,脸凑过来,说,有烟没有?叔十几年没碰了,看别人抽,自己也有点想。我一愣,缓了几秒才说,叔,都说了,我不抽烟。他不说话,扭头指着隔壁桌的小伙子,说,去给我要一根,他抽的是芙蓉王,我之前也爱抽这款。我闻声没动,盯着他看。他的眼瞳颜色很淡,接近灰色,鼻梁有点歪,偏左,门齿开一条大缝,说话的时候会发出“嘶嘶”的哨音——周灵山“啧”一声,催促我,愣着干嘛,快去快去。
我低声下气给他要来一根烟,他把烟伸到桌下,用燃气灶点燃,深吸一口,险些呛出泪来。他咳嗽两声,说,是这个味道,没变。我心里有点气,说,要不您再吃两块鸭子吧,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嘛。他忽然变了脸色,说,你寻思我和你开玩笑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他深吸一口烟,吐出来,又用手拍散,低声说,小乔,戒烟和我信佛没关,同样,破烟戒和我持斋戒也没关,你明白吧?我是真正要皈依我佛的人,不是开玩笑,更不是诓你们来的。七年前,我在里面认识了一位高人,他是经济诈骗犯,用赃款给护国隆兴寺捐过一座天王殿,我们俩很聊得来。那时候彤彤的妈妈刚死,我心里愁苦,决心在学习党的思想的同时,抽空研习研习佛法。我是个聪明人,当然一点就通了。我听那个伙计讲禅宗公案,讲地藏经、金刚经、心经和普贤菩萨行愿品,不到一年的工夫我就能背下来,两年我就理解得差不多了。等那伙计出狱的时候,我已经能自己修行了。这样说你可能不太理解,监狱里怎么会有虔诚信佛的人呢?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梦参老和尚蹲了三十多年监狱仍初心不改,我这才坐了几年?所以你不要小瞧我信佛的决心,我打算安排好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就去护国寺修行,哪怕当不成和尚,受不成戒,也甘心做个志愿者,扫扫地做做饭什么的,总之,拖累不到你们,放心就好了。
我说好,有个信仰挺好。
周彤回来的时候鸭肉已经炖酥了,我问,怎么才回来?她面无表情,也不说话。我看她眼睛有点红,应该是刚哭过,这倒挺罕见,她受多大委屈都不哭的,这回竟然哭了。我说,你快吃两口,土豆都炖化了。她摇摇头,问,你俩吃完了?周灵山说,吃完了。周彤就拎包去结账,我跟在后面,问她,怎么回事?好歹吃两口。她皱着眉说:鸭肉太腥了,我吃不下。
我们开车回市区,先去开发区司法所办理安置帮教手续,又去街道派出所给周灵山办理入户。拍完身份证照片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我想周灵山还没有手机,也没有换洗的衣服,就和周彤商量,带他去商场购物。我给他买了两件短袖,一件卫衣,两条长裤,外加两双板鞋,一双皮鞋,另外就是毛巾牙膏洗发水之类的生活用品。周彤给周灵山买了部六百块钱的智能手机,最便宜的那种,又给他办了张电话卡,充了五十块钱话费。我手把手教周灵山怎么用手机,他倒没说谎,果真一点就通。从商场出来天都快黑了,我们在路边随便吃了碗面,然后开车回周彤家小区。她家倒不算偏,往北三百米就是人民公园,我平常没少来,几乎每周都要来住两天。据说这套房子是周灵山入狱后买的,周彤她妈卖了郊区的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回迁房,买了现在这个不到六十平米的老房子,俩人住倒是可以,再多个人就嫌挤了。
我把他俩送上楼,又聊了会儿天,就要走,周彤不让。她把我拉到外面,说她不放心她爸,今天晚上让我和他住一屋,晚上别睡太死,盯着别让他跑。我说人家为什么要跑?刑期已满,自由身了,想怎么过怎么过呗。她摇摇头说,你不懂,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拗不过她,只好留下来。
晚上八点,周灵山洗漱完回房间了,我和周彤在客厅看电视。她说,千万别睡太死,我能看出来,他还那样儿,每次都说改,上回六个月,这回十一年,下回可能就要枪毙了。我说,你小看你爸了,他可能真改了,今天他和我聊天来着,说自己信了佛,会背金刚经,你信吗?她说她不信,我说我也不信,我又问她,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总不能天天和他睡吧?她犹豫许久,说往后再看,先凑合两天。
九点多我回房间,周灵山还没睡,坐在床边念经,口齿含混,我听不清他是真会还是瞎念。我躺在靠门的一侧,边玩手机边等他念完。我左手边有个床头桌,床头桌上有个方形烟灰缸,我掂了掂,挺沉。我倒是没别的想法,只不过和曾经的重刑犯睡在一起,难免有点胆怵。右手边,周灵山念了一遍经,心满意足地回过头来,笑着说,小乔,自由的滋味真好,连经都念得快三秒。我说,叔你念经还掐点啊。他说,不掐点,心里有数,金刚经五千一百八十字,我每天要念九遍,早中晚各三遍,一遍八分零六秒,六七年下来,几乎没差过。这回我真有点惊讶了,坐起身,重新打量周灵山,灯光一照,这会儿他特别有佛像。我说,叔你快修成正果了,看起来跟弥勒佛似的。他笑了两声,说,是吗?他们都说我跟佛有缘,看来应在长相上,不坏,真是不坏。
周灵山入睡很快,熄灯不大会儿就开始打鼾。我睡不着,躺着玩手机,把屏幕调暗,给周彤发消息。她也没睡,问感觉咋样。我说就那样,不好不坏,和老头子睡总比不上和你睡。周彤没回复,我后悔不该这时候调情。又等了两分钟,周彤回:晚安。我也回:晚安,晚安。
半夜,不知道几点,我做梦有人给我讲佛法,一句“如是我闻”来回转,循环了百八十遍。我被吵醒了,睁眼,周灵山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在念经。我轻声喊,灵山叔,你怎么醒了?他不说话,我把手机灯打开,坐起来又喊了两遍,他还是不理我。我有点害怕,想起身离开,可是他正跪在门后不远,挡住路。我正想要不要喊周彤,灵山叔终于念完经,扶着墙站起来,低声说,把你吵醒了?真不好意思,我嘴有惯性,只要念就得念完,这回我不念了,你快睡吧。我松了口气,说,叔你怎么半夜还念,是梦着什么了?他坐在床边,笑着摆摆手,说,也不算,就是忽然醒了,心焦神躁的,胸口闷得慌,想着念遍经降降火,没想到把你吵醒了。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半,这会儿周彤应该睡了,她觉沉,轻易吵不醒。想到这里,我就说,叔,抽根烟吧?我也来一根,陪您说说话。周灵山眨眨眼,没言语。我就悄悄出门,从客厅茶几底下翻出一盒白利群。周彤烟瘾特别大,家里边处处都放着烟,想抽的时候不用找,伸手就能够着。我回房间打开窗户,和灵山叔坐在床上抽烟,那个沉甸甸的烟灰缸就摆在我俩中间。我有四五年没抽过烟了,猛一抽不习惯,总想咳嗽。周灵山倒不,轻车熟路,气口特别大,吸得也深。我俩不开灯,也不说话,就坐在黑暗里抽,两个光点一闪一灭,很快就抽完一根。我给周灵山点第二根的时候,他说话了,嗓音有点喑哑,可能是熏着嗓子了。他说,小乔,你和彤彤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我说,谈婚论嫁的程度呗,计划今年订,明年就结,您看行吗?周灵山说,我说了哪算?你俩看着行就行,但我问的不是这个,你俩同居多久了?我一愣,说,也不算同居,就是偶尔住一回。他猛吸一口,说,叔理解,你俩年纪也不小了,就是天天住一块也没关系,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想好了,等适应适应,就搬去护国寺住。我这样的人社会也难接受,又没什么本事,干脆看开一切,遁入空门。我说,那也挺好,但您还是得和周彤商量商量,她爱拿主意,不一定同意。周灵山笑了笑,说,她不会拦我,也拦不住我,说到底,我是她爹,她能对她爹吆五喝六的吗?我说,那倒是不能。周灵山安静抽了两口,又问,小乔,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我说,做点小买卖,二道贩子,倒腾轴承。他说,嗯,那应该挺挣钱。我说,挣钱谈不上,就是混口饭,现在大环境不好,我都十天没开单了,去年挣了十来万,还不够辆车钱。他又“嗯”了一声,挠挠头,吸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摁死,说,趁年轻多挣点没错,就是别干违法的事,别像我似的,到老一场空。我接不上话,赶忙递烟,他伸手截下来,摩挲摩挲烟盒,问,现在一盒白利群多少钱?我说,十五。他说,贵不少,小乔,叔有个事儿想求你,你看方不方便?我说,您提,我看我能不能办。周灵山说,你能办,就是借我点钱。我问借多少,他伸出一个手指头,说,一万。我思忖了一会儿,说,灵山叔,一两万的肯定没问题,但我得先问问周彤,您也知道,她脾气大,我做不了她的主。周灵山说,你是你,她是她,你俩又没结婚,她还能管住你的钱?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应答,就说,您等我问问她再说吧。周灵山就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周灵山的念经声吵醒,干脆抱着枕头去客厅睡,一直睡到九点半,醒的时候周灵山坐我旁边吃苹果,“咔哧咔哧”的,声音特别脆,周彤在厨房忙活饭。周灵山笑呵呵地说,醒了。我“嗯”一声,坐起来看手机,会计给我发了三条消息,催我回公司见客户。我回:没空,让刘总接待。其实公司加我就仨员工,两个老总一个会计,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周彤煮了粥,蒸了馍,切了一小盘咸菜。我们仨在茶几上吃早饭,周彤打量她爸,说,你不是吃了七八年素吗?怎么还这么胖?周灵山一愣,说,吃素才容易发胖,全是碳水。周彤又问,你不干活啊?周灵山说,怎么不干?就是干得少点、轻松点,领导和我对脾气,颇为照顾。周彤撇撇嘴,说,看来你是享福去了,比我妈强。我听她又提她妈,赶快转移话题,问周灵山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请了三天假,正好带他逛逛。周灵山抬头,看着周彤说,我想去看看你妈。周彤闻言把筷子撂了,嘴里还嚼着,说,想看就去看吧,她不像我,应该得想你了。周灵山说,嗯,再买点花儿,你妈爱花儿。我说,再买点纸钱和水果啥的。周彤提起筷子夹菜,说,就买花儿吧,清明节刚去过,现在她啥也不缺。周灵山说,嗯,就买花儿。
下午我们开车去南郊鱼湖公墓,周灵山买了一束淡黄色的菊花。他换上了昨天买的衣服,出门前特意刮了头和胡子,抱着花坐在后座,板板正正,不苟言笑。我通过后视镜打量他,总感觉他比昨天看起来舒服了。可能经过一夜的相处,我心底已经接受了这个人的存在。换言之,我已经开始相信他。我用余光瞥了眼周彤,她面无表情,嘴唇有点干裂,眼袋很大,可能昨晚她也没睡着,还可能贴着墙偷听我和灵山叔的谈话。她原谅周灵山了吗?对我来说,这个问题很重要。如果她决定原谅她爸,那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一万块钱借给他。一个男人,尤其是已经五十五岁的男人活在世上,没钱是最可怕的。谈不上可怜,我只是特别理解他。
鱼湖公墓距离城区二十公里,坐落在一座小丘上,西边是泗泾河,东边是鱼湖湿地公园,建设之初考虑到城区规划,选在南郊以南,没想到计划跟不上变化,城市发展停滞了,公墓就显得有点偏远。我把车停在公墓外面,里面停车场收费,一小时三块,除了清明节和中元节,我几乎不花那冤枉钱。在管理处登记完,我们爬几十级台阶去找周彤母亲的墓。这是座双人合葬墓,周彤她妈生前有考虑,怕周彤不把他们夫妻葬在一起,亲自选了这块墓地,自己用一半,给周灵山留一半。这会儿周灵山就坐在给他留的墓穴上面,把花放在妻子的照片前,摸摸照片,擦擦碑石,就是不说话。我知道他可能不好意思,就拉着周彤走。周彤不愿意走,说,我们一家人好容易团聚了,你扯我袖子干什么?周灵山表情有些落寞,说,彤彤,你和小乔去别处逛逛,我和你妈说说话,再念几遍地藏经往生咒什么的,可能得一会儿,你们过半个小时再回来吧。周彤这才不情不愿地跟我走了。
我们俩从公墓绕行去鱼湖湿地公园,这个天气正适合春游,和风旭日,空气新鲜,还有些绿草红花。今天是工作日,公园里没什么人。我和周彤走到湖边,拣了条长椅坐下。她的心情还不错,脸色没那么冷了,可能是天气的原因。我的心情也不错,之前还担心周彤她爸不好相处来着,结果出乎意料,灵山叔比大多数中老年男人好相处,就是爱撒点小谎、装个可怜什么的,不算毛病。我对他印象还不错,从准女婿这个角度评判,我对他挺认可。周彤可能还没解开心结,毕竟和我不一样,他们有十几年乃至二十几年的矛盾,无论爱或恨,都埋得挺深,需要时间和空间来化解。如果周彤没意见的话,我可以充当他们父女之间融合剂之类的角色。我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这样想。周彤又开始抽烟了。奇怪的是,她一抽烟,空气就开始变得焦黄。
她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小草上,看着我说,你觉得周虎这人怎么样?我纠正她,人家现在叫周灵山。她说,周灵山就周灵山,他怎么样?我想了想,说,客观来说,人还不错,说话有头有尾、有根有据,不颠三倒四,还爱笑,性情温和,如果不是装出来的,那算彻底改造好了。周彤说,贫。我说,不是贫,有很多事你不知道,比如你爸抽烟,你知道吗?她点点头,说,知道,我茶几下面烟没了。我说,别怪你爸,是我拿的。昨天晚上,我俩推心置腹,他向我坦白了,说之后要去护国寺修行,最好能出家,希望你能同意。周彤说,我没什么意见,就怕寺庙不收他。我说,对,现在出家得政审,他肯定过不了,但可以当志愿者。周彤说,他还说什么了?我说,他还朝我借钱了,借一万,没说还不还,这个我也理解,人家出来连个零花钱都没有,又不好找你要,咱多少得意思意思。周彤说,我再想想。我说,当下最要紧的是想个章程,别管你爸是上班还是当和尚,咱俩管是不管?周彤说,管三个月,之后就不管了。我想了想,这样也行。
周彤穿上鞋,起身沿湖岸走,我跟在后面。她抽完一根烟不抽了,鹅黄色衬衫上沾了些烟灰。我们不紧不慢地走了大约一华里,这附近地势低,水边种了些柳树,柳絮大多飘谢了,还有零零散散的几团,从空中骤然降下,擦着泥岸落入水中。我快走几步,和周彤肩并肩。她看向一片碎石滩,那里有几只鸭子在互相梳理毛发。我说,你对你爸有那么恨吗?十几年了还放不下?她闻言愣怔了片刻,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其实我也没特别恨他,主要形成惯性思维了,一看见他就恶心,就想起那些不好的东西来。我妈过度操劳得病死了,这是一方面,还有就是我小时候的事,可能后者才是主因。我之前给你讲过,我上学那会儿,他老犯事儿,隔三差五进去一回,我都数不清他进去过多少回,同学都知道我有个这样的爸,给我起外号,叫“劳改犯”。我笑了笑,说,这个我记得。周彤说,这一段还有半截没跟你说,和我妈有关。我小学五年级转到北辰小学,每次放学,都有几个男生追着我喊:“劳改犯,劳改犯,你爸爸是劳改犯”。我妈听见好几回,每次都装糊涂,问我,“他们说什么盖饭?”我就借坡下驴,头一回说茄子盖饭,下回就说红烧肉盖饭,下下回再说土豆丝盖饭,我妈听完就乐,她乐我也乐,至少上初中之前,我没拿这个当回事儿。我说,你挺乐观。她说,不是乐观,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对我们一直挺好的,不酗酒,也不家暴,就是交了些狐朋狗友,学了些坑蒙拐骗。他在外面如何如何我不清楚,但回家来一直笑呵呵的,从来不发脾气,对我妈体贴,对我也好。就是从我上初中开始,我和他的关系开始不行了。那时候他越干越大,拉了一帮人去山西劫那些拉煤的大卡车,不敢住旅店,找了个山洞藏车,白天去国道上抢劫,晚上回山洞里睡觉,后来藏身处被警察发现,全都给抓了,还上了报纸,传得沸沸扬扬的,我看过他被捕的那张照片,胡子一拃多长,跟野人似的,从此我就讨厌他了。我问,是因为那张照片?她说,不全是,我那时候知道好坏了,心里就以有个罪犯爸爸为耻。后来为了不见他,我干脆申请住校,有时候一个月也不回家。他可能也知道我不待见他,所以有时候见了我,也没以前那么亲热了。有一阵子,我还捎带着恨我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心里就是有无穷无尽的恨,看谁都不顺眼。十一年前,他被判刑的那一刻,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堵在心头的那股子恨意一下子消失了。你不懂,那感觉真痛快。像是三伏天洗了个冷水澡,舒服得浑身颤,出法院门我抬头看,天真蓝,平生仅见的蓝。听她讲完,我用余光觑她的左脸。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些事,从前她都是闭口不谈。或许周灵山真改变些什么,不只是他的名字,还有与之相关的一切。
我们离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回到鱼湖公墓的时候,没看见周灵山,那块深褐色的墓碑前只有一束菊花。他可能等得不耐烦,先我们一步下去了。我和周彤去柏树丛里找了一圈,又去管理处问了管理员,他们也说没看见。周彤有些生气,给周灵山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说,你先别着急,叔是不是去外面等我们了?她不说话,大步往外走。刚出公墓管理处大门,我就发现我的车不见了。我下意识掏兜,果然,车钥匙丢了。周彤站在路边,回过头来看我,我也看她。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她眼睛里看出一种喜悦,好像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我说,你爸手真巧,悄没声就把我车钥匙顺走了。周彤点点头说,他是专业的。她继续给周灵山打电话,一连三个,还是没人接。我说,换我手机打吧。周彤没好气儿地说,你看他给你面子不?我讪讪一笑,说,叔也真是的,跑还能跑哪儿去?他不知道我能手机定位啊?我调出软件查看车的位置,发现那个豆虫似的绿点正朝我们驶来。我朝左看,对周彤说,你爸回来了。公路尽头,周灵山驾驶我的车,开大约八十迈,轮胎卷起一堆沉灰和死絮,稳稳停在我们前面。车门打开,周灵山笑眯眯地说,小乔,你这车可真不坏。
我开车载他们回家。
回市区的路上,周彤问周灵山,刚才你和我妈都聊啥了?周灵山说,也没聊啥,就是告诉她,我现在不叫周虎了,叫周灵山。他又问周彤,你们都聊啥了,走了这老半天?周彤说,也没聊啥,就是聊聊花,聊聊草,聊聊春天。你感受到春天了吗?周灵山说,感受到了,春天呐,可真不坏。他说完就像水一样融化在座椅上,沉沉打起了鼾。我把车速控制在六十迈,窗户开一条边,我能感受到有股潮气正从灵山叔身上逸散,混同着公路扬尘与汽车尾气,汇入到天地之间。
罕见地,周彤没有抽烟。